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從吃了解藥的那天開始,alpha就進入了一種……極其奇怪的狀态。
那冰冷的,粘稠的藥劑似乎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填補了他的身體和心靈,發情期的影響确實被消弭了,取而代之的則是餍足和飽腹的充實感。他好似一頭飲了過量的血,吞了過量的肉,在河岸邊懶洋洋漫步的野獸,甚至短暫失去了捕獵的欲望,任何送上門來的omega——包括他的未婚妻在內,只要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信息素,他心裏的野獸都會厭棄地呲了獠牙,然後不耐煩地轉頭走開。
副作用……這就是解藥的副作用?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感覺不妙。
除此之外,更多的回憶也從他的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奔湧出來,滿溢形成了嚣張沸騰的幻覺。有天晚上,alpha正在書房辦公,管家上來敲門,咚咚咚,只有三聲,恍惚間,他即刻回到了過去無數個黃昏與暮色交疊的時刻,omega就是這樣輕輕地走上來,然後小心敲敲門——他的動作總是這樣輕,溫柔得極有涵養,然後他馬上就會探頭進來,然後笑得彎了眼睛,問:“先生,晚餐是吃番茄炖牛腩,還是喝鲫魚湯?今天的魚好鮮呀。”
軟嫩多汁的牛肉,乳白的鮮濃魚湯,熱騰騰的香氣立馬就從那扇打開的門,跟着妻子一塊漫進來了。即便是他,唇邊的笑意也帶了幾分柔軟的溫情,他接着就會說……
“……今天的魚好,那就喝魚湯,辛苦你了。”
管家愕然道:“先、先生?”
alpha的手背像被電打了一下,瞬間疼得有點發麻。他猛地擡頭,縮小的瞳孔倒映着管家有些倉皇的神情。
“先生……是客人來了。”
alpha如墜夢中,又如夢初醒。他深深呼吸,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說出了這句話:他要喝魚湯。
“……是麽。”他平複了不自然的語氣,“你讓他在下頭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好的,先生。”管家鞠了一躬,向後退走到黑暗中去了。
……副作用,這是解藥的副作用。
他在臉上疲憊地抹了一把,如此說服自己。
他走到樓下,好友已經脫了外套,正在客廳等他,一見他下來,立刻笑道:“喲,大忙人來啦!”
“……少說這些吧,”朋友來了,他心裏多少輕松了一些,“我是挺忙的,你看不出來?”
“看出來啦,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好友臉上笑嘻嘻的,他也是α人種,雖然級別夠不上自己,但畢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玩伴,再怎麽樣,兩個人之間的情誼還是有的。
見他坐下,好友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前些天說要來看你,不過你确實是事多……現在呢,你……好點了沒有?”
“好什麽?”他頗有點莫名其妙,“你說病毒的事?”
好友擰起眉頭:“不是啊!是你……你……”
他斟酌再三,猶豫地壓低了聲音:“是你太太啊……”
alpha被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逗笑了:“人沒了就沒了,怎麽你們都是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說着,他就手将桌上的空絲絨盒子拿起來,撂到好友懷裏:“喏,新訂婚戒指的包裝盒。戒指不知道被我扔哪兒了,裝戒指的盒子還在,給你瞻仰一下?”
好友拿着空盒子,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像是不知該咂摸出什麽滋味兒才好。
“你……你真沒事?”他把盒子放到一邊,“你的手……也好了?”
alpha這才垂下頭,看着手掌上的淺褐色傷口。有醫生在,他手上的傷好得很快,但那天高溫和火炎彌留的痕跡依然盤桓在皮膚上,跟着他當時不要命的行為一起,成了深情好名聲的又一有力佐證。
“好得差不多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那時候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
“啊,啊……”沒來由的,好友望着他,說話突然開始磕巴,“就、就看看你呗……反正……嗯,挺擔心你的,看你那天的精神狀态……”
alpha嘲笑他:“有什麽可擔心的?人沒了就再換,又不是什麽大問題。”
見他這副樣子,好友越發覺得詭谲驚恐,昔時那副失魂落魄,活像要把全世界撕碎的模樣猶在眼前,自己還不在現場,只是根據報道看了個大概,都覺得心驚不已,現在他這個樣子,怎麽越看越像是……他不敢說,也不敢往下想,遂換了個話題道:“我聽說,解藥是不是也有副作用?”
alpha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有吧。”
他沒說是什麽副作用,好友已是嘆了口氣:“我早時候都告訴你了,科學院自己都對逆轉有很大的争論,雖然更多人認為,它是可以治愈的病毒,但也有少部分人,堅持聲稱逆轉是自然的選擇,說得還有棱有角的。你太心急了,怎麽就慌裏慌張讓人去割腺體……”
“是我叫他去割的嗎?”alpha豁然坐起,漆黑的眼瞳仿佛有陰鸷的火在燒,“是他自己堅持離婚,說要用腺體去換什麽自由,是我逼他去割的嗎?可笑!”
被他瘋了一樣的信息素一激,好友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刺起來了,他受不了地嚷嚷道:“冷靜、冷靜!你這一發火可真他媽的……那要離婚,你就離啊!人不想跟你過了你幹嘛拽着人不放,你離就完了,怎麽還真讓人把腺體割了,最後又被那群狗娘養的暗殺……”
“……兇手已經确定了。”alpha往後一靠,他慢慢收回了信息素,整個人卻一下變得異常疲憊,“他們在我眼裏早就是死人了,等到時機成熟,我會讓他們所有人,尖叫得很凄慘。”
說到這裏,他變得煩躁起來,頭頂上的漿果燈散發出柔潤的光,他便仰頭看着它發亮的枝葉,喃喃道:“我不是想讓他死……可他為什麽要離開我?他說他以前愛我,但是我不愛他,把他當一個玩物,所以他想走……奇怪啊,難道我沒有履行我的職責和承諾,我沒有給他的家族好處嗎?他家用婚姻取悅我,我給錢給權,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又坐直了,朝向自己的好友:“你說,哪裏有問題?”
“……”好友目瞪口呆,哪裏有問題?你還能問出這句話,這簡直是……簡直是無處說起啊!
他望着alpha迷惑不解的疲累面容,知道他的困惑不是裝裝樣子,他是真的不明白這件事哪有問題,又是哪出了差錯。
他靜默少頃,琢磨着開口道:“老朋友,是這樣的:我們……我們彼此都出生在……用個俗套點的詞吧,上流社會,權貴家庭,對不對?我們父輩的積累深厚,你……你家,你家族的財力權勢就更厲害啦。然後巧不巧,我和你又分化成了alpha,你……唉,你的情況又更可怕了,頂級的alpha!百年難遇,千年一見!所以我天生就比一般人更強,更優越;你,你比我這樣的alpha還強,還優越。只是……”
“……只是,”他嘆了口氣,“人天然不平等,這誰都得承認,說平等、公平,對我們來講都是屁話!ABO的世界,我們就是特權階級啊!但人不把人當人看,那到底是有點不應該的,老朋友。你太太說他愛你,我信,omega不就是這樣麽,以夫為天的,可你卻沒把他當人看,你把他當了一個……交換的物件,對吧。所以我覺得……”
“他愛我,我就得把他供着麽?”alpha依然覺得這事不可理喻,“愛莫非是什麽免死金牌不成?”
好友啞口無言,讪讪看向他。
“你看,我說人,我說人格、尊嚴,你每年還要為了政績跟弱勢群體拉關系呢,幹毛不能理解一下自己的老婆啊!”好友急眼了。
alpha道:“哦,我懂了,你覺得我欺淩弱小。”
“我……”
“所以,我沒給他花錢嗎?”alpha問,“你知不知道他家每年能偷偷摸摸地從我這得多少好處,他把我伺候高興了,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行了行了!”好友一口氣堵在心口,他也累了,争論不下去了,他恨恨道:“你老婆沒在發情期把你弄死,我看就是他太好心!”
發情期,這個詞仿佛是個無形的開關,即刻給alpha的大腦強塞進雪片般紛紛揚揚,破碎清晰的片段。他被噎了一下,眼瞳中流露出不自覺的心虛,以及愧疚。
“……是,”他承認了,“這點上……我确實欠他很多人情。”
好友與他相識多年,太了解他是什麽人了,見到他突然這麽老實的認了,聯想到之前“玩物”、“欺淩弱小”、“花錢”之類的只言片語,愈發覺得他沒幹好事,而且瞧這架勢,omega在發情期估計也是以德報怨,摸着良心也挑不出錯的,現在人都死了,解藥也吃了,alpha仍舊念念不忘……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不祥的征兆。好友皺緊了眉頭,聽見男人問:“……我想不明白,我真的做錯了嗎?”
“沒!”他一個激靈,飛快即答道,“你就……你就按你的想法走就行了,就算你想還他人情,人也不在了,對吧?別想那麽多,我覺得你做的……呃,還好吧,你也沒虐待他嘛,對不對?”
alpha欲言又止,好友強忍着良心譴責,接着說:“就這樣吧……我就是來看看你怎麽樣的,你要沒事就行了。他的事呢,你也別想太多,真的不能想太多,真的。你是活人,你還得往前走,熬過這一波,下一屆鐵定你獨攬大權,看好你兄弟!”
好友都這麽說了,alpha也就把心裏的那點不安暫時抛到腦後,他笑道:“說什麽廢話,這就走了?”
“走啦!”好友心說這還不走呢,再不走就得聊出事了,“我老婆還在家等着我吃飯呢,下次約個飯局,咱們再好好說吧。你注意身體啊,保重!”
送別了朋友,alpha站在客廳,他忽然覺得,房子空寂得似乎有些過頭了。
omega的遺物還沒叫他的家人收走,此刻這裏猶留存着他生活過的一點一滴,alpha的目光從漿果燈上頭掠過,他驟然回想到,那天晚上,妻子就是坐在這裏同他據理力争,提出用腺體換離婚的要求的。
“先生……”傭人站在一旁,因為懼怕他身上過于淩厲可怖的氣場,嗓音顫顫的,“晚餐做好了。”
“……做的什麽?”他随口問。
傭人回答:“菜單上的原都沒換,管家給新添了一道鲫魚湯。”
“……”他的步伐一下停住了。
“倒了!”誰也說不出什麽緣由,alpha心頭驀然火起,這種情緒像極了惱羞成怒,一下便把他撩到了爆發的邊緣。他厲聲說:“別再讓我聽見餐桌上有這道菜!”
傭人被吓得飛跑出去,急匆匆地傳達他的命令,alpha連吃飯的心情都沒了,他擡腿上樓,關門時罕見地沒控制住力氣,摔得整棟別墅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