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自從那天以後,淺水灣的燈就再沒熄滅過。
樸燦烈坐在床邊,看着面前像是正在熟睡一樣的人,伸出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你為什麽……還不醒呢……”
吳世勳已經昏迷了整整五天。
那晚從醫院回來後,樸燦烈就一直守在這間屋子裏再沒出去過。
“吳少爺身體上的擦傷都是外傷,幾天就可以愈合了。但您也知道,火災真正的傷害不是燒傷,而是嚴重缺氧對腦組織造成的損傷。事發前他體內被注有一定量的新斯的明,雖然不是致命的劑量,但還是對氣管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将近五分鐘的大腦缺氧對他這種身體素質的人來說,還有心跳已經算是奇跡,至于什麽時候會醒過來,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陳醫生的話在耳邊反複回響,樸燦烈俯下身,将頭埋進吳世勳的肩膀,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他耳邊,“你知道今天都發生什麽了嗎?”
不知道是喉嚨太過幹澀,還是空氣太濕薄,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沙啞。
“等你醒過來,我就告訴你……”
之後的每一天,樸燦烈都會對吳世勳說這句話,好像這樣他就會快一點醒過來一樣。
直到有天下午,負責換藥的護士突然慌張地打開門,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陳醫生,陳醫生你快來啊!吳少爺……吳少爺他醒了!”
人來人往的聲音迅速淹沒了整座房子,監護設備上的數字由紅變綠,發出平穩的滴答聲。
可吳世勳卻依然沒有醒過來。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裏,從額頭到下巴,到處都是蒼白的死寂。睫毛緊緊地覆在眼皮上,看起來好像随時都可以折斷。
“理論上講,他的大腦已經脫離了昏迷狀态,但是……”,摘下聽診器,陳醫生的表情并不是很好,他看了樸燦烈一眼,遲疑之後輕聲道,“大概是他自己還不想醒過來吧……”
樸燦烈沒有說話,神色裏是說不出的疲憊。他低頭看着床上的人,那個目光仿佛就是在問——如果我從來都沒遇見過你,你也從來都沒遇見過我,那是不是……
是不是我們都會好過一點。
昏迷的日子裏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慢到吳世勳睜開眼時,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好多好多人在不同的時間裏經過他身旁,最後一起消失在一場大火中,化作一片漆黑。
他慢慢睜開眼,渾身卻是火燒一樣的疼痛,只有藥水的涼度順着血管一點點流進骨髓。
房間裏太過安靜,他用餘光瞟了下周圍,空無一人。
其實那天護士跑出去叫人的時候,他是真的有了意識。只是他覺得累,太累太累,累到連睜開眼睛都會要走他半條命。
思緒被推門聲打斷,感覺到那個腳步正向着自己一點點靠近,吳世勳選擇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從未醒來過。
他只是覺得,如果來的人是樸燦烈,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
溫熱的氣息靜止在身旁,手掌覆蓋在額頭上的力度剛好,順着臉頰滑下,好像每一寸肌膚都被他輕柔的動作重新喚醒了一般。
“我知道你沒有睡着……”
那一瞬間,心跳竟開始變得慌亂。
“沒關系,你只要聽我說就好了。”
樸燦烈的聲音很輕,微微夾雜着嘆息,似乎是怕稍微大聲一點就會吵到他一樣。
“昨天,我想了很久,那時候我執意要帶你回來,究竟是對是錯。”
坐在床邊,樸燦烈握住吳世勳搭在外面的手,像是在講故事一樣慢慢地說着。
“你知道嗎,我從沒有為一件事這樣固執過。我明知道你不喜歡我,不願意看見我,但我還是那樣做了。當時你答應跟我走,是因為你一定要從你哥哥身邊離開,剛好能帶走你的人只有我。可我竟然一直……竟然一直覺得還是會有那麽一點點希望的……我以為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我,就像我喜歡你一樣……現在想想,真是太蠢了……”
恍惚間,吳世勳似乎是聽到了他在嘆氣,“有一個問題我一直都想問你,跟我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你曾經……有沒有動心過一點點……”
有嗎,有動心過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吳世勳想了太久,以致于到最後他都沒能給出一個答案。
溫熱的手漸漸松開,樸燦烈躊躇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竟有些悲傷的意味,“我知道了……給你帶來這麽多困擾真是……對不起……”
心口開始泛酸,淚腺都跟着變得潮濕。直到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聽不到,吳世勳再也控制不住,一聲又一聲地咳起來。
看着那扇門,他仿佛看到了已經走遠了的過往,再也回不來了……
一個星期後,吳世勳的身體狀況到了最壞的程度。那晚,樸家上下到處都是慌亂的腳步聲,手術器具碰撞的金屬聲,醫生護士不知來來回回進出了多少次,唯獨樸燦烈一個人坐在門外靜靜地發呆。
他是那麽安靜,好像周圍一切紛亂的忙碌都與他無關。
“情況很糟糕”,陳醫生從房間裏出來,猶豫半天嘆了口氣,“如果二少爺您之前答應了他什麽事還沒做,還請盡快完成吧……”
走廊的燈光不算昏暗,逆着光線卻讓他看不清樸燦烈臉上的表情。但有那麽一剎那,他卻深深地感覺到了從這個男人體內傳達出來的恐慌,混雜着無聲的絕望,讓他不安。
半晌,樸燦烈站起身,很意外他并沒有撕心裂肺地哭喊,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而是平靜地對陳醫生說,“我知道了,謝謝……”
慢慢走進房間,樸燦烈拔掉了吳世勳手上的輸液針,然後抱起他一步步往外走。吳世勳也沒有掙紮,就那樣随意靠在他胸口。
滿屋子的人幾乎都傻了,一個護士突然反應過來,急忙大喊,“樸少……您這是做什麽,他還沒輸完液!”
醫藥箱咣的一聲掉落在地上,針管,藥瓶,棉花蹦得到處都是。身後此起彼伏的聲音越來越遠,樸燦烈已經全都聽不到了。
用力扯扯喉嚨,吳世勳努力開口,聲音卻啞得格外微弱,“去……哪?”
“回家。”
頓了下腳步,樸燦烈收收手臂将他抱得更緊。當他低頭看過來時,吳世勳覺得那個神情恍若他第一次被樸燦烈帶回這裏時的那樣,溫柔中滿是疼惜。
而那個時候,他也是說,回家,我們回家。
可是這裏……不就是家嗎?
路燈一點點向後褪去,街道也變得越來越熟悉。直到傍山公路的最後一道指示牌從旁邊經過,吳世勳才終于看清。
還是那一條路,二樓最左的窗子仍被青紫色的簾幕整個擋住,一切恍若回到了樸燦烈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那天。那時的吳世勳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窗子旁向下看着,目光挪到他身上時明顯有一些厭惡。他是那麽的高傲,甚至還有些冷漠,可就是那樣不夠溫順的倔強,卻讓樸燦烈想放進心窩裏疼。
讓他想,用畢生的時間去愛。
雕花大門半敞着,主宅前面到處都是巡邏的保镖。樸燦烈将吳世勳抱下車,然後慢慢向裏面走去。
“我答應過你,讓你回家。”
警報器的鳴響刺破黑夜,守衛的保镖全都反射性地舉起槍對準了大門。那一刻好像時間被凝固在原地,直到不斷閃爍的警示燈照在那人臉上,才有人率先反應過來。
“小……小少爺……是小少爺,是小少爺回來了!”
聽見聲音老管家第一個從宅子裏沖出來,在看清來人之後立馬大喊起來,“把槍放下把槍放下啊你們……沒看到是小少爺回來了嗎?!”
“可是……可是樸少他……”,站在最前面的保镖明顯有些為難,“大少爺出國之前吩咐過,任何人沒有邀請都不得擅自闖進,否則……”
陰霾的天空突然瘋狂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拍打在臉上,連血管都被敲得生疼。
“樸少,您不要再往前走了……不然我們真的開槍了……”
短暫的驚慌逐漸演變成不知所措,但樸燦烈根本聽不見那些聲音,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幾個保镖都在一點點向後退着,手上卻依舊保持着持槍的姿勢。
吳世勳将頭緊緊貼在樸燦烈胸口,密密麻麻的雨絲掉落在眼皮上,讓他睜不開眼,也無法開口說一句話。
此刻兩個人的世界裏只聽得到雨聲,濕透的衣衫粘連在一起,也粘住了相互之間早已涼透的心跳。
砰!
第一槍擦着手臂打過,像是灼燒出了一個黑色的洞。
樸燦烈依然往前走着,仿佛被擦傷手臂的人不是他。想起在射擊場那次也是如此,眼看着子彈差一點就要打到吳世勳的手臂,他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 。
砰!
第二顆子彈擦過小腿砸進了牆壁,碎裂的磚瓦倒塌在地上,漸起比雨水更大的蒼涼。
吳世勳閉上眼睛,腦海裏突然閃過發生在琴房裏的那次暗殺。後來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他還是會跑回去拉着樸燦烈一起逃。
感覺到無法再阻止,幾個保镖幹脆收回了槍,對着客廳裏的傭人大聲喊道,“快!快去給大少爺打電話,告訴他小少爺回來了,快去啊!”
雨越下越大,走廊盡頭的地面已經鋪上了一層雨水。
緊閉的卧室裏一片寂靜,夜光倒挂在窗棂上,鍍出牆壁上兩抹淡淡的身影。
樸燦烈将吳世勳輕放到床上,用手擦去他臉上的水珠。劉海,額頭,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滴沾到的雨水都在他溫熱的掌心裏慢慢融化。
俯下身緊緊地抱住他,樸燦烈将這一次當做是他此生的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去擁抱吳世勳。
“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我不會讓你受到一絲傷害,任何傷害到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他……”
他的聲音是那樣哽咽,身體還有些顫抖,恍惚間竟讓吳世勳分不清,從樸燦烈臉上掉落到他脖頸的那滴水珠,是雨水,還是眼淚。
“所以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否則我也不會放過你……絕對不會……”
吳世勳想要說話,奈何從肺部到喉嚨全部都是針刺一樣的疼痛,他幾次試圖開口,終究還是沒辦法吐出半個字。
門被關上的一刻,吳世勳阖上雙眼,窗外的樹枝沙沙作響,吹起一片蒼涼。
那個說想要照顧他一輩子,保護他一輩子,繞着他兜兜轉轉了整整一個春夏的男人,終于還是走了。
在這個下雨的夜,徹底離開了。
卧室的門一下子被撞開,跑進來的是剛剛在大門口阻攔的保镖和家庭醫生。老醫生見他這副樣子明顯有些慌張,欠身道,“其他人請先移步……”
“等一下……”
正準備離開的幾個人聽了這話立馬停下,回過頭時吳世勳正扶着床頭想要坐起身,一個保镖飛快地跑過去扶起他,“小少爺有什麽吩咐嗎?”
“剛才……是誰……開的槍……”
他的聲音太過虛弱,以致于不是很連貫,但不知道為什麽卻足夠清晰,清晰到讓人莫名發寒,就如同那冰冷的目光一樣。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之後,站在最左邊的男子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說,“是我……”
下一秒,沒等他來得及反應,吳世勳一把抓起床頭桌上的花瓶狠狠地砸向了他的頭頂。鮮血一下子蔓延開來,碎片嘩啦一響掉了滿地,一屋子人全都睜大了眼睛,卻沒人敢說一句話。
“誰讓你對他開槍的?!誰讓的?!”
這句話幾乎是用盡了他渾身的力氣,連尾音裏都是憤怒的尖利,卻讓人摸不著頭腦,不懂他為何發這麽大的火。
來不及多說一個字,喉嚨劇烈的疼痛再也無法抑制,吳世勳突然捂住胸口,狠狠地咳出了一口鮮血!
“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