第40章 53
作者有話要說:
所謂家,代表着有人可以給你依靠,能夠讓你放下心防,讓你随心所欲無所畏懼。
魏溪知道魏夫人将對病重女兒的愛移情到了自己身上,若是換了別的人可能會記恨魏家小姐。嫉恨她什麽都沒有做卻能夠得到全天下最為慈愛的父母,嫉恨她哪怕是躺着昏迷不醒多年,她的兄長們對她的疼愛十年如一日。換了別的人家,說不定早就視她為累贅,是她讓堂堂魏将軍夫婦成了別人嘴裏的可憐之人,是她讓三位兄長牽腸挂肚,甚至連娶親都猶豫不決,生怕娶回來的妻子會嫌棄她,輕視她,甚至無視她。
魏溪知道那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她望着原身時,想着卻是上輩子自己遭遇過的一切。家破人亡,阖家覆滅,若是真的再經歷一次,魏溪情願原身就此繼續沉睡不醒下去。哪怕是在沉睡中活着,再在沉睡中死去。
也許正是這份淡然的态度,讓魏夫人對她視如己出。瘟疫之後,魏将軍對她多了一份審視與看重;戰場共患難四年,她才徹底打開魏家兄弟的心扉,讓他們為她驕傲也為她心疼。
魏溪重活一回,只有在魏家她才獲得真正的平靜。
她可以與魏将軍下棋品茶,也可以與魏夫人繡花彈琴,更能毫無顧忌的對三位兄長評頭論足,嫌棄他們的武藝不堪一擊,鄙視他們的戰術漏洞百出,也可以在他們一次次與魏江魏海兩兄弟的比鬥後,溫柔的上藥,獰笑着紮針,然後壓在他們的身上下大力氣揉散那一塊塊淤青傷痕。
一切平靜後,她會取出魏夫人珍藏的古筝,為他們彈奏一曲。上輩子她最為擅長的樂器就是古筝,這輩子她彈奏得更多的反而是琵琶。甚至,她還在守城的城牆上,雙方交戰之時,端坐牆頭彈奏過《十面埋伏》。
铿锵、激越、戰意擂動,風聲、雨聲、刀槍崩裂聲,泥水、汗水、迸射四濺的血水,無數的戰馬在嘶鳴,無數的将士在吶喊,無數的□□銀劍在铮铮樂聲中撞擊、穿透、絞殺。
等到最後一個樂音落下,魏姓五人紛紛倒地不起,魏江仰望着星空,大喊:“痛快!”
魏憑哈哈大笑:“好像又回到了戰場,小溪這一手琵琶曲絕了!”
魏亦最先恢複,招手對随侍道:“去拿最好的酒來,今夜我們一醉方休!”
随侍哭着提醒自家少爺:“最好的酒都是老爺的珍藏。管家早就說過了,若我再偷梁換柱換走了老爺的好酒,就要打斷我的腿。”
魏亦無奈:“行了行了,所有随侍中就你一個哭包。戰場上都一邊哭着一邊殺敵,原以為該長進了,結果回家後還是如此。”
随侍索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少爺你又欺負我!戰場又不是我願意去的,是您偷偷給我灌了迷~藥還塞在了馬背上,等我醒來都離家十萬八千裏了。”還說,“我從小就愛哭,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越是說我越是要哭給你看。”
魏亦無法,問地上還躺着的幾個兄弟:“還想喝好酒嗎?”
魏江大笑:“自然想!”
魏亦拉起二弟魏允:“管着酒窖的小子是個胖墩,腿腳不快,我們去酒窖偷酒,就算被發現他也追不上,去不去?”
這幾人在戰場上都幹過偷襲敵營的事情,偷個酒算什麽大事,沒有人不會去。
随侍含~着一泡眼淚:“那我去給少爺們準備宵夜。今早大廚子把初冬腌的鹿腿給取出來了,我去片一些來下酒。”
魏憑指着他笑道:“偷酒不行,偷肉倒是願意了啊?”
随侍不說話,轉頭去看魏亦,确定魏亦沒有惱怒的神情,這才快腳跑了。
魏溪全程保持沉默,等到将琵琶裝裹好後,這才道:“我也餓了。聽聞四年前釀的臘梅酒還沒開封,不如哥哥們也替我取來?”
魏亦搖頭笑道:“看看,這才是衆人之中最深藏不露的一個。我們偷酒,抓着了挨罰的是我們幾個,她躲在後院,有酒就喝,沒有也落不到挨板子的地步。”
魏溪可不怕這位大哥:“不願意就算了!”
魏江立即道:“願意,他們不敢,哥哥替你取來。”
當夜,對酒當歌,衆人喝得好不痛快,連魏溪都有點頭腦昏沉。魏夫人遠遠望長亭一看,亭中燃着爐子,大捆的柴火燒得旺~盛,幾個酒鬼或倒或躺或靠在亭中,成堆的酒壇子散發着餘香,殘羹剩菜擺滿了圓桌。再一走進,發現連魏溪都面色通紅,醉眼迷蒙。
“這孩子,都被混賬們給帶壞了!”随口對丫鬟道,“倚薔院的偏房都收拾好了吧?把姑娘扶過去,記得喂醒酒湯,再給她換一身幹淨的衣衫,千萬記得別讓她着涼了。”
魏溪迷迷糊糊的被人擡到了床~上,昏裏昏沉的喝了湯水,再手軟腳軟的被人伺候着換了亵~衣,蓋上光滑柔軟的被褥,整個人的身子随着意識緩緩的沉入了黑暗。
午夜的微風輕輕拂動着昙花花瓣,異樣的溫香逐漸溢滿了花房。
月光透過窗棂的窄縫灑落在溫熱的地板上,牆角的琉璃漏鬥發出沙沙的細響,床幔內的少女十年如一日安靜的躺着。暖香無孔不入,随着飄逸的冷風一點點侵入,蔓延、飄散。
一聲暗啞的呻~吟如幼貓的低喃,似遠似近。
面色蒼白的少女眼睫顫動,一下又一下,眼皮沉重地仿若壓着千斤重擔。接着,肩胛微動,手指微卷,輕如鴻毛的被褥輕輕起伏,最開始還幾不可見,随着月上中天,屋內折射而來的倒影越發清晰,那床~上之人仿佛積攢了一輩子的力氣,一條手臂突如其來的掙紮而出,探向天空,像是從聲陷泥土求生之人的呼救。五指虛張,消瘦的手臂上單薄的皮包裹着清晰可見的骨頭,猙獰又可怕。
那條手臂太過于恐怖,躺着的少女的面容反而越發安然,好像她并不是手臂的主人,她一如既往的躺着,安詳寧靜。徒留下單臂在空中無聲的掙紮着、反抗着、堅持着,滑落到肩膀上的雪白亵~衣像極了它的淚,蒼白無力。月色的暈光蔓延到了床沿,給地板上留下一道虛幻的長影。影子顫動,最終,咚得捶打在地板上,而那蒼弱的手臂也落在松軟的被子上,一點點下陷。
掙紮着求生,無望的陷落。
久久的,少女微微開啓的薄唇終于溢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墨如幽藍的眼眸仿佛地獄深處鑽出來的毒蛇,冰冷、怨毒!
映入眼眸中的床頂熟悉又陌生,僵硬的脖子仿佛枯朽的腐木,稍微一動就能夠掉下無數的碎屑。幹枯的發絲摩擦着臉頰,細細的疼,微微的麻。
桌臺、溫茶、還有靠窗高幾上長頸花瓶中插着的春梅,記憶瞬間的明朗。
眼睛再往下梭去,被褥上的喜鵲報春圖案是魏夫人親手所繡,藏寶閣上厚厚的珍本有些陳舊,不用細看,她都知道書頁的邊角已經有些殘破。還有,她緩慢艱難的擡起手,手背上一根根青筋紋路她更是揉~捏過無數次。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也是她的身體!
魏溪張了張嘴,想要呼喊,卻發現喉嚨幹啞,想要捶打床榻引來人的注意,又發現手腕已經難以承受手掌的重量,再一次跌落。
她後知後覺的想到:回來了!她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另外一個身體呢?白日裏還活生生與穆夫人談笑風生,與魏家兄弟比酒劃拳的身體呢?她怎麽回來的,那個身體遭遇了什麽意外嗎?無數的問題在她腦中回旋。
興許是這個身體躺了多年,不管是肌肉無力,甚至腦子也遲鈍得很,乍然□□,哪怕魏溪想要徹底想個明白,也熬不住身子骨的弱氣,沒多久她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無聲的醒來,無聲的睡去,沒有驚動一個人。正如花房中那朵盛開的昙花,偷偷的綻放,徐徐的凋落。花開,沒有人贊嘆;花落,也無人惋惜。
等到魏溪再一次驚醒,才發現周圍的環境又一次變換。這是她多年前偶爾歇息的房間,裏面的擺設哪怕再陳舊也比方才所見填了些活氣。
她猛地坐起,毫不費力;再一次翻看自己的手掌,肉包骨,雖然粗糙卻不瘦弱;太陽穴抽痛,預示着昨夜喝酒過多。魏溪左看右看,倏地沖向梳妝臺,擡起銅鏡,借着清晨的微光仔細端詳自己的容貌。也許是一瞬,她卻仿佛經歷了一生。
無聲無息的,她居然從原身又回來了!
魏溪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沉默許久後才推開房門,去了正房。
快要天明,正房的窗棂都半開了,裏面的燭光透過薄薄的琉璃,反射在她慘白的面頰上。
“二姑娘?”門內出來一位嬷嬷,好奇的打量着她,“是不是我們響動太大吵着你了?”
“沒有。在宮中時我都是二更就起,現在都快天明了,懶覺睡得我渾身不舒坦,不得不起來透透氣。”她朝着裏面望了一眼,“福嬷嬷,今日姑娘沒什麽異常吧?”
福嬷嬷笑道:“這些年多虧了二姑娘幫忙調理,我家姑娘身子才沒有繼續敗壞下去。今日也如往常一般,氣息平穩,除了瘦弱些,與尋常官宦小姐沒什麽區別。”
魏溪籲出一口氣:“那就好。”她想要進去親自驗證一番又覺得畫蛇添足,幹巴巴的站了一會兒,實在無話可說,這才告辭而去。
等回到偏房,這才覺得渾身疼痛不止,她卻再也顧不上,不停的思索着昨日踏入魏家起所有的舉動。思來想去,除了與衆多兄弟們一起喝醉了酒外,與以往在魏家沒什麽不同。
難道因為醉酒才導致她神游太虛回到了原身的身體裏?
要不要再嘗試一次?
若是成功,她就能名正言順的與父母兄弟團聚;若是失敗,她依然做醫女,做魏家的義女。想到這裏,魏溪恨不得立即去抱着酒壇喝個爛醉如泥。不過,她的理智告訴自己,這事不能太急,失敗的方式不可能只有一種。最壞的打算可能功虧一篑,連這具身子也回不來了,徹底成了孤魂野鬼,那就得不償失了!
一定有什麽法子,可以讓她無後顧之憂的回到原身裏,讓她的父母兄弟徹底展顏。
于是,哪怕是粗線條的魏江也發現今日魏溪有些神思不屬,問她:“昨夜的酒還沒有醒?”
魏溪揉着腦門,搖了搖頭。
魏海也關切的問:“身子可有不舒服?”
魏溪笑了笑,再一次搖了搖頭。魏亦直接推了一碟子糕點過來,回頭吩咐身後的随侍:“去給二姑娘泡一杯姜茶來。”
随侍不動,魏亦等了一會兒,疑惑的問:“怎麽還不去,給我擺架子呢?”
随侍癟嘴:“您還知道我是少爺您的随侍啊?二姑娘有伺候的人,您幹嘛讓我去?”
魏亦直接踢了他一腳:“就你話多,讓你去就去。”
魏溪笑道:“恩,我也愛喝啾啾泡的茶,在邊關時就你泡的茶讓人渾身舒暢了。對了,記得姜必須是老姜,再加兩片紅棗,一片老參,四顆枸杞。”
随侍委屈了半響,對魏亦道:“都說要換個名字了,少爺您怎麽還不想個新名兒?您今日不想好,我就不去泡茶了。”
魏江傻乎乎的道:“啾啾很好啊!要知道兵營裏多少號人,就你的鳥聲可以以假亂真,真鳥都可以引來,算是一絕了!啾啾很好,很貼切,繼續這個名吧!”
衆人暗笑,随侍看看這個又看看哪個,最終挂着一幅要哭的表情跑了。
大家笑鬧了一回,魏溪才振作精神,問魏亦一件要事:“在兵營的時候我給哥哥們提過,建議義父多多置辦祭田,不拘皇城,其他富庶城鎮都可以買一些下來,安頓族人也好,田地租出去也好,或者直接蓋學館造福百姓也好,這事父親同意了嗎?”
魏亦道:“班師回朝的路上就與父親讨論過了。只是,年前年後我們都在忙,一時半會還沒告知母親,也得問一問她的意思。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置辦祭田了,可有什麽深意?”
魏溪也不打算瞞着他們,連同魏江魏海兄弟也囑咐道:“祭田做什麽用,想必哥哥們也知道個大概。我不說別的,只提一個。”她環視了幾個兄長一眼,“祭田屬于全族,不是私産。不管富貴貧窮,也不管您是一品大員還是七品芝麻官,祭田所得銀錢全部歸全族所有,與個人無關。家族繁盛時,它可以幫助清苦族人多一份薄利,讓他們少有所養,老有所依;一旦家族敗落,祭田可以免于抄家之列。租出去的田地可以收回來自家耕種,房舍可以安排無家可歸的族人,學館可以培養有志的小輩,一旦他們金榜題名,家族重歸巅峰也只是時日問題。添置祭田,就等于為子孫後輩添了一條活路,也為全族添了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