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有這樣強烈的感覺
第一回 是前世,陳鳶給她灌毒藥的時候。
兩盞茶的功夫後,陳鸾終于站到了妙婵宮的門口,寬大的銅門上刷了一層朱紅色的漆,離得越近越刺眼,兩個銅環吊在門栓下,在太陽底下泛着幽黑的寒光。
此刻的妙婵宮早就亂成了一團糟,守門的宮女不見了蹤影,陳鸾踱步朝裏走去,有兩個太醫氣喘籲籲跑在前頭,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腳下生煙一樣進了正殿。
“葡萄,你去一趟太和殿,皇上現下在早朝,你将此事告知胡元,叫他轉告皇上。”
陳鸾眉心突突地跳動,她三步做兩步地朝妙婵宮正殿走去,很快踏過那一小方荷池,就在即将踏過門檻的時候頓了頓,而後對着葡萄吩咐道。
這捉兇手的活,交給擅長的人來處理再好不過。
內殿的熏香已被撤下,尚未消散的檀香味混着濃烈的草藥味撲面而來,令人呼吸一窒,三名太醫跪在屏風後,臉色緊繃,互相低語交談,見到陳鸾急急起身跪拜,“皇後娘娘金安。”
陳鸾眼皮子狠狠一跳,下意識朝屏風那頭瞧了一眼,卻什麽也看不到,她竭力穩着聲音問:“公主如何了?中的是什麽毒?”
那三名太醫互相看了幾眼,最後跪在中間的老太醫回了話,嗓音沙啞,道:“回娘娘話,公主是被人喂了斷腸草,此毒發作較慢,服下後人十分遭罪,有口吐白沫,呼吸不暢,腹痛不止等症狀,恰好與公主反應一一吻合……”
言下之意紀婵就是服了斷腸草無疑了。
陳鸾呼吸都停了一瞬,心跳如鼓,叫嚣着要從胸膛口沖出來一般,她冷靜下來,啞聲問:“可有法子治?”
誰也不知道,她捏着雪白手帕的手指頭根根青白,有的還突出了幾縷細細的筋。
她是真的怕。
其中一名太醫點頭颔首,略遲疑地道:“斷腸草毒性不比鸩酒和鶴頂紅,尚有挽救的餘地,只是法子恐沖撞了公主身子,且也只有五成把握能解毒,這……沒有皇上首肯,臣等實在不敢貿然開方子。”
光聽他們這話,便知事情的嚴重性。
陳鸾才松了一半的心又繃了起來,她咽了咽口水,聲音發幹發澀,“什麽方子?”
“古書上言,服斷腸草下肚,将腹痛至死,若以雜血喂下,碳灰催吐,而後用綠豆,雷公藤,荔枝蒂等藥材急煎可解此毒。”
這後邊說的東西倒是簡單好找,只那雜血叫陳鸾有些疑惑,下意識裏就覺得不是什麽好東西。
“何為雜血?”
那太醫身子抖了一下,接着道:“鮮鴨血或熱羊血。”
這等髒穢的東西在平常,他們提都不敢對公主提一下,這會卻要将用這種法子來為三公主解毒,最要命的是皇帝沒來,皇後眼看着也沒有那個膽子妄下決斷。可時間過去一分是一分,到時候三公主真的出了事,也是他們的責任。
左右都不是,只好當烏龜縮着。
陳鸾也明白這個理,她拖不起那個時間。
紀婵的命等同于握在了她的手裏。
她閉上眼眸,如玉的脖頸露出一小截,如她人一樣纖弱,語氣卻是不容置喙:“沒別的辦法了,就用這個法子來,都別楞着了,公主若出了事,你們一個也跑不脫。”
陳鸾的目光如寒針一樣從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中掃過,面色沉如水,漠聲吩咐道:“昨日到今日所有接觸過三公主的人都關起來,等候陛下發落處置。”
連紀婵身邊兩個大宮女也沒能幸免。
陳鸾想,有這等機會接近紀婵且毫不被察覺的,只有近身伺候或者後者足夠信任的人,所以相比于那些根本進不了內殿的小宮女,幾個近身伺候的才應該逐一重點審問排查。
她的話音才落,便是一地的求饒聲,自有人将他們押着帶了出去,陳鸾臉上毫無波瀾,她有些疲憊地擺擺手,道:“本宮進去瞧瞧公主,你們配合太醫,瞧瞧有什麽能做的。”
現下去內務府領十幾個宮女太監來充數,她自然不放心。
屏風上的白鷺三行,有兩行已隐入祥雲中,露出幾只弧形優美的翅膀,不知為何,陳鸾突然心跳得有些快,腳下的步子頓了頓,也沒有再多想。
床幔開一半閉一半,紀婵雙眸緊閉,嘴唇已呈烏紫之色,整個人瘦得不像話,陳鸾甚至都感受不到這具軀體上有任何人的活力。
她心裏頓時一個咯噔。
她走過去,坐在床沿,才握上紀婵冰涼的手,眼裏就蘊上了一層水霧,漂亮的杏眸睜得圓溜,不知是被紀婵的模樣吓的,還是被脖頸上突然出現的一柄尖刀吓的。
那個從半遮的床幔下閃現出來的人戴了黑色的面紗,從頭到腳包裹在黑色長袍裏,僅露出一雙如水的眼睛,如今這雙眼眸裏,靈動溫和不再,只剩下有若實質的偏執與瘋狂。
陳鸾苦笑一聲,認出了錦繡郡主。
架在自個脖頸上的匕首削鐵如泥,寒光畢現,死亡的氣息從沒有如此清晰過。
還是流月發現了不對,闖進來看到這樣的情形,吓得面色驟白,出口的驚叫都破了音,其他的人趕過來一瞧,頓時驚叫四起,內殿混亂起來。
陳鸾耳邊是錦繡郡主冷靜而不屑的低笑聲:“大聲叫吧,快些把皇帝喊過來,我好同他談談條件。”
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壓在陳鸾修長的脖頸上,很快就壓出來一條血痕,鮮血汩汩流出,在雪白的肌膚的映襯下更顯觸目驚心。
随身保護陳鸾的暗衛面無表情閃現出來,鐵面具下眸子如出一轍的冰寒,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了些血跡。
調虎離山之計。
既然他們出現在了這兒,那麽顯而易見,派出去的人多半是死絕了,錦繡郡主勾勾唇,神情如毒蛇吐信一般陰冷,驚起陳鸾一身的細疙瘩,“我那堂弟對你還真是沒話說,皇家暗衛都派到你身邊護着了,再加上一個紀婵,我這次的談判該是十拿九穩了吧?”
陳鸾有些費力地側首,問:“如此大費周折,為了趙謙?”
錦繡郡主目光陰沉下來,握着匕首的力氣也更大了幾分,這回陳鸾真真感受到了一陣溫熱淌過肌膚,流月用力眨下眼中的晶瑩,厲聲道:“錦繡郡主,你可知自己在幹什麽?”
難道不要命了嗎?
錦繡手裏的匕首急轉,在那雙纖細嫩白的手裏如蝴蝶般飛舞,每一下動作都牽動人心,最後又壓回了陳鸾血跡殷殷的脖頸上,冷嗤一聲道:“我再說最後一遍,讓皇帝來和我說話。”
陳鸾側首,眼角的淚欲落不落,怎麽看都是被吓破了膽的嬌弱美人,偏生這美人聲音還算鎮定地和她講起了道理:“你若是還想見着趙謙,就該将匕首拿得離我脖子遠些,然後讓太醫來給紀婵診治,解了毒之後再控制也不遲。”
“你該知道,我與紀婵就是你手裏的底牌,你得靠着我們見到趙謙,也只能靠着我們脅迫皇上将人放了,可這裏是皇宮,我死了,你們踏不出皇宮一步。”
陳鸾聲音頓了頓,目光落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紀婵身上,心裏急得火燒火燎,面上一派波瀾不驚,“紀婵與晉國皇太子才定了親,她若死了,為給晉國一個交代,皇上也勢必拿住你們。”
所以她們兩個,一個都不能出事。
錦繡郡主默了片刻,倒真的将那匕首拿遠了些,虛虛架在她的脖頸上,沒再用力。
她是聰明人,今日此舉實在被逼無奈,從踏進妙婵宮的門開始,她就沒想着能活着出去,這點陳鸾猜錯了。
可有一點陳鸾是說對了的,她還想見見那個男人,人的一生那麽多年,可留給他們兩個的時間卻是那麽少,每一回他出現,都是拿命在刀尖上行走,他想複仇。
可比起複仇,他更想的卻是能還左将軍府一個清白。
哪怕左将軍府只剩下了他這麽一根獨苗。
縱然罵名無數,她還是想讓他好好活着出去。
将軍府留下的那些挑唆趙謙複仇的附庸全被她坑死了,趙謙若能一洗心中仇恨,重又變回當年那個風流倜傥的趙四公子,她黃泉之下也是無限歡喜。
錦繡手裏有進出宮的令牌,這皇宮閉着眼睛都能走出去,養心殿她不敢下手,妙婵宮卻沒有什麽不敢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斷腸草解毒方法出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