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陰與陽(4)
或許少年人的喜惡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把那盆看不出品種且非常像是雜草的植物擺在窗前, 安明晦心裏琢磨着稍後要去了解一下照料花草的方法, 也沒忘了叮囑自家兄長:“今夜的生日宴兄長莫要玩得太過, 畢竟明日還要進宮去參加年宴。”
他們二人的生辰恰好是在年節的前一天, 這日子說巧也巧,但要說不方便之處也是有的。
話是這麽說, 實際上安明晦也真的沒指望自家兄長能做到自律,畢竟他們兩個的性子差得還是遠了點,而兄長實在不是什麽乖巧安穩的性格。
所以當天晚上在被兄長拉着偷跑到安府的後花園裏時,他也并沒覺得出乎意料, 只是無奈地打着手語提醒:被大人和夫人知道會挨罵的。
他現在的身份僅僅是安家撿來的孤兒侍從,所以自然不能稱呼安家主和其妻子為爹娘。
敷衍地點點頭, 正在興頭上的安哥哥自然不會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反而是眼神閃閃發亮地抱着懷裏偷拿來的酒壇,提議道:“我們來喝酒, 這是爹爹珍藏的好酒,我以前聽他提過,勁頭不會很大的。”
安明晦有心制止,但是轉念一想十四歲的年紀在這個世界裏已經不算是不能碰酒的時候了,就又沒了勸說的理由,只能一邊表示着“飲酒傷身”一邊看着自家兄長打開封泥。
他的兄長并不是不懂分寸之人, 只不過在不涉及原則的一些小事上還是十分不拘小節的,這種時候也往往是誰都勸不住的……
在兄長的極力勸說下,安明晦也幾次實在推脫不過,稍稍擡起面具的下端飲下杯中的酒水, 不過也并沒喝太多,只是幾杯而已。
剩下的那些酒全都進了兄長的肚子裏,于是最終他還是扶起喝得醉醺醺的兄長,小心地繞過安父安母所居的主院,把兄長送回了卧房。
他的本意是把人送回去就離開,但兄長卻是死死抱着他不願松手,迷迷糊糊地用帶着鼻音的聲音低聲道:“今天就別回去了,我們自誕生以來十四年,都還沒睡在同個屋檐下過。”
這麽說起來倒還真有幾分凄涼,安明晦一時也無言反駁。
最後他還是脫下了外衣,在跟兄長一同簡單洗漱過後躺在了同一個床榻上,任由身旁與自己有着相同相貌的人湊過來抱住自己。
安明晦閉着眼睛等待入眠,然而沒過多久就覺出了不對勁,他睜開眼睛,在夜晚昏暗的光線下只能隐約看到兄長的輪廓,耳朵卻能清楚地聽見那隐隐約約的哽咽哭聲。
“兄長?”他低聲詢問着,從被子下伸出手去碰了碰安哥哥的臉頰,果然摸到了一手濕潤,“這是怎麽了,大好的日子裏做什麽要哭?”
“初二、初二……”見被他發現了,安哥哥更加抑制不住自己的哭聲,雙手也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像是借着醉意把經年累積的苦悶全部發洩出來一般抽噎着道,“我不喜歡這個安府,不喜歡禦書院,不喜歡朝廷……在這裏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別說是什麽雲游四方,就連說話做事都要百般注意,就連在生日宴上與你一起坐在席位上都不可。你是我弟弟啊,我們一起出生一起長大,是彼此最親密的人,為什麽卻一定要藏着掖着?!”
“我們一起跑出去好不好?只有我們兩個,去一個爹娘找不到的地方,一個你不用再戴着面具、可以跟我一起走在街上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
“兄長,有些事情本就是錯誤的、不講道理的。”安明晦溫聲說道,伸出手回抱着身邊抱着自己哭泣到顫抖的人,“但也是無法回避的。這樣的話以後莫要再說了,若是被安大人聽到,又要受罰的。”
“為什麽?!我們是兄弟,你本就該是和我一樣的,憑什麽要像現在這樣委曲求全?!那你把那張面具給我,你已經戴了十幾年了,之後我來替你戴着它,你就——”
“兄長。”語調沉靜地打斷了安哥哥激動的話語,安明晦的手臂把對方抱得更緊,安撫似的說着,“爹娘選中了你,就萬不可能由我取而代之,旁人或許不知,但他們卻是知道的,知道如何分辨你我。”
他舌面上的那個蓮花紋路,不就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嗎。
“可是、可是……”安哥哥也很快想到了這一點,但他仍是心意難平,聲音聽起來也越發脆弱,“可是我是你的哥哥啊,我本來就應該要保護你的啊,我不想再被你讨厭了……”
“你我二人血脈相連,本是至親,我又怎會讨厭你?”安明晦搖搖頭,繼續安撫着,“終有一天,我會摘下這張面具,而在此之前我也依然能夠在兄長面前摘下面具,這就足夠了。”
“嗚……初二、初二、初二……”一遍一遍地念着弟弟的名字,安哥哥帶着哭腔懇求道,“你一定不可以離開我……”
安明晦耐心地安慰着身邊的少年,這種事情他做得多了,也并不覺得厭煩。
是夜,待安哥哥終于哭得累了,兩個相貌完全一樣的少年才在床榻上安靜地相擁而眠,這如同鏡像一般的景象靜谧而美好。
***
宿醉的後果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不過還好安明晦早有準備,于是在次日看到自家兄長頭疼地躺在床上時,就帶着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換上了兄長的衣服。
“今日宮中的年宴就由我前去,但兄長也記得早些起來換上我的衣服,去我的屋子裏再休息。”
宮廷裏的宴會說精彩也精彩,說無趣也的确無趣,雖然呈上表演的樂師舞女無一不是萬裏挑一的佼佼者,但畢竟是在宮中,當着皇帝的面,少有人真的能夠做到樂在其中。
安明晦這一天就扮作兄長的樣子,上午和中午在安府裏待着,下午日暮時分就随着安父入了宮中前去赴宴。
這樣觥籌交錯的場景對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而且再怎麽說也是年歲尚小,不需要參與朝臣們的勾心鬥角,他只需要帶着得體的笑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足夠了。
在剛剛落座時,安明晦就笑着向坐在斜對面不遠處的陸庭深點頭示意過,然而宴席過半時,他發現原本屬于七殿下的位子不知何時已經空了,而矮桌上還冒着熱氣的飯食卻并未被動過多少。
他并未在意,只覺得七皇子是個聰慧的孩子,而且在這宮廷之中也實在沒什麽可擔心的。
後來安明晦覺得在這大殿裏有些悶了,想着祝詞已經結束應當無甚大礙,便向身邊的安父請示過後靜悄悄地起身出了大殿,去到大殿旁的園子裏散散步。
現下已經入了夜,他獨自伴着月光走在園中并未遇到什麽人,而當他繞過一座假山的時候,入眼的卻是被束縛了雙手捆在樹上掙紮個不停的少年。
“七殿下?”
怔住了一瞬過後,安明晦立刻幾步走上前,替陸庭深解開了捆綁住雙手和腳腕的繩子,皺着眉看着全身狼狽不已、臉上還有幾塊淤青的少年:“這是怎麽了?何人竟敢在宮中造次?”
他看到陸庭深那帶着青紫的小臉上展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就聽對方佯作無事、富有活力地回答道:“我沒事的安哥哥,只是和人鬧着玩出了點意外,不必為我擔心。”
靜靜地聽完了這一番說法,安明晦輕嘆一聲,一邊注視着陸庭深的雙眼,一邊用指尖輕輕點了下對方額頭上的擦傷:“我不多問便是了。若是不想笑,就莫要強迫自己。”
“……安哥哥的意思是?”聽他這麽說,陸庭深的笑僵硬了一瞬,接着卻還是裝傻似的繼續維持着那樣的笑容。
“野心也好,仇怨也罷,這些并非總是見不得人的。”安明晦從懷裏取出帕子,又拉起陸庭深背在身後的手腕,輕輕地擦拭着那掙紮時被磨得慘不忍睹的傷口邊緣,“安某雖不夠知情識趣,但總還是有三分眼色的。”
看到那傷,他就不由得想着陸庭深在掙紮的時候該是有多疼,但即使是這樣對方也還是在拼命想要掙脫,也不知該說是倔強還是傻。
這大概是陸庭深最不想要見到安明晦的時候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身上髒兮兮的,帶着傷,與上次他自己故意弄的不同,這次一看便知是剛剛受人欺淩捉弄過,從頭到尾都狼狽得無以複加。
然而面前這人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衣着整齊得體,帶着溫潤的笑意,簡直比那一輪懸在天空之上的月亮還要幹淨皎潔。
兩相對比之下,總讓他覺得自己越發的狼狽不堪了,就更加不想被安明晦看見這般軟弱無力的模樣。
他早晚、早晚要把那些人盡數踩在腳下,挫骨揚灰!
“早晚要把那些人踩在腳下,百倍奉還今日之恥。”
耳中冷不丁鑽進這樣一句話,陸庭深的瞳孔驟然收縮,驀然擡起頭看向面前依然帶笑的安明晦,卻只見對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溫和地道:“你的眼神是這樣說的,我猜得可對?”
陸庭深盡可以繼續裝傻下去,然而鬼使神差一般的,他望着那雙漆黑的眼睛,竟然不甘願再插科打诨下去,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聽見自己說出了真心話:“如此,得知我是個表裏不一之人,安公子又作何感想?”
“人有兩面并非什麽稀罕之事,殿下願意讓我窺見另一面,是我的榮幸。”安明晦并不為陸庭深眼中如刀刃般銳利的神色所畏懼,反而擡手按住了面前人的後腦,微微用力就輕而易舉地把毫無準備的少年壓向自己懷中,穩穩地将其抱住,随後在對方耳邊低聲道,“而且既然已經被看到了,又何必再多加顧慮?庭深想聽我說一句不介意,想聽一句溫言勸慰,這些都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不需要百般遮掩。”
“十三歲的年紀,即使任性稚氣一些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第一次像這樣被人擁抱着,陸庭深感受着那幾乎将自己完全包裹住的溫暖,一邊在心裏覺得這人說的那些話簡直天真到引人發笑,一邊又控制不住自己擡起手臂回應這個擁抱。
身上那些傷真的很疼,但是像這樣被溫柔地擁抱着,好像又沒那麽疼了。
“既然如此,那麽安明晦,你聽着,我喜歡權利在手,也喜歡你那雙眼睛。”陸庭深啞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終有一日我要這江山為我所有,我要你為我所有,什麽行俠仗義四海為家,你想都不要想。”
作者有話要說: 安寶的工作日記:
少年時期總免不了有種種思緒
而這古時的人的思慮又比現世要複雜許多
有時候,就連我也摸不準他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