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1
原本相貌平凡的阿蘆,這時卻顯出與衆不同的鎮靜從容,眼神堅定明亮。
任江城目光在她面龐上掠過,“沒想到才出城不久便遇到劫匪,這劫匪也太大膽了些。”
阿蘆微微一笑,“幾個小毛賊而已,八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話音還沒落,外面便響起激烈的刀劍互擊聲音,顯然是打起來了。
能白含着兩包眼淚叫道:“怎麽能不放在心上呢?我家八娘打小便嬌生慣養的,從沒見過這些啊!”能紅警覺的打量阿蘆,“你怎地這般沉着?一點也不慌張?你……你不會是和他們一夥的吧?”王媪正惶惑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聽了能紅的話,“嗷”的一聲又把任江城從背後抱住了,“可憐的八娘,才出了城,便落到狼窩裏了啊!”她是很感性的人,眼淚說來就來,轉眼間便淚流滿面。淚水滑過她的臉頰,流到了任江城脖子裏,涼涼的。
任江城頗有些哭笑不得。
耳畔驀然傳來淩厲的破空聲。一枝羽箭疾射進來,聲勢驚人!
能紅和能白驚叫一聲擋在任江城前面。不過她倆沒起到什麽用,那枝羽箭被阿蘆伸出手臂穩穩的接住,又順手抛了出去!
外面一聲沉重的悶哼,應該是有人中了箭。
阿蘆露的這一手讓車裏的幾個人都看呆了。
能紅聲音發顫,伸手指着阿蘆,“你……你不是普通仆婦!你是假扮的!喂,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啊,是不是想裏應外合,劫走我家八娘?我告訴你啊,有我能紅在,你休想!”
“休……休想……”能白也伸手指着阿蘆,不過她膽子遠比能紅要小,不光身子發抖,聲音也顫的不能聽了。
王媪心裏更緊張了,手上用力,抱得任江城幾乎透不過氣來。
“乳母您別這樣。”任江城無奈的拍了拍她。
您再這樣,我這沒被劫匪給害了,先得被您弄的窒息了……
“八娘乖,不怕。”王媪抱緊任江城,一臉驚恐的看着阿蘆,“有壞人也不怕,乳母在,乳母保護你。”
阿蘆不禁微微蹙眉。
外面的打鬥聲更加激烈,任江城掀起帷幕向外張望了下,只見塵土飛揚,披頭散發如乞丐一般的劫匪騎在馬上尖聲呼嘯,揮起長刀砍殺,孫家的護衛奮力抵擋,看樣子不占上風。
前邊那輛車裏坐的是任淑賢和她的婢女大概是實在吓得狠了,又哭又叫的,凄厲悲怆。相比較起來任江城這裏就安靜得多了,雖然王媪和能紅、能白也是魂飛天外,到底沒像那些人似的,扯着嗓子拼命哭嚎。
任江城想了想,道:“二姐姐應該吓壞了,我去看看她。”
她不過略擡了擡腿,表示了一點想走的意思,阿蘆已經伸手阻止,“二娘那裏不會有事的,八娘不必過去。”
“我們憑什麽相信你啊?”能紅瞪大了眼睛。
“就是,我們憑什麽相信你啊。”能白也壯着膽子說道。
任江城靜靜看着阿蘆,眸光清亮。
任淑賢那邊的哭叫聲愈發響亮,阿蘆皺皺眉,緩緩說道:“鄙姓仇,人多呼我為仇大娘。八娘,我奉陵江王殿下之令前來接你,一定會不辱使命,平平安安将你帶到殿下面前。你可以相信我。”
“陵江王殿下麽?”任江城揚眉,“這麽說來,聘孫慶之出仕、遣仇大娘為使,這些全是陵江王殿下為了将我平安接到嘉州而做的事了?”
“是。”仇大娘簡潔的道。
任江城嘴角抽了抽,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這陵江王對她也太在意了些吧?好的都有些不對勁了。就算任平生是他麾下大将、得用之人,好像他也用不着這麽盡心。如果不是原主出生的時候只有任平生死守江城、陵江王領兵在外,任江城都要懷疑是不是彼時陵江王也有孩子出生,兩家把孩子抱錯了,十幾年後得知真相,陵江王才會迫不及待的想把親閨女帶回身邊……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不過任江城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陵江王要這麽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匪夷所思。
外面喊殺聲此起彼伏,王媪和能紅、能白都吓得直啰嗦,任江城這會兒也顧不上別的,判斷了下形勢,果斷的決定,“咱們立即回城!”
“回城,回城。”能紅、能白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王媪抹起眼淚,“趕緊回城吧。唉,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啊。”
仇大娘不贊成的搖頭,“八娘難道沒有看出來麽?才出城不久便有劫匪出現,目的便是把咱們逼回城去,不許你走。”
任江城道:“我自然看出來了。我也不想如了那人的意,可劫匪彪悍勇猛,我這裏卻全是手無寸鐵的女子,難道要和他們硬拼麽?我很想前往嘉州,合家團圓,可我不想為了一己之私而連累無辜。我的乳母、婢女,還有我二姐姐、二姐夫,不應該為了我擔驚受怕,更不應該為了我刀槍劍影,身涉險地……”
“她們并沒有危險。”仇大娘指給任江城看,“這撥賊人意在吓唬、戲弄,根本沒有出盡全力。”
任江城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好像還真是這樣的,劫匪馬術娴熟,口中時不時的發出呼嘯聲、大笑聲,手裏的鞭子、長刀舞的嘩嘩作響,可截至目前為止,并沒有真正傷到孫家的護衛。
“為了把我趕回任家,有些人真是費盡心思呢。”任江城燦若明星的眼眸之中,寒意一閃而過。
為什麽有人恁地惡毒,定要她遠離父母親人,住在這于她如寒冬一般冰冷冷的刺史府?
為了留下她竟加劫匪都聯系上了,也真是不惜血本。
“我還以為說服任刺史便萬事大吉了呢。現在看來,真是幼稚可笑,高興的太早了。”任江城想道。
只是想回到親生父母身邊而已,這麽簡單的願望,實現起來卻是如此的艱難。
仇大娘穩如泰山,“八娘若是掉轉車頭回城,才是合了他們的心意呢。”
任江城皺眉,“可是,若不遂了他們的心意,他們又怎肯善罷幹休?”
仇大娘笑了笑,“一則我急于過來安撫八娘,二則我要冷眼看看這幫人究竟意欲何為,故此才容得他們暫且放肆。八娘且安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仇大娘飛身下了車。
王媪和能紅、能白見仇大娘下了車,三人一起掀起車帷往外看。
任江城也好奇的看了過去。
仇大娘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強弓,只見她身姿挺直如松,手按到了弦上。拉滿,放手!“嗖”“嗖”“嗖”,數枝連珠箭急促淩厲、勢如破竹的射了出去!
她箭法很準,氣勢強勁,方才還在馬背上耀武揚威的劫匪,有六七個人應聲落馬!
任江城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這位仇大娘的箭法實在太厲害了啊,怪不得方才她那麽鎮靜,果然是藝高人膽大啊。
王媪和能紅、能白看的都傻了。
這撥劫匪約有十幾個人,仇大娘射落了數人之後,其餘的劫匪十分驚愕,“遇到強人了啊。”他們倒是很有默契,驚愕過後便有兩個人下馬救同伴,剩下的人則揮舞着馬鞭子、雪亮的長刀,一起沖仇大娘沖了過去!
仇大娘不慌不忙,拉滿了弓,幹脆利落的又射出八枝連珠箭!
又有幾個人應聲落馬。
“好箭法!”能紅激動的伸出大拇指,對仇大娘佩服之極。
那撥劫匪到這會兒也慌了手腳,看看在地上翻滾呻吟的同伴,無心戀戰,忙下去救了同伴上馬,落荒而逃。
仇大娘沒有追趕他們。
孫慶之一直躲在車裏哆哆嗦嗦,劫匪走了之後他勉強下了車,腿還是軟的,臉色發白,沖仇大娘深深一揖,“有勞了。”
任淑賢連下車的力氣也沒有,掀開車帷,滿臉是淚,“救命之恩,莫齒難忘。”
仇大娘微笑,客氣的躬躬身,“不足挂齒。”
孫慶之是富家子弟,以前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這會兒吓得夠嗆,就想回城去。仇大娘不同意,“賊人已退,郎君還請繼續前行。”見孫慶之似有畏懼之色,仇大娘微曬,“孫郎君後悔了,不想出仕了麽?即便長年居于家中,也總有出門的時候。但凡出了門,總會遇到些意外之事的。”孫慶之很不好意思,忙道:“并不是後悔了,只是想回家多帶幾名家仆,這樣路上也放心些。”仇大娘一笑,“似貴府這樣的家仆,便是再多帶三五十名,又能派上多大用場?”孫慶之不由的臉上一紅。
孫慶之正和仇大娘說着話,卻只前方又傳來馬蹄聲、嚣鬧聲,聽起來比方才的那撥人氣勢更盛。
“又……又來了?”孫慶之哭喪着臉,戰戰兢兢的轉過了頭。
仇大娘也變了臉色。
前方塵土飛揚,從樹林中馳出數十匹青馬、黃馬,邊兒上還有幾個人騎着大花驢,馬背上的人形形色色,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俊有醜,有人兇巴巴的如同兇神惡煞,也有人笑咪咪的,好像不是在攔路搶劫,而是來尋親訪友。
“截道的來了!”一個騎着匹黃馬的黃臉漢子大聲喝道:“爺爺們只要財物和美人,獻上財物,留下美人,趕緊滾回去吧!”
他身後的衆人都跟着搖旗吶喊,“滾回去吧!”
孫慶之面如土色。
任江城透過車窗往前看,吃了一驚。如果說方才是有人想把自己趕回城,趕回刺史府,那現在又是什麽個情況呢?難道是真的劫匪?
就在這時,後方也來了一隊人馬,來勢奇快,揚起一道高高的灰塵。
這撥人可就神氣了,全部騎着高頭大馬,毛色光澤漂亮,頭頸高昂,四肢強健,體形優美,馬上的騎士更是身形挺拔,英姿煥發,威風凜凜。
為首的是名綠衣青年,容貌隽美,眉眼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俊俏之意,笑吟吟的詢問,“敢問前方是刺史府的女郎麽?可有需在下效勞之處?”
任江城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今天這是怎麽了,劫匪開會?
第一撥人看樣子是想逼我回城,第二撥人來意未明,可是沒有和普通劫匪似的一上來便殺人砍人,又是在離宣州城這麽近的地方,很可能也是同樣的目的。至于這第三撥人,看着不像是匪徒,倒像是正規軍。如果這撥人也是沖着我來的,那我……我是有多重要啊……
仇大娘不動聲色的走到車旁,“女郎莫怕。”
任江城微笑,“不怕。”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怕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