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在那已經過去的某個時代之中,有一個巨大的國度。
而在着個巨大的國度之中,在其心髒的位置便是帝都,從古代開始便一直以奧丁之名來稱呼。
在那擁有數萬個命運的數萬個家庭之中,有一個幸福且圓滿的家庭。紅發的父親是一個職位并未超出其能力的官員,在不與那些和財政有關的數字打交道的時候,他就會擺弄自己家後面的花棚裏的蘭花們。棕紅色頭發的母親溫柔又持家、會在固定的日子裏去福利院看望孩童和老人。他們雖然只有一個兒子,但拜仁慈的父所賜,這個健康的男孩自誕生後一直帶給夫婦無盡的驚喜。
這便是用數行字便能形容的吉爾菲艾斯一家。如果一切都像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般按部就班的話,這世上八九不離十會多出一位吉爾菲艾斯老師或者吉爾菲艾斯醫師吧。
但是就我們所知的那樣,異變在小吉爾菲艾斯十歲的時候發生了。
老的國王去世了,而繼承他的是一個很壞的國王。縱然好的皇帝也有不為人認可的地方,壞的皇帝們卻幾乎沒有好的地方。他向他的民衆們索要的稅收是他逝去父親制定的十倍,其實有一半用來滿足他自己遠距離指揮戰争的欲望,剩下的一半用來滿足他宮廷之中一生未曾勞作的人們奢侈的生活,還有四分之一即使是用來堆在他的腳下,也不會進入公共、福祉設施半分。
有一天,這位作威作福的皇帝下令讓帝國所有在職的官員來見他,皇宮裏跪不下那麽多的人員,就連花園裏都跪着財務省的小實習員。
接着接連的不幸發生了,皇帝陛下尊貴又肥碩的手指指向了一個個像是青蟲一樣蜷縮在地面上的人們,悲鳴和侍衛隊軍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相互交錯着。
“為什麽在朕的財務省裏還有紅色頭發的家夥?”
那渾濁的聲音一刻不停地響着,“明明在朕的花園裏都不曾有紅色的花朵!”
于是在下一刻,在職數十年的吉爾菲艾斯先生的罪證便定了下來。因為這個國家自古以來,就從未出現過紅色的花朵,臣下的發色怎能是這連最高權力的國王都得不到的顏色。
次日,他們全家被逐出帝都,連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有,吉爾菲艾斯太太只能匆忙在胸前劃着十字,而可憐的小吉爾菲艾斯只來得及背上幾本新書,他不知道那輛馬車會停在哪裏,但他下意識地覺得不會離圖書館太近。
“既然你們有那麽野蠻的發色,那麽就以捕獵為生吧。朕是多麽仁慈,就送你兩把獵槍吧——你那紅頭發的兒子也只能一次而生。”
言下之意即是,他們不能帶任何的積蓄走。
可憐的吉爾菲艾斯先生,他所渡過的人生中,幾乎從未與這樣殘酷的工具接觸過,只得和村裏的獵戶們努力學習,到了第二個星期才終于獵到一只慢吞吞的河貍。吉爾菲艾斯太太開始編織和照顧田地。
他們三人住在巨大森林旁的小房子裏,每到冬日裏就會變得特別的冷,小鳥和雨水都會不時進來拜訪。
而我們十歲的吉爾菲艾斯再次帶來了新的驚喜。
他第一次觸碰到獵槍時,那比鐵鏽更濃郁的火藥味卻令他感到懷念。明明生于帝都和煦的家庭裏,他卻比起筆杆更為熟練于扳機的弧度。他的第一頭獵物便是本欲襲擊簡陋木屋的豺狼,那時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教過他上膛的步驟。
當他十三歲時,這個開始長個子的紅發小夥已經是當已獨出一面的獵人了。
因為孩子的天賦,他的父親得以正式放棄這個絲毫不适合他的職業,他開始嘗試着在村莊間進行商業流通,以緩解在國王課稅下各個村莊的財政壓力,當然,這些都不過是杯水車薪。
國王那日漸肥碩的腦袋似乎有無窮的記憶力,或者說他的爪牙們足夠記住每一個不幸者的下場,吉爾菲艾斯家每隔兩個月就必須向王室交上一半的獵物。而這光是來往帝都的路程就需要小半月的馬車程。
日子并非在一天天變好,而是在逐漸習慣。
在如此孤寂之中又過了兩年,小吉爾菲艾斯十五歲了,他已經是足夠高大的英俊少年了,當他微笑時,所有的少女都會為之淪陷。
他每天四點就會起來,開始做出獵的準備,幫自己準備飯菜的母親的忙。有空時,他也會打掃屋子,在極為難得的空閑時,他就會看自己的書。
冬日裏,他的父親在門口與母親擁抱,這位短短五年仿佛老了十五歲的先生即将乘坐裝着自己兒子一半獵物的馬車去往奧丁,在臨走之前詢問自己的妻子有沒有什麽需要的。
棕紅發色的妻子在兩年前的冬天患上了風濕,猶豫了片刻報上了變得越來越貴的藥物名稱。
“齊格,我可憐的孩子,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過去的大部分時間他會想要父親帶幾本書回來,不過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再會這樣增加父親的負擔了。
“你已經足夠努力了,兒子,我能帶回來的東西都是因為你的努力,我只是把你的貨物換成你想要的東西而已。”
他的父親再次勸道。
“謝謝您的好心,爸爸。”
紅發的少年笑道,他的笑容即使在這無比艱難的歲月裏都沒有絲毫的褪色,他眨了眨自己比天空更加湛藍的眼睛:“如果您在路邊看到有紅色的花朵的話,就摘來帶給我吧。”
于是乎種種,老吉爾菲艾斯先生便在這冬日裏出發了,他一刻也不能停,誰也不知道遲到了會發生什麽。
進入奧丁只會讓人疲憊,越來越多的店鋪被關閉了,一些小孩在雪地間赤腳奔跑着,吉爾菲艾斯先生咳嗽着,想着離開這座城市竟然不算是天大的壞事了。藥錢又漲了,但所幸肉的價值也增加了,平民已經幾近消費不起這類食物了,但是他也不得不打消給自己的兒子帶新書回去的念頭。
他駕着空空的馬車出了城,穿過森林,在還有三十公裏就要到家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他的馬的關節處幾乎都要被凍傷了。緊接着黑夜也向他襲來,老先生嘗試着自己生火,但是也失敗了,他的手腳都僵住了,甚至拿不穩獵槍,而四周的狼嚎似乎就在耳邊翻騰着。
他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自己真的凍死在這裏自己的家庭會怎樣,就在他安撫着自己的馬兒時,他的眼角瞥到了一絲溫和的金色光芒。
那抹金色比千萬黃金的光澤還要閃耀,令紅發的老先生甚至暫時忘卻了身體上的煎熬。
他幾乎是情難自禁地向前走着,經過一個長長地小徑,他發現那光芒是從一座氣勢恢宏地宮殿裏發出的。
怎麽回事,這裏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建築存在?
即使吉爾菲艾斯先生滿是疑惑,他也沒有更多地選擇了。他急忙進入屬于這座氣勢凜然的城堡的後院,當他踏進的時候,老先生驚奇的發現雪已經停止了,不、并非是停止了,而是根本沒有進入到這裏。
就連吹拂而起的風都是帶着一絲暖意的,像是晚夏裏的溫度。
巨大的庭院裏沒有一個人。他把廋弱的馬兒牽進了精美的馬厮,裏面有着精美的草料,其中甚至混着燕麥,比鄉間很多窮人的食物還要精細一點。
這位不入流的獵人拴上馬,抓着自己的獵槍狀着膽子向宮殿內部走去。
裏面同樣是空無一人的,典雅的大廳裏壁爐裏的火焰熊熊燃燒着,而長長的桌子上放着精美的食物,連餐具都是純銀的。
吉爾菲艾斯先生全身被雪打濕了,他的手一直在發着抖,他想着這家的主人即将回來,于是便靠在暖烘烘的壁爐旁。
可是等了很久,十二點鐘敲過了,還不見絲毫的人影。
老先生餓極了,也累極了,就合着桌子上的食物開始吃起來。喝過一點酒後,他便離席了。他在旁邊找到了已經收拾好床鋪的房間,哆哆嗦嗦地睡下了。
第二天他醒來,發現自己拖下地那破敗地衣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地是一套整潔的衣服,就連靠在床邊的獵槍都變得嶄新。
老吉爾菲艾斯先生只怕自己只是在雪地上做的一個夢。
他走到之前的大廳裏,長桌上已不見豐盛食物的蹤影,而是一些簡單的食物,這讓這位先生吃進去時沒有那麽大的心理負擔了。
他發現自己的右手邊出現了一個盒子,他打開看後發現是一盒滿打滿算的金幣。
他拿了裏面的兩枚。
走出庭院後,他驚訝地發現,在這巨大又莊嚴地庭院之中盛開地,并非是其他,而是鮮紅如血的薔薇。
這裏難道就是天國嗎?
老先生彎下身去,小心地摘下了一支帶着長刺的美麗薔薇。
就在這時,宮殿裏傳來了一聲巨響。金色的光芒蔓延了開來。吉爾菲艾斯先生甚至覺得是否是天空之中的太陽掉了下來。
“你太放肆了!”
那是巨大的令人敬畏的聲音,這聲呵斥使得老先生撲通一下跪了下來。他甚至連擡頭看向那金黃色的身形的分毫勇氣都沒有。
“我在我的城堡裏接待了你,救了你的性命,而你卻偷走了我的薔薇。
“唯獨這獻給亡者的花束是任何人都不得碰觸的,你自行了斷吧。”
好一會兒,伏跪在地面上的人才得以戰栗起來。
“閣下!請您饒恕我吧……”
“我并非閣下。”那莊嚴的聲音回答道:“我不過是一頭卑鄙嗜血的、沒有心髒的怪物。我厭惡任何人奉承我,也不會被任何話所感動。看在你如此貧窮的份上,我允許你帶上這裏你能帶上的財寶回去,在三個月內回到這裏奉上你的生命吧。”
直至那金色如太陽的光芒消失,吉爾菲艾斯先生才得以擡起頭來,滅頂的絕望撲面而來,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想到自己得最後擁抱妻兒一次,他才鼓足勇氣重新帶上財寶,牽好已經休息充沛的馬匹。
當他終于回到家中,那被無上的威嚴擊中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他緊緊地擁抱了自己的妻子,然後給了放羊的小孩一枚銀幣,讓他把那這片土地上最為頂級強大的獵人叫回家。
老吉爾菲艾斯先生關上了家裏的門扉,他拿出了一朵前所未有的赤紅色薔薇,那美麗的色彩和他驕傲的小兒子的發色是如此的相似。
他在一家的驚訝中講述了自己不幸的遭遇。
夫人發出了一聲高聲悲鳴。
“這是我的過錯。”
緊接着,紅發的少年如此說到。他明明只有十五歲,眉間的神色卻是非常人般的沉穩。
“齊格!”
少年搖了搖頭,他堅定地說着:“對不起,如果我沒有那番話,您一定不會去摘屬于其他人的花朵的,您是多麽熱愛花朵啊。”
請不要勸阻我。
少年再次說到。
翌日,少年将紅色薔薇別在胸前,騎着白馬出發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