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逢
“史旭,你辛苦了。”
“哪裏的話,我不會別的,就只會這些,養魚再養不好,我就只能回老家種地了。”
“這裏打點的很好。”
“少爺要去看看賬目嗎?”
“好。”
史旭帶着崇慎到賬房,把近半年的賬薄都拿出來,崇慎只會看個皮毛,但還是仔仔細細的看着,史旭也不着急,立在邊上一直低着頭等着。
這時滾進來一只小球,滾到了崇慎腳步,撞着凳子腿就停下來了,崇慎低頭把球撿起來,一個呀呀學步的小男孩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才及凳子腿高,抱過球來,看着崇慎,剛學會說話不久,用稚嫩的語氣對崇慎說“謝謝。”
崇慎摸摸他的頭,笑着捏一下他的臉蛋。
“署署,過來。”門口一位女子蹲在地上,朝小男孩招手,崇慎擡頭看了一眼,史旭笑着拍拍署署的後腦勺,那孩子就七扭八歪的朝那女人跑去。
“史旭,這是你夫人?”
“是了,你沒見過的,這是二房俞氏。”
“呵呵,史旭老當益壯啊!”
“誇我呢!你也抓緊,你瞧署署,多調皮,你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比他還淘,滾鐵環掉溝裏,不哭不喊的,我路過抱你上來,一看,下巴都磕漏了!”
“記得記得,我娘抱着我,扒我的嘴唇,還以為是牙磕掉了呢。”
“你還記得?那麽小時候發生的事,你滿臉是血,尼斝吓得不知所措,抱着你急得直哭。”
崇慎回憶起往事,整個人都溫柔了,含着笑看着俞氏将孩子抱走,署署摟着俞氏的脖子,把整個小腦袋都窩在她的頸窩裏。
多麽溫馨的畫面,幸福從來都是這麽簡單。崇慎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覺得自己再怎麽擁有,有些東西還是會随着自然法則離自己而去,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控制,它總是公平的,讓你坐擁別人無法得到的一些,又那走一樣你最珍貴的東西。
母親已經離世快七年了,多麽快,仿佛就在昨天。
史旭看着崇慎拿着賬本也不看,眼睛放空,表情淡然,就知道他可能想起尼斝來了,史旭跟崇兆祥的歲數差不多,算是崇慎的父輩,看着孩子這樣,心裏也不是滋味,拍拍他的肩膀。
“崇慎,是不是想尼斝了?”
崇慎點點頭,原本王府的舊宅就在珠市口附近,尼斝去世後,崇兆祥沒有賣掉老宅,可是新任政府要在那裏建新的政府辦事處,還說王府四合院落占地過大,要為人民為國家考慮,希望王爺可以支持。
崇兆祥覺得這裏有跟尼斝的美好回憶,一直拖着不松口,最終想到的辦法就是舊宅可以推倒,但是這塊地不能讓給別人,他在上面翻新建了二層公館,下面有一個小花園,占地不大,這回政府沒得說了。
崇慎對拆掉舊宅院傷心不已,但是他理解父親的取舍,最終也感謝父親留住了這塊母親曾經生活的地方。
“史旭,現在舊宅也不在了,想找點母親的氣息都難,瞧瞧你多美滿,妻兒老小都在,其樂融融,要珍惜。”
“少爺不要悲觀,生老病死,難免的。”他說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轉過臉來“你這幾年有沒有去過北邊的舊宅?”
“北邊的舊宅?”
“是啊,就是你母親養病的時候,喜歡清靜,你父親不是在海澱買了處庭院嗎,聽說是舊王朝一位太傅的府邸,裏面建了湖水假山,你父親當時還帶我去瞧過,那裏真的是适合養病,你忘啦?你母親還托我買了只哈巴狗,結果狗毛過敏,叫小菊又給抱回來了,那狗我養到前年,也是老了,病死了……”說完還嘆口氣。
“那宅子還在?”
“還在的,不過空着沒人打理,我有時進城路過,鎖着呢,沒進去瞧過,之前問過你父親誰住在裏面,王爺說空着,也不叫人住。”
“我記得那宅子,去過幾次,原以為賣掉了。”
“哪能,你父親念舊,尼斝住過的地方,說什麽也不能賣。”
崇慎笑笑,這時候夥計喊吃飯,倆人就到廳裏面用膳。
吃過飯崇慎告辭,他本以為今天會到很晚,結果下午就沒什麽事可做,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就回宗廊,順便路過舊宅,去看看。
史旭跟夥計都在外面相送,囑咐他路上小心,路過山路的時候慢行,實在不行就在這休息一晚,明早再出發。
“走了,明天可能有雨,我今天無事就回了。”說完擺擺手,叫大家都回吧。
車開到舊宅附近時,路過一片麥子地,崇慎還記得這裏,那時候也是秋天,放了假崇慎就讓父親帶他來這,以至于今後的歲月,想起母親病重的時日,印象裏都有這成片金燦燦的麥子
時間仿佛重疊,他又回到了16歲,又是那副要去見母親的心境,幾只喜鵲在麥子地旁邊吃着掉落的果實,車飛馳而過,喜鵲呼啦啦飛起一片,崇慎心情好,覺得周圍都是麥子的香氣
他像似撿回了失落已久的舊夢,夢裏是黃金的故鄉,那處宅院花香鳥語,那個溫柔的人就在院子裏等他,看見他第一眼就擁抱他。
車路過杉樹林,停在了路邊,崇慎下車,看看天兒,臨近傍晚,他走向那處宅子,帶着使命感一般,憧憬着,現實世界殘忍真切,但是他懷揣夙願,覺得一切都不重要,門後有母親的氣息,他推了下門,沒有鎖,他走進去,站在門口,靜靜的伫立。
肉眼見到的現實抹殺掉記憶裏零星的碎片,這裏再不是昔年光景,花草雜亂生長,秋末的菊花毫無章法的開在過道兩旁
他像掉進了一個樹洞,樹洞裏是遺落的後花園,那裏植物生命旺盛,但是毫無人氣。
崇慎走到主宅門前,黃花梨雕刻的精細,他撫摸上面的圖案,有些難過有些擔心,他甚至敲了敲門,無人應答,他慢慢地推開,走了進去。
母親不在。
書案都擺放整齊,落了些灰,屋子裏也是灰塵的味道,那張桌子是母親常常用的,燭臺上面還插着新燭,卧室裏面屏風展開,他繞過去,床第上還插着羽毛撣
一切昔年景象不變,只是斯人已不再,他躺在床板上,望着四角床柱,竟感覺更勝從前的悲傷,何必來此揭傷疤,何必呢。
他覺得不能久留,騰地坐了起來,快速走出屋子,跑到過道上,直奔院子大門走去。
忽然,聽到兩聲咳嗽聲,崇慎猛得轉頭,聲音來自偏房,小小的一處東西屋的下人房,那是以前丫鬟小菊住的地方。
小菊還在這?
崇慎被聲音牽引着,緩緩走過去,他又清晰得聽到咳嗽聲,沒錯!這裏有人在,是人是鬼要瞧個清楚!
他走進偏房,裏面煙霧缭繞,一個人蹲在地上在往竈坑裏塞柴火,她穿着一套淡粉色的粗布夾襖,黑灰色的褲子,深藍色的布鞋,她背對着崇慎,時不時的用胳膊擋住口鼻咳嗽。
不是母親,也不是小菊。
崇慎緩緩走到她身後,那姑娘聽到腳步聲,吓得一回身,滿臉驚吓狀,看見崇慎後,微張着嘴,驚懼不已。
那一刻,繁花在崇慎心中盛開,他皺着眉,隔着煙霧,仿佛對面是異世界的女鬼,不真切,不現實,他用力握了握拳頭,卻感覺到心髒猛烈的顫動。
“是人是鬼。”
“是人。”顏晏機械的回答。
他走過去一把撈起她,架着她的兩只胳膊,顏晏吃疼,咧了一下嘴,但是崇慎不管,她把她拽到跟前,慣性讓他們靠的很近,他能看到她驚慌的表情,顫抖的睫毛,還有她眼下的那顆淺淺的淚痣,是她!不會錯的。
“幹,幹什麽……”顏晏覺得緊張的口水卡了喉嚨,幾個字都說不完整,他離得太近,俊朗的五官,眼神卻透露着憤怒。
“你不是該問我為什麽在這嗎。”
“那……那你為什麽在這。”
“我是來找茬的。”
顏晏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怎麽作答,她努力想掙脫開,掙紮了兩下,反被狠狠的按在了懷裏。
她扭動着要掙脫,那人死死的鉗着她的腰身,她側臉埋在他的胸口裏,喘着粗氣。
“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她沒好氣的說。
“怎麽個錯法。”
“不該說不認識你,你消消氣,先松手。”
崇慎抱着她,下巴抵着她頭頂的發旋兒,不松手。
“不是去殺日本人了嗎?”
這下顏晏迅速的擡起頭,崇慎低着頭看她,顏晏還喘着“你去識香紀了!”
“是啊,爺生平第一次低頭去找一個女人。”他頓了頓,一臉壞笑“卻被告知,我惦記的那個女人,回家殺日本人去了。”
輕描淡寫幾句話,聽來是可笑的,顏晏也突然覺得,自己有時候想法幼稚,但是不管小玖以前怎麽勸,卻都不及這個男人此刻的兩句調侃來的奏效。
顏晏惱羞成怒,死命推開他。
她轉身繼續蹲在地上往竈坑裏填柴火,又用書本在上面狠命地扇風。
“怎麽着?不去殺日本人了?你去當鋪換銀子,是想怎麽殺人?用不用我給你配把槍。”崇慎繼續調侃着。
“你能弄到槍?”顏晏問完又似乎想到什麽“你知道我去當鋪?”
“怎麽?你向占全問路,我怎就能不知道你的去向。”
“你認識山貨行的人?”
“山貨行是我的。”
顏晏捂着嘴,又想到占全跟她說他家主子還開了間當鋪,顏晏擡頭“當鋪也是你的?”
崇慎點點頭“都是我的,連這宅子也是我的,這宅子裏的人也應該是我的。”
顏晏騰得臉紅了,回頭繼續扇着風。
“怎麽?臉紅什麽?”
“哪有!”
崇慎走過去,捏着她的下巴,扭了過來“你別跟我說這是熱的。”
“就是熱的!”
崇慎饒有興趣的看看她,松了手“我餓了,做飯吧。”說着轉身走了。
顏晏呼出一口氣,這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