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自從一年前離開洛邑,戚然明就沒想過他還會再和姬重見面。
姬重一直在找他,他當然知道,但他沒想過回去。
直到在這樣的場景下再次見面。
戚然明很難說清楚他對姬重抱着什麽樣的想法,但無論是什麽,他都不想再見姬重。
這王宮戚然明已經很熟悉了,在這裏的三年時間,足夠他摸清楚這裏的每一條小路,足夠他掌握禁衛的守備,在何時換人,在何處有短暫的破綻。戚然明避開重重侍衛,到達姬重指定的地點時,男人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負手而立,相貌與姿态與過往如出一轍,只是這兩年的順風順水,讓男人的自負比從前更甚。
這假山後是晉國王宮一個很僻靜的地方,平素沒什麽人過來。
戚然明在姬重身後一丈遠的地方站定。
姬重亦自小習武,聽力優于常人,因此即使戚然明的步伐已經很輕,仍被他捕捉到了。他回過頭來,向戚然明微微笑了笑,說:“展夏,你哥來了,還不快出來見見他。”
戚然明戒備地抱着胳膊。
姬重話音落下,桃樹上倏然落下一個高大的身影,落地卻輕盈無聲,模樣很年輕,不到二十歲的樣子,看身形,正是在饒縣時戴幕籬的那個男人。
展夏一落地,便揚起臉沖戚然明笑:“明哥,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真不願意再跟殿下見面了呢……”
戚然明掃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事就說,沒事我走了。”
姬重眼神暗了暗:“這麽急着走?急着回去效忠你的新主子?”
戚然明勾起唇,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嗤:“這與你有什麽關系,若不是怕你在這兒胡來,你以為我會願意過來見你?”
“還有你,”戚然明瞥了一眼展夏,“沒事滾一邊去,少摻和我們的事。”
展夏不樂意了:“哥……有什麽話好好說,你別跟殿下吵架,說開了就跟我們回洛邑嘛,好不好?”
展夏是戚然明親手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也是他手把手地教展夏武功,就像展夏的哥哥一樣,因此展夏面對着戚然明,總有點孩子氣。
戚然明道:“我說過,不會回去了,你以後就好好跟着殿下吧,要是出什麽岔子死了,也是你自己活該,我不會管你的。”
“然明!”姬重皺眉道,“不要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怎麽,或者你想說,出了意外也有你來保護他?”戚然明諷道。
姬重從沒向任何人低過頭,除了那些年迫于生計與各式各樣的人虛與委蛇,他從不會對任何人服軟。也從來只有人主動歸順他,凡離開就是背叛,背叛者只有死亡一個結局。
姬重深深蹙起了眉頭:“就當我錯了……你別跟我賭氣了,跟我回去吧,我這次是特意來找你的。父王本不讓我來,我特意求來的。因為展夏跟我說,你跟着睢陽君不肯走,我就想你或許會跟他到這裏來。”
“殿下,你什麽都沒錯,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你以後也不要再派人來找我了。”戚然明嗓音冷淡,擡眸瞥了姬重一眼,視線又迅速地離開,落到桃樹下零落的花瓣上,微諷道,“除非你能把我抓回去,這個倒是可以一試。”
姬重:“你知道我不願意對你動粗……”
戚然明打斷他:“便是動粗,你也抓不住我。”
姬重咬了咬牙:“然明,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你現在倒是跟那個睢陽君很親近,怎麽,他比我還要好麽,值得你這麽衷心地跟随?”
戚然明不耐地皺起眉:“算了,跟你說不通,他說不要讓我亂跑,我走了。”
戚然明說罷轉身便要走,才踏出一步去,便被姬重一把攥住了手腕拉回來,戚然明神色微冷,剛想拔劍,姬重便一掌輕輕拍在了他的背上。
戚然明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一下子軟了,背上的傷太致命了。
戚然明一頭撞在了姬重的懷裏。
“你還為他受了傷。”姬重按住戚然明的肩膀,不許他動,低頭輕輕在戚然明耳邊說,“我都聽說了,這是你為了保護他傷的。”
姬重嗓音低低的,說話時的熱氣撲在戚然明的耳朵上,唇還狡猾地擦過戚然明的耳尖,透着幾分暧昧。
“滾開!”戚然明忍着背上的疼痛,一掌拍在姬重胸口上,總算把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些許。
疼痛讓戚然明唇色發白,額頭上挂着少許冷汗,臉上卻因羞惱而浮起薄紅。
姬重被擊中了一掌,也不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戚然明的臉,輕輕道:“你明明還是那麽怕疼,逞什麽能?”
戚然明握住劍,“铿”然拔/出半寸,冷冷道:“殿下,還請您自重,縱然我受了傷,想引幾個人過來還是很容易的。”
姬重眼神陰鸷:“你現在可是睢陽君的護衛,引來別人對他有什麽好處?”
戚然明冷笑:“殿下,你想要逼我跟你動手?還是說,讓他替你動手?”戚然明擡起下巴朝展夏點了點。
展夏不是頭一次看見哥哥跟主子吵架了,吓得噤若寒蟬,縮到一邊也不敢說話,老大的個子委委屈屈的,看着有些滑稽。聽到戚然明的話,連忙擺手表衷心:“不不不,哥,我絕不會對你動手的。”
“有你什麽事,走開。”戚然明道。
姬重:“——是你在逼我對你動手!”
戚然明:“我逼你什麽了,殿下?”
姬重:“你為什麽非得做得如此決絕?”
戚然明閉了閉眼:“我說了,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當初我們相遇于江湖,你救了我,我也用這多年的效忠報答了你的救命之恩。如今恩怨已絕,合該再相忘于江湖,有什麽不對?”
姬重不可置信道:“救命之恩?就只有救命之恩?”
戚然明輕蔑道:“不然呢,還有什麽?”
姬重一時失語,又答不出來了。
戚然明料到他說不出來,搖頭笑了笑。
“也罷,既然殿下定然要個說法,那我便給個說法。”
戚然明拔/出劍來,拉着自己的衣擺,長劍一劃,便将衣袍割破了。
“此地無席,我便割破衣袍,權當割袍斷義,日後你我便不要再往來了。殿下乃是儲君,麾下豪傑無數,想也不需要我鞍前馬後效勞,自此別過。”
戚然明說完,掃了一眼滿臉恥辱的姬重,又看了一眼驚愕的展夏,轉身便要走。
“哥……哥?”見戚然明要走,展夏恍然驚醒,剛要追上去,卻見戚然明“铿”地對他拔了劍,劍尖正指着展夏面門。
戚然明沒看他,眼眸微垂,目光落在地面上:“帶着你的殿下,走,別來找我了。”
“哥……”展夏還有些懵,這還是戚然明第一次對他舉劍。
戚然明看也沒看他,動作流暢地收了劍,利落地跳到假山的巨石上,看那動作,全然不像是受了傷的人。
“殿下,哥、哥他走了……”展夏無措地回頭。
“我知道!”姬重紅着眼,罕見地有些失态,“走就走,我們回去,不必再管他了!”
“啊?殿下?”
“回去!”
他就不該來這一遭。
姜羽在驿館內左等戚然明也不回來,又等戚然明也不回來,等來等去,天都快黑了,他有些喪氣,心道人估計是被姬重又拐回去了。人沒等到,先等來了舅舅的回信,姜羽從信鴿的腳上取下小竹筒,心道這信也沒什麽意義了,人都走了。
然而這時,門突然被敲響了。
姜羽以為是公孫克,揚聲道:“進來。”
門開了,公孫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進來,姜羽回過頭:“怎麽……”話沒說完,一愣。
原來門外的人是戚然明。
姜羽倏然笑了:“你沒跟他走啊?”
戚然明搖了搖頭,看起來情緒不太高,慢慢地走到姜羽身前來。
姜羽蹙起眉,嗅了嗅,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傷口裂開了?”
戚然明點頭:“和太子交了一下手。”
姜羽有些詫異,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戚然明拉起自己的衣擺說:“對不起,把衣服弄破了,你得再給我買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