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捉蟲)
A市,一個沿海的二線小城市,有着絕佳的地理條件,發展卻不似周邊城市迅猛,依舊是緩慢祥和,不适合打拼沖闖,而适合居住養老。
火車停靠在站臺邊上,陸長生提着行李下車,經濟發展不快,火車站也沒有什麽匆匆的旅人。
陸長生在大城市上大學,每年寒暑假都會回來,直到大三那年爺爺去世。再次回來已經又過了三年。
同其他同學的選擇不一樣,和陸長生一起讀研究生的同學,畢業之後不是進了知名企業,就是出國繼續深造,只有他拒絕了各種offer,轉身回到了一個小城市。
提着行李坐上出租車,報出一個地址,陸長生倚靠在車背上,側頭看着窗外的綠樹。
日新月異這個詞語與這裏無關,陸長生出去上學時這裏是什麽樣子,如今回來這裏依舊是什麽樣子,沒有絲毫變化。
除了他在這裏的家,不會再有人等着他回去。
出租車的車速不慢,火車站距離陸長生說的地址也并不遠,十五分鐘之後就到了地方。
手機付完款,提着行李下車,陸長生擡頭看着眼前。
眼前是一連串的商鋪,壽衣店、古董店、典當行……中間夾雜着一個“堪輿”的牌匾倒也不顯得有多突兀。
從背包深處挖出鑰匙,陸長生打開門鎖。
自從陸爺爺去世,這件店鋪就擱置了下來,沒有人看管,門鎖上都落了灰,推開門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屋裏面光線很暗,灰塵堆積撲到陸長生臉上,他先是連打了兩個噴嚏,随後腐朽的味道才慢悠悠的充斥鼻腔。
把行李放到地上,陸長生手扇了扇鼻前空氣,打開通往後堂的門,屋內空氣開始流動,難聞的氣味連帶着灰塵一起沉澱下來。
這間叫做“堪輿”的店鋪,是陸長生爺爺生前經營的,老爺子是某個道門傳人,開這間店鋪替人看相算風水,一來二去就是幾十年,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在A市也算是小有名氣。
陸爺爺出殡那天,就有好多曾經的顧客前來吊唁。
店面面積不大,陸爺爺過世之後,店裏面的符紙、書籍就被收進了箱子裏,擡到了後堂,現在的屋內就剩下一張梨木雕花桌子,和林立在兩旁空蕩的木架子。
這些木頭上都積了不少灰,陸長生從犄角旮旯找出抹布和水盆,接了水,擦了三遍才徹底把灰擦幹淨。然後陸長生又挽起袖子開始清理地面。
做完這一切,他的額角都泛起細密的汗水,常年在教室坐着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店鋪已經通完風,陸長生還沒有想好把這間店鋪改成什麽,只打算先暫時住着,反正他目前不缺錢花,等有了好想法再付諸行動。
拖布随意的堆在店鋪一角,關上店門,陸長生手提着行李往後堂走去。
這裏兩三年沒有人住,房子冷冰冰的不像話,還不知道卧室是個什麽邋遢樣子。
提着行李往後走,後堂和前廳完全是兩個樣子,貿然看跟本不能想象這是同一個地方。
前廳逼仄的要命,轉個身似乎就要碰到牆;而後堂則是寬闊明亮——帶着水井的院子、院子裏面還種着高大的不知名的樹、盆栽裏面的花因為常年沒人澆水已經枯萎,眼前是連着的三間房子,正中央的是正房,左側一間客房,右側一間庫房。
陸長生從小在這裏由爺爺帶着長大,已經再熟悉不過,自然而然的推開正房的門,屋子裏面窗簾拉着,家具上面蓋着白布。
陸長生皺着眉頭咳出聲,走到窗簾邊擡手拉開窗簾,陽光進入室內,手指上也染上了一層灰,擡眼看了眼已經分辨不出,原來是藍色還是綠色的窗簾。
一邊伸手揭開白布,陸長生一邊想着回頭就把窗簾拆下來全換新的。
有着白布遮掩,正房裏面的家具并不算太髒,簡單收拾收拾把床單被褥換了就可以入住。
從行李箱裏拿出自己的被單、床單,還沒有開始換,陸長生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的是一串數字,陸長生一眼就認出來的是誰打來的電話。面無表情的盯着手機屏幕,最終指尖一滑,接通了電話。
“你到你爺爺那間店了?”沒等陸長生說話,電話裏面的男人就問道。
握着手機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陸長生淡淡的應聲,“嗯。”
陸父似乎沒有想到陸長生的态度如此冷淡,他被這一個單音節一噎,在電話裏面緩慢的舒一口氣,雖然沒有氣急敗壞,語氣依然不好的道:“你現在連喊我一句爸都不願意了是嗎?”
“有什麽事嗎?爸。”陸長生從善如流的反問,那一句“爸”卻沒有多少真心實意。
“之前助理給你爺爺那間店做了評估,我覺得你與其在那裏浪費時間,不如回來幫我照看公司。”
“在爺爺的葬禮上我說得很明白。”陸長生皺起眉頭,眼睛裏面閃過一絲不耐,“因為你遲到了,就想推脫,當沒聽到我的話,是嗎?”
“你——”陸父電話裏面的聲音一滞,一時之間只剩下了呼吸聲。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久到陸長生已經将手機拿開耳側準備挂斷,電話裏面才再次傳來陸父妥協一般的聲音,“你願意在那呆着就在那吧,爸爸給你打得錢別舍不得花,委屈了自己。”
“嗯。”陸長生飛快的應聲,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雙唇不自覺的抿緊,在挂斷電話前,他突然問道:“你讓秘書來評估店鋪,都沒親自來一趟嗎?”
沒有等陸父回答,或者說在陸父遲疑的時候陸長生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唇邊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意,陸長生幹脆的挂斷了電話。
不肖子孫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估計這一點,他們家會遺傳的很好。
陸長生父母在他五歲那年離婚,接着兩個人各奔東西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而陸長生就被丢在了爺爺家,和爺爺相依為命,只有每個月陸父陸母打來生活費的時候,陸長生才意識到自己原來不是孤兒。
陸爺爺去世時,陸父正在國外出差,是陸長生請假拿自己在學校打工的錢辦起的喪事,而陸父在陸爺爺出殡那天才姍姍而遲,陸母比陸父好一點,停靈時候來的,但也就是打了個照面離開。
對于父母,陸長生感謝他們多年的贍養費,但也僅是如此了,他愛不起來這樣的父母,那些錢除了特殊情況,陸長生也沒動用太多,他不想再欠那兩個人。
彎下腰打開行李箱的另一個夾層,夾層裏面工工整整擺放着包裹嚴實的塑膠布,用剪刀拆開一個個塑膠布,裏面的東西才顯露出來,竟然是一柄柄古劍。
陸長生眼底灰敗的光,在看見這些古劍時才亮起來幾分,陸長生對自己的吃穿用度并沒有什麽要求,但是他還是努力的賺錢,獎學金、打工,拿來的錢都用來買古劍了,而他為數不多動用父母打來的錢,也是因為買劍周轉不開的下策。
陸長生手裏面有九把不同年代的古劍,規模不亞于小型收藏家,每一柄劍都配有劍架,錯落有致的擺放在書桌上,帶着鏽的冷兵利器,刃上泛着古樸的光。
換好床被單,把行李收拾好放進衣櫃,陸長生認真撫摸着每一柄古劍,他的眼神柔和極了,仿佛看着的不是什麽四五,而是自己相隔多年的情人,而他的觸摸像是在“小別勝新婚”。
收拾完主屋,時間到了中午,陸長生早早起床趕火車,現在已經是饑腸辘辘,院子的左邊古井對面的屋子就是廚房,只不過這裏許久沒有人開火,廚具估計早就不能用,也沒有相應的食材,陸長生就算會做飯也沒有辦法施展,更何況他一向秉持“君子遠庖廚”。
拿出手機三兩下點好外賣,等待期間陸長生擡步去了庫房。
客房一時之間沒有人住,不急着收拾,倒是庫房裏面的東西堆久了需要拿出來看看。
這樣想着,陸長生打算先看看庫房現在成了什麽樣子。
走進庫房,裏面依舊是灰塵湊在一起打架,在屋子左側并排擺放的紅木箱子已經變得灰撲撲的,入目兩米多高的架子上,零散随意擺放着符紙、毛筆、蠟燭、香,曝在空氣中不知道多久,已經不成樣子。
另一邊和紅木箱子遙遙對望的是黑的鐵皮箱子,箱子沒有上鎖,環扣卻也已經鏽在了一起,陸長生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開。
鐵皮箱子裏面裝的是羅盤和泛了黃的書籍,甫一打開箱子,書的味道撞入陸長生鼻前,他擡起手遮住了鼻子。
書籍被随意丢棄在箱子角落,陸長生拿出幾本,抖了抖,書有了年頭,不進頁面發黃泛舊,就連裏面的字體都是繁體字,排版也是豎版。
陸長生只在小時候看到過這些書,而那些記憶早就已經不清晰,如今看見這樣的書籍,才能回憶起些許模糊的童年輪廓。
小的時候,陸長生在店裏跑來跑去,符紙桃木劍古董,他都拿來把玩過,除了這些書,陸爺爺像是寶貝一般收集起來,連碰都不讓陸長生碰,而曾經被小心對待的書,如今像是廢紙一樣被塵封,陸長生輕嘆一口氣,覺得有些唏噓。
物是人非。
低垂下眼睛,陸長生看着書籍的扉頁,挑選了幾本帶回了自己的卧室。曾經爺爺不讓看,如今陸長生也有機會一飽眼福了。
帶着幾本書回到房間,放在床頭。時間差不多,外賣送到了。離開卧室走到堂前去拿外賣,陸長生沒有注意到,一本半公分厚的書慢慢收縮,最後變成了薄薄的一本,躺在了書籍的最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