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潭之村(六)
珠钰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渾身被雨水打濕了,臉慘如白紙,呈現出一種已死之人的頹色,不知昏迷前究竟經歷了什麽。
“她怎麽在這裏?”顏元有些意外,按理來說在原劇情中姐姐應該作為今年的祭品被關了起來,可現在卻看上去除了受了刺激外完好無損。他繞開倒在地上的人走到門口,門外的霧依舊沒有散開,哪怕天空還飄着雨,也沒能把這層層濃霧給消去。屋檐下還沒有完全淪陷在這場雨中,獨獨印出一個略帶濕漉的陰影,八成是珠钰昏在門前留下的。
“聽到了點動靜,出去後看她倒在門口我就拖進來了。”沈桉容合上門,把昨天被顏元嫌棄的那床被子拖過來蓋在她身上,遮住了她身上被雨水打濕略微顯透的麻布衫。“怎麽回事?”
“看樣子不太妙,這村子能抑制哮喘的藥都沒有,現在我們在這裏想要救她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感受到珠钰的虛弱,顏元搖搖頭,“不知道珠玥去哪裏了,刷了那麽多好感,劇情難道不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嗎?”
沈桉容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刷好感漲HE值,你指的是GalGame?”
“……”顏元被他明裏暗裏嘲諷得無言片刻,這才想起來他們玩的可是個恐怖游戲,刷好感并不會意味着劇情走向會變好。他突然心裏有些沒底,要是這好感刷一刷其實是另外一條BE線呢?
他們同時把視線投到合起的門上。時間在不停地流逝,雖說進本時沒有規定通關時間,但這祭典無疑是給整個劇情劃上一個模糊的期限。既然劇本被他們一開始就更改掉了,那這個本的BOSS會不會也被篡改了?
兩人無言對視,一時間沒什麽主意。
“走吧,去看看他們的祭典。”顏元先握住了門把手,上面的鏽渣滓有些硌手心,還帶了些雨天空氣中的潮濕。那些在門外唱童謠的孩子現在不知道跑去了哪裏,一條小路向東蔓延,直直隐入濃霧中。
這個村子最主要的線索就是一直流傳下的祭典,哪怕NPC強調了這祭典不許外人看,他們也必須要知道這一場祭典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前後走了些距離,沈桉容忽然伸手握上顏元的手腕,“等等,你聽聽看。”遠處傳來的聲音非常細微,再加上雨還在下,滴落在窗沿的動靜幾乎占據了人一多半的聽覺。要不是屏息凝神,很容易被忽視掉。
“……鼓聲?”那種沉悶而又斷續的聲音,該是鼓聲不會錯。顏元朝霧裏走了幾步,嘴裏念念叨叨,“你可得小心點,霧這麽大,走丢了我可救不了你。”
沈桉容跟在他後頭,聞言又彎了唇角。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朝下滑了些距離,将他半個手都握住,還多用了點力氣生怕走丢似的。
“你幹嘛!”顏元被他這個小動作搞得一悚,稍稍回過頭來看了眼被握住的手,“松開。”
“我松開了,到時候走丢了怎麽辦呀。”沈桉容前一秒的笑容仿佛是海市蜃樓,已經瞬間挂上一幅可憐相,繼而得寸進尺地強行擠入他指縫間與他交握,“我聽說很多大佬都會嫌新人礙事,中途就抛棄了,那我一個人到時候又出不去,在這種地方豈不是遲早屍骨一堆。早知道鑰匙就先不給你了,放我身上的話你也……”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當場落淚,顏元忍無可忍打斷他,“閉嘴。”
沈桉容的手比他大上一圈,這樣一牽便把他整只手都包在了掌心裏。
顏元不适地縮了縮,兩人僵持來僵持去,最終還是将主動權交付在了顏元手裏。沈桉容拗不過他,退一步松開了手,兩人維持着小指相勾的姿勢繼續朝前走去。
顏元低着頭看着坑坑窪窪潮濕的地面,“霧散了就松開。”
“是是是。”
這霧氣像是流動的漿液,光是看上去還有能産生浮力的錯覺,走在霧裏人像是能飄起來一般。随着離村落的中心距離越來越近,兩個人都默契地禁了聲。那鼓聲一陣陣回蕩左右,濃霧像是成了它的傳播工具,搞不清楚究竟它的源頭在哪裏。顏元忍不住放輕了些腳步,盯着身邊矮房交錯,浮現又消失的場景,總覺得安靜的出奇。
這份安靜對于現在的情景來說顯得太過于不對勁。
“等一下……”顏元腳步越來越慢,走到最後直接站在原地不動了。他環顧了一下兩側,“這村子不該有這麽大。”
他們從離開了珠玥家時就一直在走,中途沒有停歇過。現在離開的時間明顯比來時要耗費的多,并且沒有經過任何轉彎扣,也就是沒有走錯方向的可能性。難不成是類似鬼打牆的情況?
“機械師不是可以破陣嗎?你會不會?”顏元拉着他走到一個草屋前。門虛掩着,有不少霧氣蔓延了進去,沒有光亮的環境下看不清內部構造。看來若是他們昨晚沒關門,估計今早起來滿屋子裏都會是白茫茫。空氣中的霧氣在他們手心裏凝結成水珠,指尖相觸的濕漉感讓顏元有些不舒服,只想快點走出迷霧松開才是。
機械師在《噩夢販賣》裏是一個非常吃香的職業,他們可以破解一些副本中的陣法,也可以通過長短不同的時間設立學會的陣法。又由于操作難度較高,耗費時間較長,所需的精力又和自身身體狀況相挂鈎,所以經常會面臨生死關頭。願意去玩的玩家不算少,可真正玩的好的卻不多,可謂是把供不應求在游戲裏體現的淋漓盡致,十個招募有八個都是求機械師的。不少職業分析貼裏稱,只要能玩好一個機械師,甚至可以單挑困難的副本。
他眼前就有這麽一個稀缺職業,能不能派的上用場還不一定。
“進這裏,試試看這霧是不是陣?”顏元右手撐在門板上,想回過頭來朝沈桉容示意,卻沒想到這一回頭,渾身血液都凝結了。
他的身後哪是什麽沈桉容?勾着他手指的是什麽東西?
那分明是一個只高度到人大腿的小鬼。
就這麽看一眼,感覺似乎遠方的鼓聲速度也越來越快,他啞聲将目光順着那張笑着的臉向下挪。它身上不斷滴落着發暗的水,滴滴嗒嗒的聲音盡數被雨聲遮住。他這才意識到沈桉容不可能這麽安靜,定會說一些不着調的話來惹他,怎麽可能做到一路下來都不吭聲?
人和小鬼就這麽相對立在了門口。顏元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像是破布娃娃一樣的小鬼還在咯咯地笑着,皮膚在水中泡到像是要炸開,相觸的指節上一片黏膩,它嘴裏還叼着那根血腸,模糊不清地催道,“大哥哥,要一起玩嗎?”
聲音似是刀片在石頭上摩擦過,那露出的森白牙齒尖銳得如能将任何人類生吞活剝。
顏元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畏懼的表情,但他還是無法抑制地身體顫抖起來,想找準時機鼓足勇氣開溜。可還沒等他做好準備,小鬼突然先動了。它速度快得驚人,那只小手挾着冰涼寒意覆上他的手腕,其餘三肢着地碾過泥濘的坑窪,眨眼功夫撞開了門。顏元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條件反射地朝一側閃躲,被“嗙”一聲狠狠甩在牆上,疼得半邊身都火辣辣。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那小鬼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疼痛,竟又探出一只手替他拍了拍鈍痛的膀子,動作有些莫名其妙。
它已和房間裏湧入的白霧融為一體,只有露在門外還抓着他的手能看得見了,聲響有了水霧的傳播,顯得虛無缥缈。一聲聲哀求像是在催命一樣,随着拉扯的力道增大音量也在逐漸飚高。
“來一起玩嘛!”
還好是沒進去之前回頭看一眼,這要是等先進去八成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顏元一手扒着門邊,另一只手還被大力拽扯,能夠僵持下來已經很不容易,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掙脫。木頭長時間在潮濕的環境裏腐朽,受不住他們現在這樣的拉鋸戰,不堪地變了形,發出一聲悶響,斷了。與此同時他腦子裏只浮現了兩個字:完蛋。
還沒有來得及為自己默哀,房子卻在他眼前轟然倒塌,破碎的木板墜落在泥濘不堪的地上,雨水夾雜了一股腥氣濺了滿身。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跑?原本詭異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随着這房子的坍塌一同消失了。顏元壓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只在扭頭時眼睫蹭過還未消散的亮藍色熒光。
他剛爬起來就一個踉跄,差點又平地摔回去。手腕上多了一道紅痕,絲絲朝外冒着血珠,不知是被那小鬼指甲還是方才胡亂飛墜的木頭劃傷的。濃霧此時竟開始散去,村子的模樣逐漸清晰,隐約能瞧見橋對面的村民,而鼓聲便是從那裏傳來了。
雨勢雖小,卻也在不斷的累積中把他淋了個透,更別說剛剛還被泥水濺了一身,不用照鏡子都知道現在自己的模樣有多麽狼狽。河水不比昨日的平靜,湍急着撞得橋柱搖搖晃晃,吱呀作響。
顏元心有餘悸地又看了眼身後,整個村子還是那麽點,一眼望去就能盡收眼底,也不見任何房屋塌陷的痕跡。
果然是迷陣。
沒了霧的遮掩,鼓聲已經清晰可聞。它配合着水流聲闖入顏元的耳朵,在耳膜上不斷有力又有節奏地敲擊着。周圍沒有風,橋卻左右搖擺晃個不停,總有一種一旦踏上就會被它甩進水裏的錯覺,一切都顯得特別壓抑,特別是越在河邊腥味越濃,令人作嘔。
就在他猶豫着如何過橋時,一道視線又投在了他背上,有什麽東西從濕地上走來,聽上去速度還不慢。
是那小鬼離開了迷陣追上來了嗎?秉着恐怖片裏聽見動靜決不能回頭的道理,他一腳踏上了左右搖晃的木橋,還未來得及鼓起勁向前跑去,卻被先一步拽住了手腕。顏元條件反射猛地用力縮手,這回竟輕松逃開了束縛,卻也身子不穩地朝一邊歪去。
“小心!”
雨地裏兩人雙雙倒地。
沈桉容分着腿跪在顏元兩側,一只手護着他的後腦,一只手撐着地。倒下的速度太快,碰地的部位都在陣陣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似是剛剛跑得太急,他呼吸還有些不穩,盯着身下呼吸倉促有些錯愕的人,頓了兩三秒緩過勁後才開口,“你跑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