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雙更合一
錦繡郡主和趙謙的事也就這樣過去了, 在京都掀起一陣血雨腥風的滅門案終于告一段落,善惡有報,錦繡郡主和定北王府的結局令人不勝唏噓, 但也僅此而已。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止流逝。
十月初, 京都天氣開始轉涼, 一連兩場大雨過後,天空放了晴, 和風軟陽, 叫人的心情也不由的跟着好轉起來。
陳鸾卧床靜養數日後也慢慢好了起來,能下榻走動後頭一件事就是去妙婵宮看望紀婵。
後者的情況并不比她好多少,留得一命已是運氣,就這得益于宮中的天材奇物吊命,毒物清幹淨後,身子越發虛虧得厲害了,每日湯藥不斷, 也是好生将養數日才漸漸的緩了過來。
外殿奢華, 雕梁畫棟, 花香不絕,亭中輕軟紗帳随風起舞。陳鸾到的時候, 紀婵正坐在前庭花廊的秋千下握卷細讀,暖光照得她半面精致的側臉玉一樣的剔透,只身影瞧上去越發的纖細瘦弱,一陣風來就要被刮跑一樣的。
陳鸾踱步上前, 水紅色的裙擺漾起溫柔細微的弧度,她臉色尚有些蒼白,但精神卻不錯,聲音裏充斥着些擔憂:“太醫說能下榻走動了嗎?這過堂風口上一吹,你身子可能受得住?”
紀婵将手裏的書卷折了個角做記號,倒也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身邊的位置,含着點笑道:“前兩日都提不起什麽氣力,又連着下雨,寒得骨子裏生疼,難得今日太陽好,便想着出來走走,你這會不來,用過午膳後,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她們兩個劫後餘生,都是在閻王爺的刀口上踩了一圈,沒見的時候時時惦念着,這會見上了面除了相視一笑,想說的話卻都沒有說出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風一吹,花廊下紫色的花瓣落下,在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一層,紀婵覺得瞧着好看,便沒叫下頭人打掃,這會淡淡幽香襲來,她眯了眯眼,道:“紀錦繡的事,我都聽說了,只是有些差異,平素裏連只兔子也不敢下手的,竟有膽子闖到妙婵宮來下毒。”
她嘆了口氣,語氣陡然冷厲:“是我大意,将你也拖進來了,險些鑄成大錯。”
“說這個做什麽?她原本的目标就是我,若說連累,只怕是我連累了你。”陳鸾坐在那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握了她的手道:“也不說那些糟心的了,總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咱們兩個命硬,有福。”
紀婵被她說得笑了起來,目光停在她并未顯懷的小腹上,眼神柔和下來,“可不是有福?眼看着大選就要開始,這孩子來得當真及時。”
說起大選,陳鸾臉上些微的笑意沒了下去,她緊了緊手裏雪白的帕子,皺着眉突然來了句:“婵兒,我不想後宮進人了。”她頓了頓,接着補充:“一個也不想。”
現在這樣兒,挺好。
紀婵微愣,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晦暗不明,直問:“咱們這些人,憑自個意願能決定的事很少,你……皇帝可知道你這想法?”
若是可以,誰願意讓別的風華正好的女子分了丈夫的心?新人一個接一個,花兒一樣的嬌嫩,男人見得多了,被迷了眼,再看舊人心生厭棄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世間之事十全十美的到底少,既已十全九美了,就沒必要執着那剩下的一分了。
再者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事了。
陳鸾搖頭,神色複雜,倒也沒藏着掖着。事實上随着大選的日子越來越近,她這心裏也越發不安起來,尤其現在還懷了孩子,她更不想将男人往外推。
“我沒與他說過這事兒,不過他倒是曾對我說過一句。”
紀婵問:“說了句什麽話?”
陳鸾覺着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大确認,雖那日男人說得斬釘截鐵,可這樣的話,誰知道不是随口一說哄她高興呢?
若這樣,她還能一輩子揪着這話不松口麽?
“就說後宮不會有其他人,一個都不會有。”
紀婵咂舌,頗為所動,但還是提醒道:“你們從小青梅竹馬,如今又成了夫妻,他說這話一為安你的心,二也是真心喜愛你,但後宮只進一日終究不太現實,縱使皇帝能忍住外頭那些花花草草的誘惑,大臣們也斷不能答應。”
“若他食了言,你可千萬耐着性子別因為此事前去吵鬧,平白失了體面身份,也損了你們之間的情誼。”紀婵不放心地叮囑。
陳鸾笑了笑,也意識到了自己今日心态不穩,她溫聲道:“你放心,我都明白。”
道理誰都懂,只是接受起來有些困難,需要些時間。
紀婵瞧她患得患失的模樣,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起這個,那日我要袁遠給出個嫁他的理由,他後來只說,別的男子能給的他一樣不落全能給我。”
“可細細想來,卻還是我虧了,這京都的才子何其多,随便擇一個當驸馬都比遠嫁來得好,異國他鄉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驸馬不可納妾,可他的身份到底不同些,未來不可能什麽都由着我,用這話表表心意倒還算誠懇,真要行動的話,豈不是顯得我太不識趣?”
雖是低聲不滿的抱怨,可瞧她神情,分明與那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兩人又說了些話,日頭也越發的大了,紀婵身子尚未好透,過了片刻便起身回殿內坐着,陳鸾也沒有多待,轉身回了養心殿。
說起來如今養心殿俨然成了她的寝宮,先前是擔憂趙謙那邊出岔子,為了她的安危着想,便與紀煥在養心殿同吃同住,如今趙謙和紀錦繡皆有了各自的報應,她再住在養心殿便不合規矩了。
于是用過午膳之後,陳鸾便着人收拾東西搬回了明蘭宮。這些日子她雖去了養心殿住着,但明蘭宮裏一切如故,花瓶裏的桂花枝都是帶着露水的。
蘇嬷嬷端了安胎的藥進來,見她又在犯困,忙不疊道:“娘娘可是困了?快些喝了藥躺下歇歇吧,您現在可是半分受不得累。”
蘇嬷嬷的想法十分簡單也十分現實,陳鸾現在懷胎兩月,尚不安穩,而十月二十五日便要開始大選,還有小一月的時間,将這胎穩定下來才是正事。
過了三月,便不用這樣萬事小心了。
夜裏天黑下來,陳鸾沐了浴,坐在軟椅上任流月用帕子一點點擦拭着半幹的青絲,望着外頭的彎月問:“皇上現在在哪兒?”
“回娘娘話兒,萬歲爺還在禦書房呢。”
陳鸾輕嗯了一聲,沒有開口說話了。
這幾日京都表面和平下來,但暗地裏卻又是一場風波,因為她,因為蘇家。
朝堂上那麽多人精,豈會看不明白蘇家的回歸,陛下的強勢,皆不過是為了後宮那位撐腰?
若是如此的話,大選來得越早越好。
說到這裏,倒又不得不說另一件稀罕事,先前左相司馬南為了後位與鎮國公那樣互相看不對眼,甚至幾次三番叫陛下不愉,現下不知道是何緣故,竟給他那個掌上明珠司馬月配了一門親事。
對方是北倉派來的使臣,一個名聲不顯的小侯爺,聽說過了司馬南的重重考驗,後者對他滿意得不得了。
這番操作叫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司馬南前段時間怕不是吃撐了沒事做閑得慌吧,連累得數家都提心吊膽沒個安生的。
就連陳鸾聽到這消息都半晌說不出話,找紀煥問了才知事情一二原委,而後啞然失笑,白擔心了許久。
夜深,陳鸾熄了燈躺在床榻上,左右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半睡半醒,直到身側靠床邊的位置塌下去一塊,男人身上清冽的叫人安心的淡香随之傳來,她颠颠兒的靠過去,低而輕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黑暗中,男人的輕笑聲格外清晰,他在她耳邊低着聲問:“這回是你想我了還是孩子想了?”
他的懷抱剛好,溫度适宜,叫人心安,陳鸾蜷縮着朝他那邊又挪了挪身,睡意清醒幾分,聽了他這話,不滿地哼:“自然是我想了,孩子還小,連你是誰都認不得。”
這話叫她說得。
紀煥沒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綿軟的臉頰,笑着道:“這些日子沒少憑着孩子作威作福,私庫裏的東西瞧上哪樣要哪樣,哪有你這樣當娘的?”
孩子才多大啊,就被她這長不大的娘夥同着一起來坑他老子。
男人伸展長臂輕松摸到她的腰腹處,隔着一層單薄的中衣,她小腹處還是扁平的沒有絲毫隆起,腰身纖細,勾得人眼都挪不開,怎麽瞧也不像是即将要當娘的人。
但世事好似就是這般神奇,他光是一想想六七月之後,一個雪白的團子會從小姑娘肚子裏蹦出來,再等他長大一些,會開口叫父皇母後的時候,那該是何等的樂趣。
他一個原本對孩子無感的人,也不由得期待了起來。
那是一種神奇的,血脈互融的牽連與羁絆,是他與懷中女人共同孕育的骨血。
男人的手掌寬厚溫熱,覆在小腹像是塞了個湯婆子一般熨帖,陳鸾先是低低地喟嘆一聲,旋即和他說起理來:“皇上是體會不到女子懷胎的苦楚,見天的湯藥灌下去,聞着什麽味吃着什麽東西都想吐,膽汁都快吐出來,不過是派人到庫裏找皇上讨了些胭脂水粉,皇上竟也要心疼麽?”
這女人聲音輕得和風一樣,說是說理,倒不如說是撒嬌,紀煥慣來遭不住她這一套。
男人沉默半晌,而後稍顯笨拙地解釋:“我何時心疼吝啬過那些東西了?你若是想要,我明日就叫胡元再送些過來,只太醫說了,胭脂裏配了花露香料,能少接觸便少接觸些,到時候受罪的還是你自個?”
這男人實在是不會說好聽話哄人高興的,分明可以說得挺好聽的話經他這麽一說出來,陳鸾扶額,登時不想再多說什麽了。
像是知曉她心裏的想法,紀煥輕笑,将小小的人摟得更緊一些,道:“心裏又在腹诽些什麽呢?”
“怎麽突然想搬回明蘭宮了?”男人墨黑的發絲垂落在她的臉上,随着氣息輕微的拂動,陳鸾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哪兒有後妃長住在養心殿的?皇上莫不是還想臣妾在那住一輩子不成?”
“有何區別?”紀煥狹長的眉微皺,語氣一派自然,仿佛本就該如此一樣,“遲早的事。”
“現在是秋日,倒不顯得多麻煩,等冬日下起雪來,天寒地凍的,你身子又不方便,想去瞧瞧我都不能,還不若就在養心殿住下,我時時瞧着你也放心些。”他一邊捏着小姑娘漂亮的指骨一邊道,聲音溫和清潤,像連串雨滴從屋檐一角滑過,滴落在青石磚上。
陳鸾勾了勾唇沒有接這話頭,轉而同他說起了紀婵的事,“袁遠當真就打算在京都住下不走了?晉國那邊他就當真不擔心出亂子的?”
紀煥揉了揉額心,提起他就隐隐動怒頭疼,“出亂子倒不至于,只是傳出去晉國那邊對紀婵的印象将大打折扣,名聲有損。”
他幾次三番出言趕人,袁遠的臉皮卻又厚了一個層次般刀槍不入,随着紀婵情況漸好,他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不正經模樣,見了誰都能調笑兩句,就是說什麽也不走。
人家不走,紀煥也不能把人五花大綁了塞到晉國去,只好由他住下,十月的天裏,袁遠愣是頂着一張桃花初開的臉在他跟前亂晃悠,和夏日裏的蒼蠅一般煩人。
陳鸾面色變幻,伸出手指尖點了點男人的胸膛,無端端嘆了一口氣,聲兒帶着些困意道:“分明是男人犯下的錯事,罪名卻要女子來擔,真是沒天理可講了。”
她這話裏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紀煥挑眉,緩緩嗯了一聲,尾音上挑,是疑問的語氣,“為何如此說?”
陳鸾擡眸,暖燈的光落在床幔紗帳上,隐隐綽綽只能見到兩道交纏的輪廓,好得如膠似漆,一片靜谧安好,她突然像是掉進了蜜罐裏一樣,每說一個字都要拔出一根糖絲兒來。
“袁遠留在大燕是他的決定,婵兒卻要背了那紅顏禍水的鍋,而皇上待臣妾好也是出于自願,若皇上不願來明蘭宮,臣妾也不能綁了強迫着來,可外頭總有人說臣妾惑亂君心,勾走了皇上的魂兒。”
從紀煥的角度看,小姑娘言辭切切,柔軟的唇瓣張張合合,腦袋抵在他的胸前,吐氣如蘭,聲裏帶着點點不平的怒,他竟是看得一愣,而後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些什麽。
“陳鸾。”他噙着笑喊她的名,同時将她下颚擡起,對上一雙盈盈秋水眸,他手下用了些勁,半坐起身饒有興味地笑:“你現在當真像極了小時候……”
他眯了眯眼,終于找到個詞語來形容,“得了便宜還賣乖,嗯?”
陳鸾也知道自個有些沒理,但想了想仍是皺眉小聲反駁:“我說的本就是事實。”
他最是喜歡她這幅模樣,這小嬌氣包懷了孩子後漸漸的變得有些傻裏傻氣,他平素裏每每瞧着都想将人壓到心尖上好好疼愛一番。
前陣子忙着趙謙的事,這陣子她有了身孕沾不得身,前前後後這都多久了?
紀煥閉着眼吸了口氣,覺得這日子是真的難熬。
說來也怪,他分明也不是個縱欲的人,前二十年清心寡欲,身邊連個曉事的女子也沒有,在小姑娘身上嘗了滋味,便怎麽也做不到如從前那般心如止水了。
“紀婵的事有袁遠操心,他樂意捧個祖宗回家供着誰也攔不住,你有那閑心,還不如放到我身上來。”男人側首,劍目幽深,壓迫感十足,“你昨日在廊下坐了許久,今日去瞧了紀婵,獨獨沒想過去瞧我?”
“從前還能偶爾見到鸾鸾送的點心,現在連人影也看不到了。”男人似笑非笑,話語說得輕松,心底的想法只怕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現在地位一落千丈,跳崖式的往下跌。小姑娘想一出是一出,說搬出養心殿就搬,別說商量了,連個信也沒叫人報去他那,好容易處理完了瑣事,回養心殿一看,連個人影都沒了。
心裏又放心不下,只好趕着夜路過來,她卻偏生還覺得背了黑鍋冤枉得很。
黑夜裏,陳鸾默了默,而後道:“明日叫蘇嬷嬷做些點心,臣妾給皇上送去?”
紀煥失笑,抵着她眉心,聲音醇厚:“真是個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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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安穩,京都秋日的天氣比夏季的陰晴不定,酷暑難耐好了許多,基本日日暖風暖陽,桂花香飄出了十裏。
陳鸾開始操心起三件事來,頭一件困擾人的自然是十日之後大選的事兒,第二件是袁遠說要帶紀婵回晉國的事,第三就是蘭老太太拜托的蘇粥的親事。
袁遠提的那事被紀煥一口就回絕掉,但他顯然也并不是開玩笑鬧着說的,幾番與紀煥詳談下來,後者的态度明顯比之從前松軟不少。
陳鸾卻總覺着不妥當,紀婵這次中毒乃是奸人作祟,這樣的事兒百年才見一回,年後紀婵出嫁,自然是得以最高的規格來風光大辦,也好叫晉國看出他們的重視來。
好在紀婵聽說了這事,也是一口回絕掉,袁遠便再沒有提起這事過了,當真被治得服服帖帖。
至于京都中适合蘇粥的人家,陳鸾倒是真的找出了三四家,各個出色優秀,內宅幹淨,對于涉世未深的蘇粥來說,顯然再合适不過。
她将那幾家的情況一一列成了單子叫人帶出宮送到了蘇家人手裏,接下來的事她便插不了手了。
這兩件事兒一解決,大選也已經來了。
十月二十四,大選前一日,京都各府各院的适齡小姐都從偏門入了宮,那馬車一輛接一輛像是沒有盡頭似的,陳鸾在牆頭看得眼睛酸澀,直到太陽下山才由流月扶着回了明蘭宮。
作者有話要說: 很粗長,沒毛病。
評論二十字以上有紅包,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