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從醫院到學校的路,不遠不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江昱珩今天開得特別慢。
旁邊的人專心開着車,目不斜視。兩人都不說話,程木喬偷偷拿餘光去看他放在後座上的藥袋,然後又移到他的臉上,一聲聲低咳像是鐵錘打在她的心上,悶悶的,很疼。
想開口詢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避不可免就要提起昨天晚上的事。
剛剛在病房,鐘翊和秦依然說起他們當初的事情,尤其是江昱珩讀書時的成就,乃至後來工作上的精通。她聽着,驀然頓悟。
她之所以不安,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因為,無論是時慕和阿橋,還是江昱珩與程木喬,他們之間的差距都太過懸殊。
她覺得這像是一場夢,太美好,同時又太不真實了。當初搞清自己對他的心思時,她并未想很多,只是覺得這種喜歡人的滋味,很美妙,心裏面藏着一個人,有了挂念,這種感覺會讓人覺得心安。
不是沒有在心裏幻想過他也能喜歡上自己,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心境卻與之前大不相同了。虛幻,太虛了。
高中那會,當她知道父親程景濤所做的一切後,就再也不敢相信愛情了。因為他,她明白了“人心是會變的”這句話。如果連十幾年的夫妻情都無法留住一個人,那麽像這種猶如夢幻般的愛情,又怎麽能夠長久?
喜歡他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對于他向自己隐瞞他就是時慕這件事,她也是介懷的,甚至覺得有些可笑,即使這是善意的謊言。
說到底,她始終是害怕的,害怕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承受不起失去,欺騙,還有背叛,所以才停滞着不敢向前。哪怕,心底有一萬個聲音在叫嚣,勇往直前吧。
刺耳的鈴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尴尬的氣氛。蘇銘哲打來的電話,她下意識的側頭去看江昱珩。
“怎麽了?”察覺到她的視線,江昱珩餘光不動聲色的掃了眼她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蘇銘哲?是個男的?
“沒。”她心虛的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苦笑,吶,不受控制的,很在意他的想法吶。
蘇銘哲打電話來是問她今天怎麽了,程木喬這才想起來早上似乎是跟他擦身而過了,把事情大概跟他說了一下,她說了幾句謝謝,這才挂斷了電話。
車子很快行駛到了宿舍樓下,他熄了火,也不說話,就這麽偏着頭專注的看着她。
程木喬低着頭,局促不安的咬着唇,感覺到他熾熱的視線,更是緊張到不行。
她咬咬牙,剛想一鼓作氣推開車門趕緊逃離,不料身邊的人卻陡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溫熱的肌膚相觸,她感覺自己幾乎都要被他掌心的溫度給灼傷了。
“喬喬。”他壓低了聲音,溫柔卻又帶着一絲無奈,“我會等你,不論多久,所以請你,也不要躲我,好嗎?”
近乎哀求的語氣讓程木喬心底一軟,她用力的咬着下唇,好半天才輕輕的吐出一個字:“好。”感覺到身後的人終于松了口氣,她的眼眶一熱,竟然都要流出淚來了。
她寫過這麽多的愛情故事,可唯有親身體會了,才明白過來那四個字——身不由己。
聽到他又一次的咳嗽,程木喬終是忍不住回頭,明亮的眼睛直視他,“你...記得好好吃藥,別讓感冒越變越嚴重。”
“好。”他溫柔的笑着,答應得格外自然,“你也要記得按時吃藥,別讓我擔心。”
“嗯。”
...
第二天去醫院看望秦依然,果不其然就被追問着江昱珩和她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
程木喬只好把江昱珩跟她告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秦依然,但關于江昱珩其實就是時慕這一層,她選擇了隐瞞。
原因無他,因為知道江昱珩表白了的秦依然就已經激動得不成樣子,要是再告訴她那樣一個勁爆的消息,估計下一秒就要受不住刺激暈過去了。
要不是她的腳受傷被吊着,程木喬覺得她早就要從床上跳起來了,“次奧次奧!我早就說過你跟他有戲吧?喬喬你真的是在上演活生生的偶像劇啊!天吶天吶,我的少女心要爆炸了!江昱珩真的太帥了!顏值滿分,氣質不凡,就算他沒有告白我都覺得你應該去追他,這麽一個極品好男人真的是百年難得一遇好伐?”
“喬喬喬喬,你答應了他嗎?你們是不是在一起?!”
程木喬汗顏,明明被告白的是她,怎麽秦依然比她還激動?
“沒有。”她老實回答。
秦依然聽了這話差點沒吐血,她竟然沒答應?!沒答應!她安靜下來,一臉嚴肅的伸手摸上程木喬的額頭,狐疑的問:“喬喬,你是不是腦子被燒壞了?”
“...”接收到她的白眼,秦依然難得冷靜下來,語重心長的問:“你不喜歡他?”
她搖頭。
秦依然也覺得她肯定是喜歡江昱珩的,拉着她的手,秦依然耐着性子詢問:“那你為什麽不答應他?”
程木喬咬着唇,內心掙紮。秦依然看出她的糾結,也不催,就這麽靜靜地等着。過了好一陣,她才把心裏的想法和擔憂說了出來。
秦依然理解,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她父親程景濤當初做的事給她留下了陰影。
程木喬和她高一的時候就是同學,然而那時候,在她的印象中,程木喬是一個非常內向,非常安靜,并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女孩。
那時候大家都處在青春期,女孩子們聚集在一塊就喜歡讨論班上的新鮮事,或是某個長得帥的男孩,又或是某個在她們看來是異類存在的人。
比如程木喬。
她們說,程木喬好像得了抑郁症,在班上從來都不跟別人講話,性格敏感膽小,雖然長得很漂亮可愛,可只要有人主動跟她說話,她就會非常緊張,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紅着眼眶像是快要哭。
有人說她在裝,是為了吸引班上那些男生的注意力,畢竟在這個年紀的男孩心中都有一個想當大英雄的夢,所以當出現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自然就激起了他們心底的保護欲。
那時候的秦依然也沒辦法理解,直到上了高二,兩人又同班,因為一場意外,讓她們發現彼此都是聲控,喜歡的本命也是三次元的好朋友。
于是就開始熟絡,關系變得很好,相處之下,秦依然才知道,當初她是真的患有輕度抑郁症。
剛上高中那會,她的父母開始鬧離婚,原因是程景濤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女人,并且還生了一個只比程木喬小七歲的兒子。
程木喬清楚的明白,這究竟意味着什麽。可她始終無法理解,明明一直感情很好的父母,怎麽會一夕之間就徹底變了模樣?那個一直關懷她和周靜的男人,怎麽會在好些年之前,就已經變了心,并且,能夠這麽虛僞的維持這麽多年的和諧假象?
而且在那個時候,她剛到一個新環境,身邊沒有朋友,就連班上的女生也對她避而遠之,在背後指指點點,班上的一些男生還肆無忌憚的欺負她。
家庭,親人,朋友,同學以及學習,那是她最黑暗最難熬的時期。甚至在某一個瞬間,她有過尋思的念頭,然而最終還是舍不得。舍不得母親,舍不得自私的離去,留她一人在世上孤零零的活着。
然而後來的那一場意外,讓她認識了時慕,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如此溫暖,帶給人力量的聲音,也從此期待,将來的自己能夠遇見這樣的一個人。
——
重霄之上只一人
雪落寒時憶往昔
唯盼錯身與你遇
待到來年逢佳期
蹉跎歲月只為君
纏綿半世終不悔
...
歌詞裏有淡淡的傷感,帶着點點愁緒,令人惆悵黯然。可這抹獨特的歌聲裏卻蘊含着淡淡的溫柔,将這份婉轉纏綿的細膩柔情盡數滲入骨子裏。
溫暖得讓人情不自禁的沉迷,一聽,便無法忘卻。
輕緩悠揚的伴奏戛然而止,只剩下那抹沉穩低醇的男音念出了曲子裏唯一一句念白:
“憶你最初容顏,伴我相思入骨。這世間情愛紛擾,愁思困人,但你只需銘記,終有一天,我會為你踏塵歸來。”
我為你而來。
那個溫暖的夏天,她盤腿坐在書店,所有心緒都被這個獨一無二的聲音給牽引了去。一聽,便再也忘不掉。
...
秦依然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臉,柔聲安慰道:“可是喬喬,你要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的人,他們對待感情也跟你一樣,認真,專情,從一而終。江昱珩是怎樣的人你比我要清楚,再不然,他跟你哥鐘翊是這麽多年的好兄弟,他的人品如何你哥肯定一清二楚。雖然我就昨天見過他一次,但他身上的氣質和給人的感覺很安穩,他值得被信任。而且我感覺得出來,他對你,應該是非常認真的,不然你哥也不會費勁心力的幫他。”
程木喬低着頭喃喃低語:“是這樣的嗎?”
“嗯。”秦依然重重的點頭,“昨天你沒看到,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從進門開始視線就一直沒離開過你,而且那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寶貝一樣,溫柔得都要掐出水了,要不是我昨天不知道,肯定就當場說服你答應他了。啧啧啧,這麽好的男人,喬喬,你真的別錯過了。”
她低着頭沒搭話,但秦依然知道她已經聽進去了,而且在認真的思考。
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查房,程木喬這才回過神從椅子上起身,擡頭看見江皓澤,愣了愣,顯然還記得他。
等他查完房,程木喬也打算回學校認真的想一想。江皓澤跟她一起出來,她朝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而江皓澤也回她笑容,主動開口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江昱珩的堂哥,江皓澤。”
啥?程木喬瞬間風中淩亂了,他...他是江昱珩的堂哥?!
“你...你好...我是程木喬,是...江昱珩的朋友。”程木喬想起來,她跟江昱珩在醫院偶遇到的那一次,他跟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說話,原來那個人就是江皓澤,他堂哥!
“嗯,我記得你。”江皓澤笑道,“你跟阿珩關系很好吧。”
程木喬幹笑了兩聲,“有嗎?”他說的,應該不是她想的吧?
江皓澤卻只意味深長的笑,這時不遠處有人在叫“江醫生”,他朝對方比了個“馬上就來”的手勢,然後向程木喬道別:“我先過去了。”
“好的,再見。”程木喬走向電梯,剛走兩步,又被江皓澤給叫住了。
“我聽說阿珩今天去相親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