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命運6
顏晏沒話說,也不知道怎麽回,她害怕,害怕他對着她說這一句話,像是肯定了她的行業,肯定了她的人格。
“我……”
沒來得及說,那人借着酒勁走過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上一次就應該知道他有多麽高大,現在他突然靠近,顏晏發現自己那麽弱小。
他看着她,沒有表情,顏晏甚至能在他的瞳孔裏看到自己驚慌的臉。
Peachful,她在心中默念,這是小玖教她的。
她拽了拽那只被緊緊捏着的手,他又使了些力氣,顏晏雖吃疼,但臉上不露出痛楚,她在思考他的舉動,思考他生氣的點在哪裏。
崇慎沒有生氣,都說近鄉情怯,當這個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時,突然不知道怎麽表達好,或許長了副伶牙俐齒,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怕驚着她。
要非說他在生氣,也是在懊惱,懊惱自己折騰了一晚上,笨蛋似的,那人就在咫尺,差一點錯過。
顏晏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裝了半天,但是面前再怎麽說也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又喝了點酒,她表情開始示弱,一點點的退縮。
“你……你怎麽來這?”
這個問題好,為什麽來這,為了你,總行了吧。
“是男的,十有□□都會來這。那你怎麽會在這?”
這個問題也好,為什麽會在這,為了嫂嫂,為了等,等時機。
“生活所迫,這裏反倒比外面踏實。”
“你來這多久了?”
“不久,不到三個月。”
倆人沒法進行下去,手還被攥着,顏晏想着他不會有什麽非分之想吧,而那位捏着別人手的人,此刻的非分之想就是贖了她。
但是,不能現在開口。
珍姨在門口咳嗽了一聲,顏晏擡頭,有些不好意思,靠近崇慎些,把拽着的那只手藏在倆人袖子裏。
崇慎也回頭,眼珠有些紅,看着珍姨,嚴肅認真的。
“這也是姑娘,怎麽能不作數呢。”他一本正經的說。
珍姨幹笑着,想,完了,這胡攪蠻纏的,怎麽打發,人家黃花大閨女,惹急了兔子還咬人呢。
怎知顏晏給珍姨使了個顏色,點點頭,之後在下面悄悄的掙脫開那只手,笑着擡頭跟崇慎說。
“咱們去外面聊吧,站着幹什麽?”
桌子邊上坐着小玖跟索子,顏晏跟崇慎落座,四個人大眼瞪小眼兒,珍姨默默退下,上樓時跟小玖擡擡下巴颏。
“嘗嘗我妹子的手藝。”小玖把面前的菜往崇慎和索子面前推一推“不用喂吧~”
索子見到顏晏吓了一跳,你說還有更巧的事嗎,她也在這。
“她是你妹妹?”索子吃着莴筍絲,擡頭問小玖。
“是啊,老家的妹子,投奔我來的。”
投奔?有這麽投奔的嗎,投奔一個窯姐。
小玖說完自己也感覺想笑,是啊,委屈顏晏了,哪有這麽往火坑了跳似的投奔。顏晏聽完也覺得在座的得誤會,忙解釋。
“我就這一個親人,我倆想着在這攢點錢,回家……回家做些小本生意。”
崇慎和索子倆人沒吱聲,攢錢也有好多種方法,這未免牽強。
桌上氣氛尴尬,說什麽都越描越黑。
“你呢?做什麽的?他是你弟弟?”小玖望着崇慎,顏晏也擡頭看他,她也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
“他是我家少爺。”索子忙應答道。
少爺,大戶人家才這麽叫,看來這人有些門路。
崇慎吃着菜,不時擡頭看一看,見顏晏扒拉着碟子裏的土豆絲也不吃,若有所思的想着什麽。
“姑娘們在這呆着可悶得慌?”崇慎這話是沖着小玖問的。
“恩,就這一方天地,哪裏也沒去過,可不煩悶得慌。”
“眼瞅着中秋節快到了,我倒是有個不情之請,我剛搬來附近不久,沒有什麽朋友,中秋的家宴還需個人氣,希望兩位姑娘捧場,帶些朋友來,我們一起過個中秋,我家院子空蕩蕩,大家一起動手布置一下,兩位姑娘也多走動走動。”
小玖一聽有些歡喜,從來沒被邀請去參加家宴,但是又瞧一眼悶頭不吭聲的顏晏,覺得今天這位爺有點奇怪,不知打得什麽歪心眼,一時不敢應。
索子高興啊,覺得主子真是聰明,這麽快就替他安排好下一步了。
“好啊好啊,玖姑娘不是說要找我玩嗎,到時候咱們安排安排,你聰明,我向來安排不明白這等事。”
索子興奮的就差拍手了,小玖看着他也是笑一笑。
崇慎見顏晏沒吭聲,就又看着她,顏晏也覺得桌上安靜了,擡頭發現都瞅着她,她支支吾吾,沒吐口。
“顏姑娘欠我一個人情,這次就算還了吧,菜做的可口,中秋夜有勞姑娘了。”
小玖一聽,好嘛,原來是他!顏晏的救命恩人,那個死變态!
顏晏被這一說就不好意思了,紅着臉,看着崇慎,在座的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她,她只能點頭。
崇慎微笑着,都說對陌生人要有戒備心,這下兩條美女蛇,興許還是美女毒蛇,他是認咬了。
“時候不早,改天再續。”兩人起身沒耽擱就走出了院子。
索子尾随崇慎走出煙柳巷,崇慎這下把錢都花完了,看着索子,索子明白他的意思,樂呵呵的招手攔車。
“主子,今天幫了我的大忙,車錢不用還了。”
崇慎作勢掀了他後腦勺一下,自己心裏也是開心的,哪是幫你什麽忙,也是我自己了卻一樁心事。
那邊倆人走了,小玖和顏晏還坐在桌邊,珍姨也下了樓,已經卸了妝換了睡衣,看二位沉默不語的,走過來拉了拉小玖。
“怎麽?人走了?”
“是啊,珍姨,得跟您請個假,他們邀請我倆中秋去參加家宴。”
珍姨什麽風浪沒見過,但是一聽着實吓一跳,理了理頭緒。
要說窯姐就是窯姐,被人家瞧不起,尤其被那些道貌岸然的大戶人家瞧不起,這幫姑娘們自卑,也是不高攀的,可是從來沒有哪個大戶人家邀請窯姐去做客的,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開妓院最怕的就是器重的頭牌相信了那些男人的甜言蜜語,私奔也好,被包養也好,反正是一去不回頭,辛苦培養最終卻是給別人養出了朵花,但是到頭來下場總是不勝唏噓,慘的成了野妓,不好意思回來,自立門戶做生意,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連招呼也懶得打一聲,好的就是也有窯姐讓外人真心看上的時候,花錢贖了,從了良,可是周遭人知道她原先的身份,總是白眼多一些,不過這也是該為她們高興的事,至少能過上正常的生活。
“那就去吧,那兩個人也不知道什麽情況,叫石五兩跟着你們,反正中秋晚上大家都在家團圓,也沒人逛窯子。”珍姨答應道。
珍姨上樓,小玖跟顏晏還在那坐着,沒人動彈。
“我問你,剛剛那位就是上回救你的人吧?”
“是。”
“你覺得今天是巧合?”
“要不然呢?”
“他應該不知道你跟石五兩認識,估計不是石五兩幫工的時候問的,所以我也奇怪,他們怎麽找來的。”
“小玖,我覺得是那個叫索子的沖着你來的,或許那天你送完飯,他派人盯梢。”
“這麽吓人,我還覺得那個叫崇慎的是為着你來的呢,他叫了一屋子姐妹都不滿意,唯獨看見你把你留下了。”
倆人不說話,奇怪的很,理不清頭緒,索性就上樓睡覺去了。
第二天的頭等大事當然是陪石烏鴉去早市買簪子,可是屋破又逢連夜雨的,這位大漢慘上加慘,簪子是孤品,就那麽一支,并且攤位上沒有其他樣式的簪子,只剩下琺琅彩的一些小玩意,石五兩沮喪的很,全寫在臉上。
小玖哄着他,說珍姨就喜歡琺琅彩,這軟磨硬泡的,最終石烏鴉買了個琺琅彩的手镯,想送的始終是沒送出去,那份熱乎的心情也冷卻了不少,揣着琺琅彩往回走,小心翼翼的,生怕最後這一點惦記也丢了。
早市熱鬧的很,有很多二手貨交易攤位,多的是做生意賣文玩的,但也不少賣好吃的的,胡同口落葉槐樹下歇着紅漆木的扁擔,小販站直了吆喝。
“雪花酪,糖桂花!”
顏晏最喜歡逛集市,北平總有瞧不完的景,同樣的秋天,配着北京的紅牆綠瓦別有一番韻趣。
更讓人興奮的是那些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這會小販的吆喝完全勾引走了她,小步跑過去,要了三分糖桂花,還沒等小玖她們走到跟前呢,她已經就着瓷碗的邊刺溜刺溜的喝起來,又甜又涼,美味的讓人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早起的鐘慈也要置辦後天中秋節的物件,一個人過也要熱鬧一些,她的屋子少了很多應該有生活氣息的小東西,掃灰的撣子,蒸包子的屜布等等
她最近應酬少了,在家的時候多,才一點點發現自己是個多麽不貼近生活的人。
遠遠的她望着那個喝糖桂花美滋滋微笑的姑娘,是她,還是個小姑娘吧,莫名的身份,但是還不至于被自己視為對手,這樣空降的奇怪女子,她根本不屑于煩心算計。
這樣晴空萬裏的早晨,秋風卷着瓦礫上的塵土,每個人都會惬意地擡頭望一望遷徙的路鳥,這樣的時刻,同時擡頭的人,都是命,是緣分,想想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