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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舊人

她又怎麽可能來看她?

她又怎麽可能那麽溫柔!

她從來都是面無表情的,從來都是清冷遙遠的,如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般的存在,給了她最溫熱的血液,卻也留給了她冰冷徹骨的親情。

肚子咕嚕嚕的叫起來,許願無力的躺在床上,一種二十年從未有過的想法湧上心頭,如果她這兩三天不下去,他們是不是同樣意識不到她的存在。

許願覺得她是瘋了,不是怎麽會有這種堪稱自虐的想法,反手撐在床上,一個鯉魚打滾爬起來,“去吃飯咯!”

爺爺這兩天總是吃過飯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許願鑽到廚房裏,果然看到李媽媽在給她準備吃的,當下感動的不行,“李媽媽。”

李媽媽照顧許願二十年,是許願當年的奶媽,在許願心裏,李媽媽就是她第二個爺爺。

“起來了。也不知道定個鬧鐘起來吃飯。”

李媽媽是真真心疼這個小姑娘,她半個女兒。她一手帶大的人她清楚,平時一言不語實際上心裏全着呢,什麽都有,就是不說不較真罷了!

哎,也不知道這個脾性是福是禍咯。

做了一碗湖南米粉,許願吃的香極了,北城偏南,米比較多,可是許願不知道受誰影響,比較喜歡面食。

“李媽媽,爺爺這幾天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李媽媽搖頭,“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串門吧,哦,前兩天家裏來了一位和你爺爺年紀差不多的女人,兩人在書房呆了一下午,走的時候,兩人都很開心。”

許願狡黠的眼睛一閃,“爺爺的黃昏戀?”

“瞎說什麽呢!”李媽媽敲許願,“別胡說,吃完了就去玩去!”

許願哦了一聲把碗端到廚房,“李媽媽,我不要洗碗哦。”

“知道啦知道啦!”李媽媽語氣裏盡是寵溺,看到她離去的背影,想起家裏突然多出來的兩個人,嘆了口氣,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相處啊!

許願路過蔣文和許陽房間的時候,聽到裏面有東西打碎的聲音,當下一驚,推開門就看到花瓶碎在地上,再看許陽的手,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蔣文和許陽也不沒想到許願會突然經過,更沒想到他們竟然都忘記了鎖門。

“許願……”

許願怔了下,這是她長那麽大第一次進他們的房間,只要他們不在,房間就一定是鎖着的,鑰匙也只有兩把,若是他們在,她就更不會進去了。

進來以後,她才發現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房間,而是小套房,房間裏還有房間,看來是衛生間卧室都有了,怪不得她從來沒見過他們除了吃飯以外出來過。

這大概是他們自己的世界吧。

“爸……你們……”許願頓了一下,改口,“怎麽那麽不小心,這花瓶不是您最喜歡的麽?”

許陽扯了下嘴角,露出很不自然的笑,“不小心打碎的,沒事,你回房把,昂,讓你媽收拾就好了。”

許願看了眼坐在床邊的蔣文,自始至終她都沒站起來,也沒朝這邊看一眼過,抿了嘴唇,“讓李媽媽來收拾把。”

蔣文突然開口,“我收拾就好了,你出去吧。聽話。”

許願一瞬間竟然紅了眼,迅速轉身回房,一行清淚落下,砸在地面暈出一朵花,眩暈了她的眼,也眩暈了她的心。

她的媽媽竟然說,聽話。

多溫柔的詞語啊!

房間裏,看到許願離開以後,許陽蹲下身子撿碎片,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傷口,蔣文站起身,“我回房了。”

轉身推開門,這哪裏是衛生間,分明就是另一件卧室,一間她自己的卧室。

他們……自始至終都在分房睡。

她坐到桌子旁邊,拉開抽屜,很多信封,從最底層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咧嘴笑,眉眼都是她的風姿,潸然淚下,“小願啊,你會怪媽媽嗎?會吧。”

怎麽可能不會?

她是那麽驕傲的一個孩子,性格張揚,和當年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所以她拼命地扭轉她的性格,讓她徹徹底底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豪門貴族。

可當她真的舉手投足間盡是名媛風時,她又是那麽的恨她,不想見她,忽視她,忍痛忽視她。

照片反過來,一個年輕張揚的青少年,額前的碎發隐隐遮蓋着眼睛,嘴角微微斜翹,五官立體,棱角分明,一身黑裝,腳踩一雙皮靴,手上一把□□,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黑暗之風,但是那雙眼睛又如子夜般明亮,像太陽,像月亮,會發光。

蔣文看着那雙眼睛,指尖輕輕撫摸,疼痛立刻席卷了整個身體,良人容顏依舊,紅顏卻已春歸老去。

一錯誤終生啊!

門外的許陽坐在床邊,手上的血早已凝固,這樣的傷對他這個軍人來說并不算什麽,可卻還是疼,麻麻的,疼到心尖上。

轉眼都二十年了。

他們都蒼老了。

微啓薄唇,一縷青煙吐出,環繞四周,就好像他脫離了這個世界,這個他一輩子也沒能看清楚的世界。

咔嗒!

門打開。

他擡頭,對上那一雙已不再年輕明亮的眼睛,沉寂片刻,緩緩開口,“我答應你。”

蔣文一瞬間就哭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捂着嘴巴不停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許陽,是我對不起你!”

她跪倒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己。

良久,許陽才起身,蹲在她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黯啞着聲音,“怪我,怪我沒能給你想要的生活。”

蔣文不停地搖頭,“不,不是,是我太貪婪了,是我熬不過去了。對不起,許陽!”

“再喊我一聲吧。”

蔣文愣住,半晌才顫抖着聲線,伴随着眼淚的落下,嘶啞的聲音響起,“許陽哥哥。”

“哎!”許陽彎唇笑,眸中盡是滿足,“哎!”

蔣文抓住他的衣袖,雙手止不住的顫抖,“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那麽疼愛她,不舍得她受傷,我什麽都知道。”

許陽突然笑了,“是我女兒啊,當然要疼啊。”

蔣文歪倒在他懷裏,幾乎哭成淚人,“對不起,對不起!”

她窮盡了他的一生卻也沒能給他一個小小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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