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5篇 清明
清明雨下,清明雨年年下,下了千年。真的很奇怪,從小到大,清明年年下雨,只有一次破例,便是去年。其實預報也是有雨的,因為北方天氣幹燥,故而雨提前一天下了,留得清明當天晴。為什麽清明總是下雨?我百思不得其解,科學家說古今氣候變化很大,可為什麽唯獨清明雨下,古今一律呢。我只能勉強認為,真的是亡魂有靈吧。凄凄小雨,配些慘慘的哭聲,十分應景,那種心情,只有那種意境,才能讓人盡情渲染揮發吧。人在适當的時節,需要些适當的宣洩,清明、中元之類,便有其延續的精神因由。
自有記憶起,我是為奶奶過清明。她在我的印象中特別稀薄,我們似乎在記憶中見過,可我如何也想不起來她的事情,看了祭祀的照片,我才記住了容貌。過清明,對我來說就是有好吃的,來的大姑、小姑們,會塞給我些零錢花,家裏的孩子多,熱鬧,母親對我的管教便會少些,即使犯了錯,有姑姑們撐着,就不怕挨嚷,所以我對清明節亦是充滿期待的,那時的雨,帶着溫度。
上墳對我并不在行。我性格怯懦,在公衆面前高喊,大抵是做不到的。小時候,這被人稱作是害羞內向,可是長大了,還不會這項技能,就被稱為不孝子了。在村子裏,但凡有喪葬事情,你不會潑婦叫街似的大聲哭喪,街坊鄰居見了,多半會暗地裏議論紛紛。我一直希望我永遠不會遇到那樣哭嚎着叫街的一日,那麽我就可以縮在自己的幻想龜殼中,不必成長。
清明那天,斷魂的哭聲鋪天蓋地萦繞在墳頭,亂濺的雨滴,混在薄薄的雨霧之中,迷離朦胧,眨巴在人的眼睑上,,化為一點冰心。即使不去上墳的人家,這缭缭繞繞的雨,也哭訴得人心毛毛的,總想去舒一番心情。小姑比我爸老何小一輩,她平日裏聲音特別大,哭墳的時候最是要命,讓人聽了悲不自勝。我大姑倒是性格文氣,平日裏不甚活潑,這是因為她是老大的緣故吧,哭的時候,帶哭帶說,冷淡的語氣脈脈含情。大伯和我爸是親兄弟,大老粗一對,男子不負責哭,但負責勸哭,待到兩位姑姑哭得昏天暗地,直不起腰的時候,便開口以一種不信鬼神的方式道:“哭得差不多就起來吧。”男人們總是那麽輕描淡寫,等我懂得的時候,對這樣的時候超級不爽,母親安慰我:“男人們養家糊口,也不容易,他們是情感粗犷而已。”母親沈氏在的時候,我挺同情這句話的,等到母親不再了,我漸漸開始為這種話表示厭煩,有些男子或許挺重情感的,而有些則是過了就真的忘了。我爸老何,就是這樣的人,我對他是又愛又恨,恨輕而易舉忘了,愛他是我父親,養我小半輩子。
我上初中的時候,母親的身體便壞了。不過,她一直撐到我大學後,有一天,突然沒了。那種感覺,當時惘然,可是時間久了,卻是半生凄涼,年年悲傷。爺爺早我母親先逝,我對爺爺沒什麽壞印象。從此,每次清明,我為爺爺過清明,為母親過清明,雨是涼的。
奔喪的時候,我聲嘶力竭地哭。老弟和老爸都是不哭的。人長大了,情感遲鈍了,可是有時候,莫名其妙地想哭,哭得昏天暗地,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和情感。所以,幹澀的眼,一旦情感決堤,便是濤濤江水橫流。
清明,上墳。我們家和小姑家漸漸不再一起上墳。小姑每次來的時候,總是主要為爺爺、奶奶燒紙,順便給我母親上一些,而我去的時候,總是主要為母親上墳,順帶着為爺爺奶奶上上墳。時間久了,那些人便存在于我們的記憶中,一波一波淡忘。偶爾記憶回潮的時候,泛回一些波瀾,卷起些許小小鳥漣漪。
今年的清明,下着小雨,我和大娘家的小弟一起去給長輩上墳。
清明就如同一個家一般,一到清明,我就會飛回去,如同一只歸巢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