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面對婆婆和大伯哥這一唱一和,張蘭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就噼裏啪啦掉眼淚了。
她宗師氣憤的不行了,還是下意識的把槍頭對準了大伯哥,婆婆終究占着孝道大義。
“大哥,我知道,你想要借我們的錢自己買房,但是那是我們全部的積蓄,房子我們都看好了,就攢着買房轉戶口,跟人家都商量好了,這時候你說你要跟我們借錢自己買,你說自己想把戶口轉進來想找工作。”她哽咽了一下。
“大家評評理,城裏的工作是那麽好找的嗎?”
“這幾百塊借出去不就是肉包子打狗嗎,大哥,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慣我們,就因為你二弟能多少存一點錢,之前還想讓他把打零工的機會讓給你,大家說說,這能成嗎?一家四口就靠着這份工作有點奔頭。”張蘭一貫是個好強的,也一直秉持着家醜不能外揚的信念,從不在外面說家裏的腌髒事。
但是現在她忍不了了。
她要讓大家評評理,讓大家好好看看這個人的嘴臉,免得一直一副我為你們着想的惡心模樣。
“我知道,大哥你一直看不慣我們,每次都撺掇着婆婆出頭,我之前都忍了,但是現在我忍不了了,我一直想問卻沒問出口,我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讓你這樣一直盯着我們,你弟弟這份臨工沒保障,我們一直盡力,好不容易得到一個轉戶口的機會,你就要把它奪走,這是兄弟嗎?兄弟是這樣的嗎?”
旁邊的人,也不議論了,眼睛亮晶晶的聽着她的控訴。
不過嘴上不打擾,心裏就難免有不同的想法了。
這時候戶口的重要性大家都懂。
城裏人找媳婦,不是情非得已的話,都不會往鄉下找,為什麽呢?因為鄉下的兒媳婦,戶口沒辦法跟着男人一起,依舊還是在鄉下。
沒有城裏的戶口,就沒有糧本,沒辦法領糧食、領物資。生了孩子,也只能跟着母親那一邊,到時候一大家子只能靠男方一個人的工作養活,可以想象日子過得會有多拮據。
這時候誰想要把戶口轉為城裏的戶口吃糧呢,能,但是難,太難了。
除非她有一份城裏的工作,那樣子可以跟着工作的地方走,把戶口轉進來,但是,一般工作招收工人的前提條件就是先要城裏的戶口,這是一個死結。
這耽誤人家轉戶口的大事,不管怎麽說,鬧翻那是肯定的了,而且這把年紀了,各自成家,兄弟兩個早就分開了,幾百塊錢的事兒,別說鄉下了,就是城裏都不一定拿得出來。
說借就借,說的容易。
以後還不起還能怎麽辦,不就只能硬吃下這個虧了?
看來這男人有些算計啊,還故意說些容易誤會的話。
劉福的臉色微變,他沒有想到,張蘭會就這麽說了出來。
她之前從來不往外說這些事的,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他才有了這個計劃,讓她有口難辯,迫于輿論之下,心慌意亂,這房子過戶了也沒問題,到時候她再直接過戶給他不就成了?
還是原來的,錢就當他借的,以後找到了工作慢慢還。
他才是大兒子,他媽的以後都要依靠他,他也已灌醉聽他的話,她會主動為他争取的。
不達目的怎麽也不會罷休。
到時候不就是傳一下她的偏心。
偏心怎麽了,哪家的老太太是完全不偏不绮的?
他原先計劃的好好的,先把房子弄到手,把戶口定下來之後,城裏的機會就多了,他不能永遠讓二弟壓在頭上,他才是大哥,他才是應該這一輩最出息的那個人。
但是現在事情跟他計劃的有些不太一樣,他心一跳,随後又鎮定了下來,他臉上有着被誤會的難堪:“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成見,但你也不能亂說啊,二弟呢?他怎麽不在?你今天這事沒跟他商量過吧?這麽大的事情,你還是應該要跟他商量商量,他或許會有不同的意見,你們兩口子不管怎麽說,也要有商有量的才好。”
他媽連忙附和:“可不是麽,我的話你不聽就算了,我這個婆婆在你那裏一直都說不上話,但你男人的話都不聽了,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這一下又有些反轉了,是啊,她一聲不吭,連自己男人都沒說,自己就來把事兒給搞定了,這也太沖動了,而且聽上去他這大哥也沒有什麽,是為他們着想,難道是忠言逆耳?
張根這時候咳嗽了一聲,站了出來:“親家母,好久不見。”
之前人太多,他們都被人給擋在後面,之後沒冒頭,想看看這場的是什麽戲碼,所以劉福他們幾個都沒看到他們。
現他這一出聲,通通站了出來,別人看他們這樣,自動自發的讓出一小塊地方,擠得更嚴密了,也不願意走開。
難得可以看一出熱鬧,擠一點算什麽。
張根沖他們略微點頭:“我覺得你們可能有什麽誤會,我女兒之前早就打算好了買房遷戶口,想試試能不能得一份正式的工作,前段時間,終于有了消息,我就借了幾百塊給他們,想趁着這機會把這戶口給定下來,到時候也好打算,這錢,是我借給我女兒女婿的,所以,如果想要再轉借給別人,我這邊肯定是不行的,估計這事你們不太清楚,畢竟你們早就分了家,這麽大一筆數,劉和估摸着也是不好和你們開口,今天商量好了,女婿沒空,我們怕出什麽意外,就一起跟着過來了,現在就等着轉戶口了,我女婿,你兒子能把戶口轉為非農戶口,雖然還欠我一大筆錢,不過我相信他會慢慢還的,親家母,要是你心疼他,幫着還一些吧,也能減輕他的壓力。”
女婿大哥不就是想要這房子嗎?想要?
成啊,不過這錢他肯定要自己拿出來了,他們可沒有關系。
重點是,他一個只靠下地掙工分的人,能拿得出幾百塊嗎?
想輕飄飄的就把房子“借錢”拿走,做夢。
張根一站出來,把經過“解說”清楚,張全和張貴緊跟在兩邊,目光兇狠的看着對面,再加上張錦華和張保國兩個人,五個大男人,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而劉福聽着張根的“解說”,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借不借的的,不就靠他們一張嘴,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
這錢是弟弟的好說,借錢給大哥買房子,情有可原,但是弟弟的岳家借錢給弟弟買房的錢,他可沒有資格再轉借出去。
他媽十分肯定,那錢是自己兒子攢的,絕對不是借的,她語氣有些尖銳:“你說那錢是跟你借的,你有什麽證據?你們是商量好的,借口!”
張根不慌不忙:“這是我親女兒!這是我親女婿,我還信不過他們的人品嗎?”這話說得很有諷刺的意味。
親女兒沒錯,親女婿也沒錯,另一頭,劉和不是她的親兒子嗎?
她這樣,就不怕寒了他的心,失去這個兒子嗎?
現在他這番話,一個誤會,能多少緩解一下,女婿以後還要争取一份工作的,名聲不好會有影響。
能糊弄過去就糊弄過去,不适合再這大庭廣衆之下、這麽多人的圍觀下解決問題。
蘇茴倒是也站在旁邊,但是劉福他們不認識蘇茴,把她當作圍觀的路人了。
看到他們的臉色變來變去,張蘭心中隐隐舒了口氣,對呀,被他們一氣,都要忘了,她可不是一個人。
她索性就抹起了眼淚,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不過這也是事實,她确實也是委屈的不行。
她是前世不修才攤上了這樣的婆家。
她哭得委屈,委屈的真心實意。
對面三人這臉色難看的不行,他們沒有想到,她去找了娘家人的人,報信的人也沒有說她是和娘家人一起來的呀明明說的是她一個人,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錢,他們這才匆匆過來的,至于他二弟,還特意讓人絆住了他,讓他別來,免得耽誤了他們的計劃。
有人撐腰跟沒人撐腰的情況是不一樣的,這涉及到了兒媳婦的親家,還說這錢是跟她娘家借的,即使知道這有問題,但他們也沒辦法在接着說下去了,劉福尴尬的笑了笑,不過還是不甘,在遁走之前他還留下一句:“既然你和你爸說好了,我們之前不了解,産生了些誤會,不過你也要分清楚,你是個出嫁女了,也要安守本分。”
安守什麽本分?
她婆婆也緊接着說了一句:“你都是我們劉家的人了,可要知道分寸。”
知道什麽分寸?
這不就是說,她親近娘家太過了嗎?她娘家這樣,她親近有錯嗎?
而且她可沒有做出那種婆家的東西去貼補娘家的事,她一直都很注意這個問題,看來以後,還是不要送那麽多東西去婆婆那裏了,她一顆心只在他大兒子身上,都看不到其他兒子,既然如此,那他們何必還把她放在心上。
張保國全程板着臉給自家姑姑壯聲勢,他之前對農村和城市的戶口有了解,但是這一次有了更深的了解。
之前都在村裏,沒有什麽感覺,自從他上了鎮上的初中之後,城市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之間就恍如有一道天塹,畫出了清晰的溝壑。
他在班上沒有什麽朋友,有的就只是能說幾句,這些都是農業戶口,非農戶口的那些話都少說,平時他們說話要是涉及到他們農村的,也是充斥着優越感。
但是因為跟他們關系一般般,沒什麽交情,所以他們不理自己,他也沒有心思搭理他們,有那閑工夫還不如多看幾頁書,多刷幾道題,現在親眼看了一場親兄弟之間,還有母子之間的算計,他的唇緊緊的繃着,就為了一個戶口,就一個戶口。
他無法想象,他們是兄弟之間有一天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景嗎?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他不會讓那一天出現。
他是大哥,不會做出這種算計弟弟的事,至于媽媽,一想到媽媽,他突然就安定了,媽媽才不會像這個媽媽一樣,要是他敢這樣做,估計首先就會被媽媽教訓一頓。
人都走了,圍觀的人也慢慢的散了,張蘭擦了擦眼淚,這算是撕破臉了,剛剛好像看到了他們村的人的臉,或許等她回去後,就人盡皆知了,沒關系,她都忍了這麽久了,現在新房子買了,要不就來這邊住幾天,換換心情,也好避一避那些打探消息的人。
也好在他們村裏的房子距離婆婆他們住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不然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這還有的賭心。
看她就想回去,蘇茴提醒她:“我看那房子什麽都沒有,要不我們去廢品站看看有什麽能用的,暫時先頂上?”
依照她現在的經濟條件,看樣子也不會想要買新的家具,之前的房子也有,但拿到這邊來的話,那邊就沒有了,張蘭還是農村戶口,下地幹活能掙工分,兩個孩子也是,估計還是會在村裏住的。
“對,去回收站看看有什麽東西可以用的。”張根他會一點簡單的木工活,破損的不嚴重的話修修也能用,再不濟也能找一些合用的木頭框架,到時候做一點簡單的家具先用着。
一行人就轉道去了回收站,回收站那邊的家具大多是不能直接用的,比如說一張四條腿的桌子少了兩條腿,桌面上有些坑坑窪窪,還缺了一個角,比如說一個方方正正的箱子,蓋子不翼而飛……
張蘭覺得最重要的是床,倒是找到了兩幅框架,木板缺的就有些多了,模樣整齊的木板用處大了,早就被人拿走了。
張根也挑了好幾樣東西:“這個桌子還能用,我回去找兩根差不多大小的腿安上就成。”
“這個箱子拿走,可以用來裝東西。”
“這個木板能用……”
這些在廢品站裏的東西要拿走是要給錢的,看家具的破損程度算錢,實在沒有利用價值的,就會被人拿去當柴燒。
這一下子花了好幾毛錢。
張蘭有些肉疼,如果不是爸多借了她10塊,這一下家裏就徹底清零了,連買煙和火柴的錢都沒有了。
為了這個房子,為了這個戶口,徹底變成了窮光蛋,還跟婆婆跟大伯哥那一邊撕破了臉,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件事情對張根也有一定的沖擊,這兩個可是親兄弟呀。
他不由得看了一下自己的兩個兒子,要說偏心的話,他們也有。
不過他也有自信,他們不會做出這樣的事的。
他們把這些東西都搬回了張蘭的新家,張根立刻讓兩個孫子跑腿,回家去拿工具過來,他在這裏看看該怎麽修補。
蘇茴也回去了,而張全和張貴則是跟着張蘭一起回她家,他們要去收拾一些東西拿到這裏來,這裏被老大爺搬得幹幹淨淨,連塊多餘的抹布都沒有,而且也得跟她男人好好說道說道。
今天蘇茴就是純粹去打了一次醬油,至于說感想,她沒有什麽感想,兄弟閻牆,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戲碼,她看的多了。
這才哪到哪。
不過,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兩個悶聲趕路的少年,蘇茴嘴角勾起一抹笑,對于他們來說,這震撼可不小。
早點長大吧。
張保國和張錦華拿了爺爺要用的工具,就匆匆離開了,不過大致的李滿芬和趙來娣也明白了,轉了一圈,李滿芬追了上去。
不行,城裏的房子,她也要去看看。
雖然不是姓張的,也是她女兒的。
什麽時候他們家在鎮上也能有自己的房子呢。
懷着暢想,李滿芬見到了這個房子。
對着牆面的黃泥磚,她也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
這可是城裏的房子,有什麽好嫌棄的。
再說了,底部不也是鋪了青磚,頂上鋪了瓦片,雖然是舊了點,但是好好愛惜,仍舊能夠住好些年呢。
再說了,等到女婿得了工作,攢下錢來,就能推倒重建。
到那時候,女婿一家應該就要到鎮上紮根了,真好啊。
什麽時候他兩個兒子也能到鎮上來?
李滿芬仔仔細細的把這裏逛了個遍。
這院子原來也是種了些菜的,不過現在都被拔了,只剩下泥土。
她索性就把這裏收拾了一下,等張蘭來了,随時可以撒上種子。
沒多久,張蘭他們就來了,劉和推着一個小車,這是借來的,上面放了一些糧食和一些瓶瓶罐罐。
張蘭打算來這裏住幾天,自然要帶東西過來。
這邊要收拾,只能先放下掙工分的活,請假,先幫着劉和把工作确定下來。
知道事情原委,他們村的隊長很容易就把手續辦了,假也批了。
以後指不定就有求上去的時候。
他們家這麽大的動靜,劉和那邊一個來幫忙的都沒有,忙裏忙外的就她娘家兩個兄弟。
大哥一貫是個老實的,小弟一直有些跳動,現在看來也是長大了。
劉和的興致不高,哪怕戶口眼下就能轉,但是家裏這一通事,他很難高興地起來。
不過他也是知道岳家的好的,對比一下,都不知道那邊才是自己的至親。
……
張衛國和張安國他們三個事後從大哥的嘴裏知道了詳細版的經過,他們感會不深,張衛國信誓旦旦:“居民戶口這麽好啊,以後我長大了也要做居民戶口!這個據說每個月都有糧食發的,是嗎?”
得到了張保國的肯定,他小跑着到了蘇茴的面前:“媽,怎麽樣可以換居民戶口啊?”
張保國跟着豎起了耳朵。
“好好學習,等你長大就有辦法了。”
張衛國歪頭:“為什麽等我長大就有辦法了?”
“因為你現在還小,有辦法你也做不到。”
張衛國:“……”
人小沒人權啊。
什麽時候他才能長大?
張保國指了指自己:“媽,我長大了。”
所以有什麽辦法說出來,他可以的!
“你成年了?”
一句反問,張保國沉默的退下了。
有點委屈。
他年紀是還不到,但是看個頭,看力氣,他可不差成年人啊。
……
張衛國嘻嘻的笑了一個下午了,自從蘇茴去了郵局,拿了報社那邊的回信,知道自己不抱希望的一篇短章被采納了,他就從午時笑到現在。
那是用稚童口吻,寫的有關數學基礎的趣味寓言。
這是媽媽的分類。
張衛國不知道,只知道他的稿子入選了,他得了一筆“巨款”!
他寶貝的把報紙拿出來看了又看,還用手摸了摸,不讓它出現一絲多餘的褶皺。
看着天色,下地幹活的人應該回去了吧,他眼巴巴的看着蘇茴。
蘇茴無動于衷:“你大哥還沒回來。”
所以你就算心急也沒辦法。
張衛國聽了,只能乖乖坐下,看着大門的方向。
兩個弟弟這邊他已經說夠了,就等大哥回來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了,然後就去爺爺家、外公家,最後是他的小夥伴。
他要翹起自己的鼻子,等着他們誇贊!
他也是有文章在報紙上發表的人!
雖然還比不上媽媽隔三差五就有被選上的盛況,也算是追上大哥的腳步了。
他這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張安國和張定國哼哼了好幾次,不過是看他這麽高興,就不打擊他了。
咳咳,他們兩個才沒有酸呢。
二哥都十一歲了,他們兩個才九歲,等到他們這個年紀,也會有被選中的!他們兩個互相打氣,不能輸,媽媽就算了,不能比,跟大哥二哥可不能差的太遠,差的太遠,以後怎麽好意思跟別人介紹。
等到張保國回來,還沒喘口氣呢,二弟就把一份報紙遞到了眼前,很近,近到距離他鼻尖小于一公分。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能發現哪裏不同嗎?”
他很興奮、很期待的樣子。
張保國拿下報紙,再往前就要碰到他眼睛了。
是媽媽的文章?
這不稀奇,他不會這麽高興,他一直有堅持投稿,從不死心,越挫越勇。
那就是……他的?
張保國眨了眨眼睛,假裝什麽異樣都沒發現的樣子,一點點從頭開始。
“我看看啊,這是省城的報紙,就是媽媽經常投稿的那一家的,第一頁,這是總理辦的事,我仔細看看,上面說了什麽。”
……
“這是m國那邊的總統講話,沒關系吧?我瞧瞧。”
……
“這是巴黎會議,講的也跟我們沒關系。”
……
“這是講蘇聯那邊對我國的不信任情緒。”
……
他一行一行的慢慢看,張衛國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住了。
由歡喜的期待變成沮喪。
這一個字一個字的,得要看到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