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氣勢層層的堆疊,旋律不斷的重複,聲音越發的高昂,右手的重音中左手在高速的運動中又時不時的跨越琴面在另一端敲響琴鍵,在這一片滔天巨浪中宛如趁機從水中飛出的鬼魅。
這樣的略微尖細的琴音在這樣疾風驟雨的琴音中非但沒有淹沒,反而越發的清晰。
鬼魅出行,電閃雷鳴。
厚重的雲層中電光閃爍,一道亮光陡然亮起,震耳欲聾的雷霆随即而至,在雷霆閃電之下的鬼魅無所遁形,無數的鬼魅在嘶吼,無數的鬼魅在雷霆之下化為飛灰落入水中,又在水中重組。
白浪翻滾,暗流漩渦乍隐乍現,吞噬着被迫從水底鑽出的生命。
幽深鬼魅和強勢磅礴完美的結合,從耳廓沿着神經一直蔓延到大腦,細小的雞皮疙瘩從耳後一直蔓延到脊背,眼前似乎也出現了幻覺,無數沖着天空雷霆嘶吼奸笑的鬼魅如跗骨之蛆一樣的順着樂聲就這麽纏了過來,明明不太冷的室內讓人生生了打了個寒顫,那幻覺如此的真實,那樂聲帶着勾魂攝魄的誘惑,宛如披着畫皮的美人用那雙腐爛的手勾住你的脖子嬌笑的拖着你一路走到人間煉獄。
不少人已經額頭上冒出了冷汗,眼睛卻發直,直直的看向臺上,又好像穿過臺上看向不知名的高處,瞳孔渙散,心伴随着一道道劈下來的雷霆跳動,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的劇烈,下一刻就能破腔而出,身體被這激昂的樂聲震懾,心髒因為這樂聲而激蕩,靈魂理智卻不知道飛向了樂曲當中,被那百鬼而猙獰的笑聲包裹,身體在亢奮,神智搖搖欲墜,堕向了九幽地獄,下一刻就要魂魄飛離。
生存的危機讓神智警覺,妄想飛出這片鬼魅縱橫之地。
一個白浪再次打來,人已經完全沒入了水域當中。
漩渦、暗流、白浪、鬼魅就這麽拖着你一路的朝下,漆黑一片的水底幽靜如墳墓。
沉淪、掙紮、沉淪、掙紮……
冰涼感從腳底一路纏繞上來,如同水鬼化成的想要置人于死地的水草,越纏越緊,窒息感從口鼻處傳來,手腳已經失去了控制,逐漸的僵硬……
那頻繁密集按下的琴鍵就如同還在嘩嘩的下落,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大網,收割着闖入的獵物。
就在整個人就要完全沉入水中,琴聲陡然一遍。
那紫色的雷霆和耀亮整個世界的閃電消失,那黑色厚重的陰雲也心不甘情不願的消失,再次從陰雲中擠出來一抹銀光,皎潔美好的如同月中神女随手灑落人間的銀粉。
鬼魅消褪,萬丈波瀾消于水面,漩渦重新歸于水底。
陰雲消散的速度越來越快,銀輝所占越來越多,水面重歸平靜,和海相連之處還在緩慢的堆砌着白色的泡沫浪花,和灑落的隐晦交相輝映,如同堆砌而來的月華。
江潮連海,月共潮生。
銀輝灑落萬裏之遙,明亮輕薄如冬日的落下的初雪。
不知道何處而來的花瓣随着江水順流而下,月中神女翩翩降落人間,衣袂飛揚,原先的鬼魅冰冷之感在這美好靜谧之景中終于褪去,之前快要跳出胸膛的心髒也歸于平靜,耳朵還在緩緩發麻,似乎隐隐記着之前的雷霆之聲。
魂魄尚未完全歸位,神女的尚未完全從月中降落,琴音戛然而止,如實的幻境從中心擴散一叢漣漪,漣漪擴散,水面、明月、神女在漣漪的擴散中化作虛影,半點痕跡都不剩下。
黃粱一夢。
夢中的驚濤駭浪、月光皎皎、魑魅魍魉煙消雲散。
君虞幾乎是微微帶着喘息結束了彈奏,這一次的消耗比她想象中還要大。
這首曲子是她師父所創,從《春江花月夜》得到靈感,糅合《碧海潮生曲》《百鬼夜行圖》《黃粱一夢》所創出的殺曲,分為三個樂章,在江湖武林中聲名赫赫,曲下亡魂無數,每一樂章都遍布殺機,稍有不慎沉溺在曲中就被會樂聲所震懾魂死其中。
她是師父唯一的弟子,自然習得師父真傳,只是師父說她功力還不到家,彈奏的時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她行走江湖之時尚未有機會彈奏此曲,前段時間改編《九歌》的時候一時心血來潮的嘗試着把這首曲子也改編了出來,她之前彈奏過一次,未出什麽大問題,誰料到今日太過投入,聽衆也有些多,在沒有內力的催動之下,居然也自行演變,強行把在場的人拖入幻境。
當時若不是她見機不妙立刻強行的中斷第二樂章恐怕今天就要上大新聞了。
死倒不是不至于,成為植物人倒是有可能。
看來殺曲果然不能随意彈。
從穿越而來還沒緊張過的君虞差店冷汗淋漓。
沒有內力支撐起來的幻境攻擊力還很弱,但是畢竟是當初殺人無數的殺曲,現在彈完,幻境完全消失,這些人還沉溺在幻境之中很正常,畢竟第二樂章的殺機陣陣,幾乎抽空了她的所有的精神力,讓她原本嬌嫩泛着健康粉色的臉變的如雪一樣的蒼白,嘴唇都褪去了血色,和臉幾乎融于一色,這樣的抽取之下,大約還需要将近一分鐘才可以回神。
所以她安靜的坐在鋼琴前,等着他們魂魄歸位。
沒曾想,埃德溫等評委比她想象中恢複的要快,大約三十秒後,評委席上就傳來了一陣倒抽冷氣聲,十位評委陸續回神,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就這麽一道道的落在了君虞身上。
一位老人幾乎是用呻吟的聲音道:“如果不是我自己親耳所聽,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要收回我的話……”另一位和埃德溫一樣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的驚嘆出來,露骨的眼神看向了臺上,“這不單單是技啊……”如果單單是技,怎麽能彈出讓他們震撼的久久不能回神的音樂?
先前的《克羅地亞狂想曲》讓他們驚訝于她鮮明的個人演奏風格,《超技練習曲-鬼火》再次讓他們印證了她出神入化的個人技巧,只是這些都不足以讓他們驚嘆,讓他們震撼,這兩首曲子就像是兩道開胃小菜,略微吊起了他們的胃口,但是遠遠不能讓他們滿足,他們期待她的未來,等待着她散發自己的光芒,當是這首《春江花月夜》卻是滿漢全席。
品嘗完依然意猶未盡。
那種命懸一線的驚心動魄,白浪滔天的驚駭在印刻在他們的身體裏,溺水般的窒息感,讓他們這些沉湎在音樂裏幾十年的老家夥每一根神經都在戰栗。
心潮澎湃不足以形容他們現在激動的心情。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才十六歲。”
“埃德溫,我要嫉妒你了,你這個弟子收的太棒了,我簡直要忍不住的要和你搶徒弟了。”
“哦,先生們,你們難道忘了這首曲子還是她自己改編的——我雖然沒聽過這首曲子,我寧願相信這是她改編的曲子,能有這樣的實力再有這樣的作曲才華,我們這些老家夥難道真的要被年輕人拍死在沙灘了?”
本來紛紛朝着埃德溫看去的羨慕嫉妒的眼神全都一滞。
這首曲子雖然沒聽過,第二三樂章轉換的略微生硬,但是不可否認,這是一首上上作,縱然是他們,沒有幾年,想要雕琢出這樣一首曲子也是非常困難的。
如果這真的是君虞自己編曲改編……
埃德溫:“我從來沒聽過她彈過這首曲子……”
“天……”
“上帝……”
“埃德溫,我也要嫉妒你了,為什麽你總是這麽走運。”
“她才碰鋼琴半年?日後誰要再敢在我面前自稱天才,我覺得我會讓她滾蛋。”
“剛剛我覺得我馬上要窒息了,琴聲就響在我的心髒處,伸手就能摸到水,這居然是琴聲造成的。”
“對,對對!我感覺魂魄都要離體了,冰涼感蔓延在全身,太真實了……”
評委席上頓時亂做一團,幾個評委忍不住的開始開始回想之前的情景,他們幾乎在第一樂章結束就沉溺在了樂聲中,幾乎沒有注意君虞彈奏所需要的技巧,但是只要想想就知道剛剛她彈奏所需要的技巧要多麽厲害。
第一、二輪結束,他們覺得君虞的個人風格已經初具雛形,但是還需要磨練,将來一定是個優秀的音樂家,但是等到了這首曲子完結,他們久久停在琴聲所塑造的意境當中,他們已經難以找到合适的語言來形容她。
而選手席上的兩位選手震撼程度并不比評委來的低。
“之前居然是隐藏實力麽?”
“這是她改編的?”
琴音塑造的幻境實在太過強大,之前的君虞的水平是優秀之上,但是并不是沒有相同的年幼天才,他們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取勝,但是這首曲子一彈完,他們覺得勝負已經結束了。
壓力感和挫敗感幾乎是同時湧上心頭,之前君虞并沒有讓他們難以戰勝到這種地步,而等到決賽,終于拿出了全部的實力,這讓徐明安這兩位天賦極佳的人終于有了難以望其項背之感。
實力不可能短時間增長到這種地步,唯一的解釋是她之前隐藏了實力,只拿出了她得意的技,決賽到了不再掩飾。
“可是為什麽?”
最為熱鬧的自然是觀衆席。
他們幾乎是最晚才回神,驚嘆。錯愕聲幾乎是不絕于耳,他們的思緒仿佛還被水底的鬼魅纏繞,魂魄搖晃,心神搖曳,最後的那強行切換簡短的樂章并沒有讓他們的冰冷危險感徹底遠離,幾乎有種不知道此生在何處的錯覺,他們這些人有些是音樂會的常客,有些是來湊熱鬧的,有些是為了某一人加油而來的,他們都未曾想到會聽到這麽一首樂曲,那種如臨幻境波濤覆頂的感覺如同吸食罂粟一樣的上瘾,知道停留在此,有生機吞沒的危急,但是那種心神全被被樂聲所奪,感官被琴聲操控,垂死掙紮生死一線又獲救的酣暢淋漓又讓他們忍不住的懷念。
一枕黃粱,南柯一夢,夢中上演的種種明明知道是虛幻,但是仍舊掙脫不得。
這種感覺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
這是他們以前聽過的音樂會水平太差還是君虞的水平太高。
“聽完這一場我覺得我再也不會去聽CD了……”
而記者的反應更大一些,而他們激動的方式顯然不太一樣,臉激動的通紅,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臺上的君虞,嘴唇蠕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
他們本着新聞而來,沒想到會遇到這麽一幕。
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真的在這裏上演了一場幻境,他們肯定會覺得別人是胡說八道。
而現在他們只覺得震撼,激動的連話都不出來了,茫然的表情格外的喜氣。
他們這些在娛樂圈混慣了的人,樂壇的歌雖然不說是閱遍所有歌曲,,但也是只要有名的都是耳熟能詳,傳說中的繞梁三日什麽的全都沒經歷過,認為不過是無稽之談。
現在他們卻不這麽認為了。
如果每一場讓那些專業的音樂雜志大肆褒揚的音樂會都是這種水平,他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麽那些雜志那麽高冷,嘲笑樂壇某些人根本不專業了。 這水平等級真的不一樣。
已經清醒過來,他們依舊為之前的琴聲而戰栗,驚恐。懷念,他們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有這樣細膩的一面。
這樣的驚駭之下讓他們忍不住看向旁邊的同行,誰知道那邊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着君虞,他們終于稍微安心了,果然這樣的水平在音樂圈也不算多。
如果都是這樣的水平,他們這些真人以後遇到了同行的嘲笑,恐怕再沒有底氣嘲笑回去了。
這樣一想,他們看着君虞的眼睛就更是忍不住的發光了,一種自豪感——甚至不同于之前大肆報道君虞彈奏《唐璜》那種浮誇的虛榮,而是真切的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 這是他們樂壇的! 聽完這首曲子,他們覺得日後很難說君虞的壞話,原先略微帶着看好戲盼着君虞出錯給他們一場大新聞的念頭已經全都消失,換做了由衷的驚嘆和敬佩,無論如何,能彈奏出那樣的一首曲子,讓他們這些門外漢都忍不住的驚嘆,天才之名名副其實。 “如果她将來辦音樂會,我一定會買票。” “我忍不住的開始期待她的新專輯了。” 這種體驗實在是太過難得,太過讓人驚嘆,尤其是現在的場合。君虞的年紀,讓他們有種見證奇跡的發生激動,這些激動實在是難以壓抑,讓他們忍不住的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紛紛讨論交流之前的那首琴曲。 數不清的目光,敬佩、驚嘆、羨慕、驚駭、嫉妒、歡喜、包含着種種情緒的眼神通通落在了臺上,盯着臺上那個給他們帶來一個奇跡的少女。 頭頂的上的水晶吊頂閃耀,光線在君虞身上産生了光影,在這些人看起來她周身蒙上了一層光暈,這些光暈如此的讓人迷醉,讓人目眩神迷。 看着她緩緩站起來朝着評委席選手席致意,略微蒼白的臉上帶着淺淡的笑意朝着臺下走去。 那種嘈雜讨論聲逐漸的降低,減少,直到鴉雀無聲。就連評委席上的激烈的讨論聲也停了下來,忍不住的看向這個嬌弱的少女,她腳下踩着鮮紅的紅毯,毯子通往選手席。
但是不少人卻覺得這紅毯虛幻,化作了無數的星光,她的前方是光輝燦爛,是數不清的榮耀形成的王冠。
注定輝煌。
這是所有人幾乎同時不約而同冒出來的想法。
她這麽年輕,這麽的才華橫溢,這麽的天賦卓絕。
奇跡、輝煌注定屬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