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錯亂
“顏元!顏元!你醒沒醒?外面亂套了!”
顏元睡眠淺,更何況早就過了高中生的起床時間。他一邊刷牙一邊打開門,門外站着張文儒,神色看上慌慌張張。
“怎麽了?”
“外面有人拿着刀砍人!”張文儒明顯受了驚吓,手裏還拎着個空空的塑料袋,“我出去買個早飯,差點命都沒了!”
砍人?玩家嗎?
沈桉容聽到聲音也推開門,看樣子是剛睡醒,頭發有些亂,“發生什麽事了?”
“我包子都掉光了!”張文儒忍痛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裏,“太吓人了,現在先不要出去比較好……”
顏元推開走廊裏的窗戶,也被大街上的景象震到了。一名玩家手裏持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砍刀,正在胡亂地搞破壞。地上零零散散的血跡浸沒在古老的石板路中,和磚瓦混淆在了一塊兒。還有幾名傷患正在掙紮,女人尖叫,男人兩手空空,處在該跑還是該制止他們的糾結與恐懼中。
“似乎是在副本裏受到了什麽刺激。”沈桉容蹙眉擠在他身邊,“這樣看張文儒和許可可承受力還是不錯的。”
至少還有功夫擔心掉了的包子。
看着四處逃竄的玩家,持刀者瘋癫地笑着,“哈哈哈哈都去死吧,要麽被鬼殺死,要麽留在這裏自然死。你們還真以為自己是聖母瑪利亞可以拯救所有人?這個世界是無盡的!它沒有盡頭!你們只會死的越來越多,死的越來越慘,你們都會死哈哈哈……”
看來是承受不住,精神崩潰進入了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态。在副本中會經歷的不止是來自游戲的恐懼,還有來自自己內心的恐懼。饑餓,寒冷,睡眠不足與性命存亡,全都是折磨着玩家的要素。更何況哪怕離開了副本回到了這個鎮子裏,也會免不了對明天和未來的擔憂。
“怎麽辦啊?”張文儒咬着唇,“他殺了人就不會心慌嗎?”
“世界都這樣了,還講究什麽道德品質。”沈桉容搖了搖頭,“适者生存而已。”
沈桉容這話說得并沒有錯。這本來就是一個崩壞的世界,他們有史以來所有習慣的規矩在這裏都被打破,就像哪怕這個人殺了人,也不會有法律制裁。
“想辦法控制住他?”顏元也不知道怎麽做,那些畏畏縮縮的玩家們現在是能有多遠躲多遠,剛從副本裏茍延殘喘着出來,誰還不要命地先一步沖上去送死?要是NPC還好說,他還能考慮考慮反送他一程,可這是個活生生的人類啊。
“先等等。”沈桉容卻制止了他,“這裏沒有法律,可是有游戲規矩。”
玩家對他退避三舍,該跑地跑,該警惕地保持距離就保持了距離,留下來的都是膽子大的高端玩家,他們也不敢貿然上前,都像是等待一個時機。持刀者砍不到人,逮着旁邊的NPC攤位就是猛地一踹。手推車當啷一聲滑出去一米多遠,将還在捏面團的NPC暴露在了衆人面前。
包子鋪NPC似乎對正杵在他面前失常的玩家毫無反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粉,向偏離了位置的手推車走了一步,口裏還念叨着标準設定好的臺詞,“熱騰騰的豆沙包嘞——”
手起刀落,血濺三尺,NPC的腦袋滾了幾圈,抵在手推車的邊角處。他還維持着站立的姿勢,似是被一刀砍得廢棄掉了。持刀者被噴濺出來的血淋了滿身,整張臉都染成了紅色,他絲毫不顧流入嘴裏的腥味,還在陣陣狂笑着,“哈哈哈哈哈,什麽NPC這麽不經殺,我倒要看看,殺光了整個鎮的NPC,你們怎麽活下去!”
現在所有的吃穿用全都來源于NPC的販賣,如果NPC沒了還真不知道會怎麽樣。人群裏有人開始騷動,像是在和身邊的人制定上去鎮壓住這個瘋子的方法,也有個別人被他帶動,染上了點負面的情緒。
“快看!”張文儒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指着手推車的方向,“它在動啊!”
地上NPC的頭顱自主滾了一圈,正視着擡腳欲要向下一個NPC殺過去的玩家,黑色陰影似是将地面當成了水面,游蕩着蔓延直至他的腳下,和男人腳底的影子融在了一塊兒。
持刀者突然不動彈了,他嗓子裏發出“呃呃”的氣聲,原本屬于他的影子浮出地面逐漸立體,直到成為了和他相同大小的黑影。黑影拿過他手裏的砍刀,一刀順着他的膝蓋把腿砍斷,拖在地上拽回了手推車後面,像是剁一些家禽一般将他大卸八塊。頭、手臂、腿腳甚至是手指腳趾,都分得仔仔細細,一部分一部分地朝手推車門中扔了進去。
不知手推車裏究竟裝了什麽,咣啷啷震動似是絞肉機的聲音。血一滴滴溢出鐵皮,順着磚塊凹槽蔓逐漸延擴散成了一灘。NPC動了,他走過去撿起了自己的頭按放回脖子上。他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把手推車推回了原位,蒸籠裏的豆沙包還在冒着熱氣。他取出一個新的蒸籠,夾着筷子在手中的面團裏裹上餡,露出僵硬的笑容繼續吆喝,“肉餡包子預售嘞——”
“鎮子裏玩家可以殺玩家,但是不可以殺NPC。總之還是要處處小心,進來游戲的人那麽多,肯定不止這一個精神失常的玩家。”沈桉容合上窗戶,看向顏元的表情涵蓋着少許認真,“對我寸步不離,知道嗎?”
“包子有肉餡的了?”許可可眼睛還泛紅,像是剛被吵醒,慢吞吞走到三人身旁,“我都吃了好幾天素了,你們吃不吃?我去買點回來啊。”
“……嘔。”回答他的是張文儒的嘔吐聲。
這鎮子裏賣的所有肉類食品不會全是從玩家屍體上刮下來的吧?一想到這裏,張文儒又幹嘔一聲,臉色鐵青。那些死在副本裏的玩家,誰知道他們屍體最後去哪了?怕是只有這個世界本身知道了。
“你幹嘛!”許可可又驚又憂,這小少爺莫不是在這裏呆久了得了什麽厭食症?
“……沒事。”張文儒虛弱地說,“你還是不要吃比較好,豆沙餡不好嗎?”
“豆沙餡哪能有肉餡的香啊,”許可可一邊嘟囔着一邊挪到玻璃邊,看看這三人剛才都在湊什麽熱鬧,一看又是一吓,“怎麽了這是,怎麽那麽多血?他們圍在一起幹什麽呢?”
“剛剛發生了一點事,現在沒事了。”顏元草草一句解釋完,“走吧,去和下面那群人會一會。”
四人出了旅館,許可可不知是神經大條還是怎麽,直奔包子攤去了,“你們真不吃啊?”
沈桉容笑眯眯地回他,“不吃,你多吃點吧。”
顏元面無表情,“不用,我最近也想吃點清淡的。”
“行呗,說不定明天就沒了,是不是限時供應啊?”許可可走到攤子前,“老板,來倆肉的。”
NPC給他裹了兩個肉包,“新鮮的,趁熱吃。”
還做的真快啊?這話體貼得張文儒直漾酸水,許可可卻還不明不白,盯着那些圍在一塊的玩家莫名其妙,“他們看我做什麽啊?”
張文儒覺得不能讓自己一個人惡心,更何況要是許可可真一口咬下去,怕是以後見他一次就得吐一次。他指着手推車下的暗紅說,“看到那攤血了沒?”
“看到了。”許可可點點頭,“我又沒踩上去,咋了這是。”
“剛剛在那裏死了個玩家。”
“啊?”
“那玩家身體的一部分現在在你手上。”
“……”許可可看着自己手中的包子幾秒,終于臉色一白反應過來,“嘔……卧槽……”
一個男人大老遠沖着幾人方向招了招手。他望着正逐漸靠近的四人隊,目光鎖在顏元身上,“嗨。”
這人有點面熟,顏元先點了點頭表示友好,直到看見他從口袋裏摸煙塞進嘴裏才想起來,這人是他第一天剛進來時在長椅上遇到的那個男人。他旁邊站着的人也挺眼熟,八成是在副本傳送門前見過面,正勾着頭在男人耳邊說着什麽,估摸着是在介紹他們。
“不簡單,當時剛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适應能力很強,沒想到真的是三區的NO.1。”男人笑着伸出手,握了握顏元,又轉過頭去看沈桉容,“這位就是把水中木壓下去的機械師?看起來也很年輕,果然這個游戲更适合年輕人玩啊,哈哈。”
“那個在吐的就是水中木。”他朋友小聲提醒。
許可可還在原地幹嘔,聞言更加虛弱了。
“久仰。”男人點點頭,“你的攻略貼我都有看,寫得很棒。”
“……”我真不是水中木,你別看着我,你看沈桉容啊!許可可呵呵幹笑幾聲,覺得沈桉容丢給他的這包袱背的實在是太重了。
“我叫吳煜,是一個音馭者。”男人自我介紹道,“ID無欲無求。”
音馭者,創號後自帶武器,是一根可以吹奏的笛子,在設定中是歌唱女神被嫉妒女神毒啞了嗓子失聲後用怨念凝聚而成的。這把笛子只能吹奏出噪音,可以吸引副本內所有的惡類鬼向他聚集靠近,是一種端游中配合機械師将鬼一鍋端,而現在看來卻危險性很大的職業。
“無欲無求?”顏元又看了他幾眼,“我記得在攻略貼裏看過這個ID,你的搭檔是機械師。”
機械師配音馭者,只能用于前期簡單的副本。等到中後期,副本變動性太大,在機械師漫長的耗時中很可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事件,所以他們的攻略貼也只是面向于剛進游戲的萌新。
“對,我就是他的搭檔,我叫劉夢。”站在他旁邊的朋友也大大方方打了個招呼,“上次在副本門口沒能好好說說話,那時候我太緊張了,真是不好意思,”他看向沈桉容,“您是我的偶像,我非常想和您探讨一下機械師單刷副本怎麽能拿滿分,不過現在看來并不是一個好的時機,如果我們從這裏出去了,我希望您能教教我。”
沈桉容眨眨眼,“哎?可是我的分是代打打出來的哦。”
“……”
許可可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下一秒自己就被推了出去。身邊的沈桉容笑容滿面,正把他後背拍的哐哐響,“木神替我打的分。”
劉夢看向許可可的目光更為崇敬了。
“你們去過鐘樓那邊嗎?”吳煜吐出一口煙圈,胡渣不知道多久沒有剃了,光是看上去就紮人,“刷新了一個拼圖。”
拼圖?
顏元看了眼沈桉容,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賓館離鐘樓并不遠,走到那裏并沒有花多少時間。兩隊在路上交換了一些信息,吳煜表示他們進去的副本也是困難,雖然沒有從NPC口中打聽到什麽,但是最後也掉落了一個箱子。
“所以副本其實并不會刷新CD,只會通關消失?”劉夢若有所思,“這就和拼圖能對的上了,那些我們通關過的副本都會刷新出拼圖碎片……而上面空缺的地方,就是沒有通過的?”
“就是這個,從你們第二次進副本後就刷新出來了。”吳煜指了指鐘塔的位置,整面牆壁像是鑲上了一個框,目前零零散散出現的拼圖塊并不能看得出整幅圖是什麽內容,收集起來約莫已經有了兩成。
“照這個速度,再進去幾次不就可以收集齊了?”張文儒說。
顏元看了看他,“這個說不準,玩家不多只會變少。”
據他所知,可是有一些被稱為變态級的副本,想要攻過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到時候肯定一個本內會刷下很多玩家,等到裏面NPC等級越來越提高,困難程度越來越大,也肯定就會越來越棘手。
“還有一件事想和你們商量一下。”看完了拼圖,了解到目前世界已經到了什麽進程後,吳煜又開口了。他好像一想事情的時候就會習慣性抽煙,摸摸索索又掏出來一根,看了眼顏元後也沒急着點上,只是放進鼻子下嗅了嗅,“這批出來的有很多人并不厲害,不少小姑娘和新人,數量不多,但是他們很可能下一個本就活不下去。”
“我也沒什麽理由非要帶他們,但畢竟大家都是人,你們也不用特地問問帶不帶他們,只是能不能通過匹配室進本?”
“他的意思就是匹配玩家,能匹配到就帶一帶,匹配不到就拉倒,不用有心理負擔。現在很多的新人都被嫌棄,沒有人願意帶他們過本,畢竟這裏和游戲完全不一樣,喪命可不是鬧着玩的,他們中很多人都只會用匹配,”劉夢連忙接上一句,“當然,這只是我們的提議,畢竟來自同一個世界,現在同甘共苦嘛。”
顏元還沒有說話,沈桉容倒是開了口,“帶新人沒什麽問題,要看帶的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隊裏就倆新人,占總體的二分之一了。但好在這兩人都能派上點用場,也還聽話,這要是等進本後碰到個不講理的一心拖後腿,那憑什麽要帶?還不如放手免得拖累所有人,這種情況誰還願意去充當個聖母?
知道他的話在理,吳煜和劉夢顯然也抱着贊同的看法,“那是自然的,我們也是這個意思。有問題随時找我們,能幫的上忙的一定不會拒絕,我們就住在賓館三樓。”
兩隊在此別過,顏元估算了一下時間,從上一個本離開也有三四天了。“明天進本?”
“進去呗,遲早得去,還不如早去早結束。”許可可終于從人肉包子的陰影裏脫離出來,“我也贊成匹配點人,人多力量大嘛,也能壯壯膽。”
人多力量大?那得看你匹配到一堆新人還是一堆高手。
“你幹嘛?”顏元突然被沈桉容拉着走,“做什麽?”
“既然明天就要進本,現在當然是去約會啊。”沈桉容說的理所當然,“及時行樂~”
“……”就這點地方,你還想倒騰到哪裏去?再說了,和你約個什麽會?
顏元別扭地任他拉着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到底去哪裏?”
沈桉容原先神秘的笑容一變,直到把人牽到了賓館門口才來了一句,“去床上約會。”
“……滾。”
“我只是提到了床,你怎麽就想到滾床單了?”沈桉容打趣着逗弄他,“也不是不行啊,畢竟我之前說好了出來後要用身體來和你賠罪的?”
“……”顏元緊閉着嘴,覺得今天一天都不想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