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九卷: (3)
會很喜歡她。其實,臨死之前,我也一直都是很喜歡她的,她是我的好友、知己,某些時候還是讓我醍醐灌頂的師父。”
司竹拖着身子,一個勁兒往後退,她不想再走了,更不想再聽下去了。
時長汀卻還是拉她,在她甩袖子甩開自己手的時候,時長汀沒有回頭,只是憑感覺伸手一撈,又把她的袖子撈了回來……并沒有。
他撈回來的……是她的手。
兩人都怔住了。
☆、訴衷情 愛戀歡喜
林間有風過,拂過青翠的樹枝,吹起他和她的衣擺,吹過他們牽着的手,随後打着呼哨兒飄遠了。
時長汀沒有回頭,司竹沒有擡頭。
兩個人站在林間,牽手在風中,明明是昏黃的陰天,他們的發間眉梢,卻像是被風塗抹上了一層光暈,不動聲色地暈開了輕輕淺淺的欣喜。
時長汀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手的姿勢,從撈起來的架勢緩慢地、輕輕地變換成相握。他還是沒有回頭,後背和額頭上卻緊張到出了一層細汗。直到變換完畢,他的心才慢慢放回到原地。
時長汀微微閉合了一下眼睑,有汗水滲進眼睛裏了,他連連眨了好幾下才舒緩了那陣不适……他想到一件事,想和司竹講:你知道嗎?經常會有各種水珠滴進我的眼睛裏,有時候是雨水——在他仰頭望天的時候,有時候是汗水——在他低頭看地的時候,很巧不是嗎?每次都會恰好滴進眼睛裏。
可是他沒有講,他沒有處理過類似的狀況,但卻下意識知道,不能講,這個時候,絕對不是講笑話或是講經歷的時候——時長汀應該感謝他的直覺,這決定了他不會成為一個注孤生的男子。
“你知道嗎?司竹。”時長汀道。
“嗯。”司竹模棱兩可地應道。
時長汀突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司竹沒提防,果真一個沒站穩,真的側身傾向了他。
時長汀回身扶住她,兩人面對面,兩手相握。
司竹下意識垂了垂眸,卻發現因為身高的緣故,這樣的舉動不過是将他的眼神看得更清楚罷了。
時長汀也很郁悶這個身高的緣故,但是卻沒有躲閃,而是認認真真地看着司竹的雙眼,鄭重其事地繼續方才的話題:“司竹,你知道嗎,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知道愛戀的滋味嗎。”他沒有等司竹回答,自問自答道,“我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又有些釋然,更多的卻是滿足:“在前世,我是喜歡她的……誰又能不喜歡她呢,她那樣好,我們都是喜歡她的。我想,如何我能在前世長大,我絕對會繼續喜歡下去,也很可能會将這種喜歡定義為‘愛戀’。”
這些話和方才的基調是一樣的,司竹本以為自己聽了應給和之前的心情也是一般無二,會繼續心酸或是更加心酸……但是意外的,并沒有。
這個時候的司竹,聽了這樣的話,卻安心得很,她不曉得這是為什麽,也不想在此刻探究這是為什麽,她只知道,還有個“但是”,他還沒有講。
“但是,不是的。”時長汀的“但是”,真的很短很精練,簡短到讓司竹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時長汀也笑了,他看着司竹,眼光深沉,語氣鄭重:“不是的。我想了好久才終于明白愛戀與喜歡之間的差異。喜歡是有依據的、可共享的;愛戀時沒頭腦的、排他性的。她很美好,我很喜歡,也期待得到她的認可,更希望她被更多的世人尊崇愛戴。而你……”
司竹終于忍不住擡起了眸子。
時長汀搖頭笑道:“而你,咱們從相識開始,就是‘不是冤家不聚頭’的相處模式,美好真的談不上。”
司竹應該像小姑娘一般嘟起嘴,不依不撓的,可是,她做不來……因為,她也是這麽想的。
“不美好的你,對于我而言,卻是真實的、真切的。我以為我會讨厭處處與我作對的你,然而事與願違,我卻從你渾身是刺的外表下面,看到了你的心。那顆心,是美好的,并且出乎意料的柔軟。我這才知道,原來有關于愛戀的那個喜歡,它的真是面貌是這樣的。”時長汀搖着頭,面上帶着笑,像是向那個有關于愛戀的喜歡妥協一般。
司竹輕聲問:“它的真實面貌,什麽樣子的?”
時長汀微微用力握了下她的手,像是在嗔怪她明知故問,但是嘴上卻好脾氣地做了解釋:“我的那個有關于愛戀的喜歡,它是這個樣子的:與我以為的清風朗月不同,它曾經針鋒相對,最後卻露出柔軟的內在;與我設想的相敬如賓不同,它有來有往,争執過、嘲諷過,但卻始終在一條戰線上;與我誤會的一見鐘情、日久生情都不相同,它更像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并且,不同于別的喜歡,對你的喜歡,卻是讓我想要将你藏起來,不叫別人知道你的好。”
司竹被他眼中灼熱的情愫看得頭暈腦脹,想要避開卻又舍不得,想要目不轉睛卻因為心如擂鼓而無法實行。她咬咬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想過這些?”也不怪司竹這麽問,他們一起在一起,朝夕相對半年有餘,按理說應該是最清楚他的情感變化的,可是,直到他說與自己有話要單獨說之前,司竹都沒有嗎,明确感知到他的情意。
時長汀有些發窘,他應該承認自己反應遲鈍嗎?而且,方才他難道沒有承認自己反應遲鈍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可是司竹一直盯着他看,這會子因為他的躲閃而看得目不轉睛。
時長汀嘆了口氣,認了輸:“好吧,我說。最開始的時候,我理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對淩之的感情。” 那是真真切切的亦師亦友,也是完完全全的亦師亦友,從來都沒有男女之情。是他誤會了,他以為那就是愛情的前兆的,卻不知道那從來都與愛情無關。
“後來,我注意到自己對你……有些太過在意了。”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對司竹的注意,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自己的視線,每每偷窺時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至于暴露什麽,他那時候還沒有理清。
“再後來……總之,就是,我終于明白那種輾轉反側的感情。”原來《詩經》中早就有所描述了——‘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枉他背得熟練卻從不曾意識到真相。
時長汀自嘲地失笑。
“‘再後來’與‘總之’,二者之間,是什麽?”司竹覺得今天務必要将一切說清楚,所以并不肯放過這個缺口。
時長汀卻是怎麽都不想回答的。還能是什麽,就是那個桃花精呗!正是因為他的出現——還只是名字的出現,就在時長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直到那個時候,時長汀才意識到,原來,司竹從來都不是他的私有財産,她不過是借住在長命鎖中罷了,總有一天她會離開的,離開後還會追随桃花精而去。
想到這些的時候,突如其來的心痛,使得時長汀疼彎了腰。
原來,她于他而言,已經不是不對付的針尖和麥芒的關系了,她是他無法失去的存在。
……
時長汀表示,不能現在就把實話都說了,他要留着,以後總會用得到的。
可是司竹自然是不肯的,時長汀便轉移話頭,道:“咱們倆,都是不美好的,然而,跌跌撞撞、尋尋覓覓之間,卻因為彼此而變得美好起來了。”
司竹果然被他的說法吸引了注意力,呆了一呆,下意識重複道:“不美好嗎?”
“是的。初到這個世界上的咱們,誰都不算美好。”時長汀看着她的眼睛,笑意盈盈說道。
司竹想起過往,忽而也笑了,但是她的眼睛裏卻像是滴進了雨水,潮濕一片。
時長汀長長嘆出一口氣來,道:“真的不美好。我來的時候,和前世一樣,心是死寂的。我怨恨前世的父親,怨恨庶母,不相信世間任何一種無條件的情誼和付出。淩之曾說,我應該做一個隐士,清風朗月的,不要在意世間紛擾。我當時只以為那只是她的期待,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美好祝願。然而,這段時間以來,我卻忽然明白了她說這句話時那種無能為力的惋惜和歉疚。”
時長汀仰頭望向北方的天際,像是在與什麽告別一般。司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他講下去。
一盞茶後,時長汀整理好了思緒,繼續往下說:“後來我想明白了,她那時候就已經看出來了,在那個世界,她救不了我,也沒有人能夠救得了我,我不曉得她是為我算了卦還是單純只是感覺,但是我想她說的都對。因為我忽然間明白,如果我能留在前世,報了殺母之仇,那我就是親手殺死自己父親的罪人,那便失去了成為隐士的心境。如果我放過了父親,那就是對害死母親和祖母的兇手無動于衷的人,那樣也會失去無愧于心的根本。”
時長汀道:“那是個死局。”
“而,這一世的重生,我的心傷沒有那麽強烈,雖然還是不相信感情,但卻有了心平氣和的勇氣和資格。你與我相似,你當是也是沒有七情六欲的,不屑于人世間的情愛與恩義,咱們倆,都是被生活虧欠,又反過來虧欠生活的人。”
司竹沒有絲毫反駁,她也必須承認,他說的都對。而她和他的故事,就是開始于這樣的不美好。
他不相信父愛,卻在時頌小心翼翼的讨好中漸漸接受了這位父親;她沒有父母親人,卻在明笳與時頌對時長汀的呵護和心疼之中認識了父母的含義。
這期間,他們見過了各種各樣的親情、友情和愛情,也從中漸漸認識了人世間真實的模樣——這世上,的确有各式各樣的壞人,但同時,也有數不勝數的好人;有千奇百怪的背叛和惡意,也有一如既往的執着和好心。
正如明笳對時長汀所說:“耳聽為虛,眼見未實,請用心。”
而曾經的他和她,正是缺少這樣一份用心。他們從數着長命鎖中的筆畫,到完全不在意下一畫在哪兒;從彼此看不順眼,到發現對方心上的美好之處。
到……愛戀上對方。
……
兩人對視,久久的沉默。
時長汀看着司竹的眼睛,抿了抿嘴唇,想要問什麽卻又猶豫不決。
司竹倒是坦蕩:“你想說什麽?”
時長汀忽然笑了,搖頭道:“沒什麽。”
司竹猜到他應該是想問自己的心意,見他這樣不禁好奇了:“為什麽不問了?”
時長汀指指她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心口,道:“答案已經在這兒了。”
司竹不忿:“我沒有答應你哦!”憑什麽自說自話,她明明都沒有回答啊,他就那麽确定自己會同意嗎?憑什麽?!
“憑你我現在,學會用心了。”時長汀解惑道。
人可以欺騙自己的思緒,卻欺騙不了自己的內心;既然無法欺騙內心,那麽也就無法欺瞞心靈的窗口。
司竹的眼睛,就在方才短短一刻鐘左右的時間裏,笑過,流過淚,都是為自己。
所以,說出來的答案真的那麽重要嗎。
☆、白衣人 理所應當
時長汀拉着司竹走了。
玄慧看到時長汀拉着司竹走了。
“哎喲,我的阿彌陀佛,我的無量天尊啊。老衲招誰惹誰了,為什麽要貧僧見證這一刻……”趴在草叢裏的玄慧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哀怨道。早知道就死皮賴臉跟着地仙了,也好過受這種罪……
天知道當他靠近并察覺到時長汀要做什麽的時候,驚得一顆老心髒剎那間煥發出青春的神采了——他是想占個前排看個熱鬧的,可是就連時長汀自己都在表白心意時一路膽戰心驚到底,何況他這個旁觀者……
玄慧生怕自己的出現驚擾到司竹的判斷(其實就是怕時長汀被司竹拒絕了讓自己背鍋),所以眼疾手快地将自己肥胖的大身子塞進了草叢了。
幸好,幸好結局圓滿。
真不值得,人家确定心意,自己卻要鑽草叢喂蟲子……還是那句話,真不如跟着地仙那一組——我的祖師爺爺喂!那是啥?!
玄慧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在身上被蚊蟲叮咬的地方狠狠掐了幾個十字花,然後生無可戀地最後瞥了一眼左方那個“高聳入雲”尖腦袋,心道:幸好沒有跟着地仙。太吓人了,明潼也不知道怎麽和這麽個大竹竿子一起走的……
有情飲水飽啊,一轉眼時長汀和司竹已經走出去半裏地了,玄慧一百年腹诽一邊繼續愁眉苦臉地捧着大肚子跟上。
……
一路無話,這一次又行了約有兩個多時辰,玄慧竟然追趕上時長汀和司竹了。他看到他們正坐在半山腰一處破舊不堪的涼亭裏,看樣子……還在訴衷情?
玄慧臉皺得像是吃了黃連,心中暗暗埋怨二人:情話回去單獨說不是更好嗎?做什麽總要讓自己見證!雖然偷聽一下也挺好,可是……他也想坐在涼亭裏歇歇腳啊。
時長汀和司竹對玄慧招手,同時奇道:“玄慧大師為何不過來坐?”說完對視一眼,都笑了,是不是心意相通的時候很容易異口同聲啊。
笑着笑着時長汀就不笑了,他仔細思量了一下之前的情景,随後一拍大腿,嘆道:“想來咱們之前的話被大師聽到了。”
司竹也是一愣,倒也沒怎麽在意:“也沒說什麽啊,聽見也沒關系。”
時長汀不樂意:“怎麽沒說什麽?都是我的心裏話啊!”
司竹糾正道:“我是說,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話。”
時長汀熄火:“也倒是哦。”
司竹微笑。
時長汀心道:原來心意相通後還是會吵架,書上說的不對,枉他查了那麽多《詩經》之類的愛情詩集……哼,差評!不過話又說回來,争執之後的和好倒是比以前快了,嗯,也算是進步。
司竹:又長見識了,還以為相愛就是相敬如賓、順心順意呢,原來不是……不過,相比較那些,她更喜歡這種相處模式,至于為什麽……
司竹是不會承認,這種模式是時長汀認識愛戀所為何物的方式,自己應該感謝才是。
時長汀對玄慧招手:“大師,過來坐啊!”
玄慧見他們說完了,心道這次倒是快,也不猶豫,趕緊過來坐在涼亭的一條邊凳上。
然後,邊凳塌了。
玄慧四腳朝天倒在地上,身上都是木屑和灰塵。
時長汀和司竹吓了一跳,急忙過來扶。
玄慧卻只是坐起身就不肯起了,他道:“你們的事情,不能讓人知道嗎?”
時長汀和司竹還保持着想要攙扶玄慧的動作,聽見這話都是一怔,頗為摸不着頭腦地反問道:“當然不是啊,您為什麽這麽想?”
司竹試探道:“是因為他年紀太小嗎?”
玄慧心道:有你年紀小的時候!搖頭道:“不是因為這個。”
時長汀更不解了:“是因為她來歷不明嗎?”
這次不等玄慧否決,司竹已經替他代勞了:“你說誰來歷不明?!我怎麽來歷不明了?”
時長汀兩手一攤,很是無辜:“既然你來歷光明,那咱們回去瑞王府與父王和母妃說吧,現在先定親,等我年紀夠了就成親。”
司竹被他噎得說不上話來。
玄慧卻還是搖頭:哼,有她來歷光明的時候。
時長汀和司竹同時看向玄慧,等待他解惑。見他掙紮着起身,又要去扶,卻被玄慧推開了。
玄慧忍着被摔疼的屁股,一挪一挪地站起身來,可是站不直,一站直了屁股就疼……他放棄掙紮,就保持着彎腰的姿勢,長吸一口氣,大聲吼道:“既然你們不擔心被我說出去,做什麽滅口!”
時長汀和司竹這下子是真的不明白了:“什麽滅口?!”
玄慧委屈極了:“你們不要雄辯了,因為這就是事實!為了滅口,還專門在涼亭裏等我,實際上卻是設計好陷阱,等我過來一屁股坐下去摔個屁股墩兒!你們……你們!都是壞人!”
時長汀和司竹哭笑不得,兩人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過了好久玄慧的情緒才平複下來。
時長汀這才試探着解釋道:“大師,我們真不是在這兒等着算計您……”說着說着時長汀自己都想笑,可是看玄慧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知道那一下摔得不輕,所以也不敢惹他,便強忍了笑繼續道,“我們是想等着大師一起商量一下。”
“商量什麽?”玄慧吸着涼氣,心道估計摔青了,真疼啊。
“商量接下來怎麽辦。”司竹接話道,“咱們已經找了将近三個時辰了,現在已經是晌午了,我和……嗯,我和長汀都覺得不能再這麽盲目找下去了,得想個更快捷的法子才是啊。”
時長汀聽見了那個稱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玄慧:真讨厭,又在老衲面前秀恩愛!“時長汀”昵稱是“長汀”,那司竹的昵稱是什麽?“小豬”?嘿嘿,貧道的昵稱是“小慧”……這個不好,不好不好!玄慧一邊“呸呸呸”一邊擡頭看去,本想着看看日光好确認一下時辰,可是一看卻只看到昏暗一片,這哪是晌午啊,烏雲壓天的,說是入夜也可以了。
“看來這場雨小不了了。”玄慧自言自語道。
時長汀和司竹也附和。
玄慧問:“你們說他們那幾組有沒有什麽頭緒?”
司竹搖頭:“他們每一組都有能夠日行千裏的,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麽,肯定早就過來和咱們說了。”
玄慧失望:“也是。”
時長汀道:“我覺得吧,咱們不是懷疑那位鬼伯伯是玄真大師嗎,玄慧大師,要不然,你叫叫他?”
玄慧吃驚:“怎麽叫?”
司竹:“就是以前你們怎麽稱呼就怎麽叫呗。”
玄慧使勁兒搖頭:“不成不成!”
時長汀不解:“為什麽不行?對了,有個疑問一直想問大師,都沒得閑。”
“什麽……你說說看……”玄慧眼睛中都是警惕,他不會問自己的小名吧?!
好在時長汀并不關心玄慧的小名是什麽,他是想問:“大師出自普陀山,後來到了齊雲山。大師在普陀山的法號是‘玄慧’,在齊雲山人稱‘葫蘆道士’……”
“對啊。怎麽了?”玄慧一直在點頭,這有什麽不對嗎?
司竹也覺得奇怪了:“為什麽大師的師兄,那位齊雲山的玄真大師,同大師在普陀山的名號是一個輩分的?”
玄慧松了口氣,緊接着就是“你們怎麽這麽傻”的表情了:“因為道教和佛教都有玄字輩啊,趕巧了我們兩個都是玄字輩的,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兩人恍然大悟。
玄慧有意賣弄,繼續道:“我在普陀山的時候,法號玄慧,上一輩是同字輩,下一輩是祖字輩。在齊雲山的時候,師兄玄真上一輩是通字輩,下一輩是靜字輩。我們都是玄字輩,不過是湊巧罷了。”
時長汀和司竹連連點頭。
時長汀繼續方才的話題:“那麽,為什麽不能叫?”
玄慧靈機一動:“我擔心他聽見我叫他就跑了。”
“為什麽?”司竹蹙着眉頭,上下打量着玄慧,“你做過什麽對不住他的事情嗎?”
“當然沒有!”玄慧大叫,“我們好着呢!我是說,我擔心他不想讓咱們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一聽見咱們叫他他可能就躲起來了。”說完唯恐兩人不信,還補充道,“我師兄可是齊雲山學道學得最好的一位!”
時長汀和司竹對視一眼,覺得這樣也倒是說得過去。
“那現在怎麽辦呢?”已經晌午了,人還要吃飯,天還要下雨,這樣分散着大海撈針該停停了。
沉吟片刻,司竹道:“咱們聚齊後商量一下吧。”
時長汀和玄慧都沒異議。
玄慧問:“你們誰去通知?我和你們說啊,我可不去,摔得我屁股還疼呢!”
司竹失笑:“誰都不用去,請地仙幫忙好了。”說完捏了個訣,默念了幾句什麽,幾個呼吸之後,地仙就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他還是二十九尺的樣子,站在地面上和巨人似的。
司竹戳戳他的靴子,将他們的打算說了,地仙也贊同,眨眼間就鑽進地底下去了。
……
司竹和時長汀掉進坑裏去了。
玄慧站在坑邊哈哈大笑。
方才地仙遁地之後,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和高度差不多都有五六尺的大坑,正好把時長汀和司竹給陷了進去,玄慧因為站得遠,避過了這一劫。
時長汀和司竹弄了個灰頭土臉,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兩人相互攙扶着從坑裏爬了出來,爬到地面上的時候,玄慧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時長汀和司竹一邊拍着身上的塵土,一邊無奈地看着玄慧,心道這個大和尚真的一點兒都不悲天憫人。
玄慧:“哈哈哈!”
“阿慧,你還是這麽幸災樂禍啊!”有個聲音從他們旁邊響起。
氣氛突然凝滞下來。
司竹、時長汀和玄慧……還有剛到的地仙等人……全都怔住了。愣了好久,衆人才扭動脖子循聲看去,觸目所及,怎一個震撼了得。
那是一個白衣人。
如果你在古書上見過白衣飄飄的仙人,又恰巧在經法中得窺道家祖師的容顏,那麽,結合這兩樣,所形成的那個形象,就是眼前這人的模樣了。
仙風像是融進了骨子裏。
眼前這人花甲年紀,瘦長的臉頰,長長的白胡子、白眉毛,五官極為端正,慈眉善目到極致。他的眼睛是少見的一種純黑白之色,即便摻了陽光看去,也是黑白的,沒有絲毫的異色,瞳孔黑到極致,眼白白到頂點——這樣的組合,看上去應該是滲人的、恐怖的,或是令人心生不适的。
可是,都沒有。
就像是人生天地間,不會覺得黑夜離奇,也不會嘲諷白日荒唐。
他的眼睛,如同這白日與黑夜,幹淨而又純粹。你甚至想不出溢美之詞來形容。
他就在那了,仿若日夜,理所應當。
……
興許女孩子更感性一些,可以理解,可是在場的衆人,無論男女,在打量完他之後,心中忽然都湧起一種類似于感動的心情,如同人對天地的尊崇,本能到忍不住熱淚。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很美好,美好到值得為此哭一哭。”
很久之後,扶桑曾經這樣說。
……
“進山遇谪仙,莫問地與天。人生天地間,清雅各一邊。”明潼道。
時長汀擊掌而嘆:“妙哉!正合今日情景!敢問表哥,誰的詩詞?”
明潼長嘆:“我的,為先生作。從今方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謝先生教我。”他說完向着那人一拜。
那人撚須而笑,拱手還禮,一番動作,端的是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個bug,茯苓是齊雲山的,第81章寫錯了,已修,請見諒。
☆、仁善村 秤杆秤砣
“先生可是玄真大師?”時長汀行禮問道。
那人點頭,還禮後直起身,溫聲回答:“正是貧道,施主有禮了。”說完扭頭對着玄慧,輕輕一笑,道,“阿慧,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玄慧哭得氣噎聲堵,只是一個勁兒點頭。
衆人看得心酸,就連“阿慧”這個稱呼都顧不上調侃一二了,他們絲毫不懷疑玄慧是想要撲進玄真懷中一大哭的。
司竹對着衆人使了個眼色,大家了然,默默往一邊退了幾步,背過身去,做看風景之狀。幾個停頓之後,大家果然聽到玄慧颠颠幾步跑過去,抱住玄真大哭起來。
玄慧這一哭直哭得天昏地暗才作罷——烏雲壓天,下雨了。
大雨磅礴,眨眼間就将衆人給淋了個濕透,茯苓跑到玄慧身邊,大聲道:“師父……師伯!咱們找個地方避雨吧!”
玄慧理都不理茯苓,還是将頭埋在玄真懷中大哭,茯苓看得嘴角直抽:他看見師父流口水了,也看到師父将鼻涕抹在師伯前襟上了,更看到師父手腳并用地抱着玄真,吊在人家身上不下來,和林間的樹懶似的。
司竹等人也過來了,時長汀拉拉茯苓,又對玄真道:“大師,咱們……”不等他說完,玄真就點頭道:“好,諸位随我來。”
玄真一邊說一邊扭身往涼亭東面的一條小路走去。
身後,時長汀問茯苓:“你師父,就這樣吊着人家不下來?”
地仙很嫌棄地說道:“他那麽胖。”
明潼忍笑:“可不是,兩個人還真是相反。”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
扶桑拍手:“就好像秤杆和秤砣!”
司竹笑噴了。
茯苓也沒辦法啊,自家師父好意思,他都學不來,只得一直賠笑。
邱鏡書和安雪茵走在最後,并沒有參與衆人的讨論,他們更關心別的事。
邱鏡書道:“不是帶雨具了嗎?怎麽這些人都不用?”
安雪茵看看被淋得落湯雞一般的時長汀、茯苓和明潼,笑了:“明三公子估計是沒想起來,他大少爺做慣了,哪裏曉得自己找雨具披在身上,就算想得起來,心神也被玄慧大師占據了,顧不得。”
邱鏡書最喜歡安雪茵說話時語氣中的平緩了,一套一套的,有理有據,關鍵是和她說話,就算走在雨中,也不覺得匆忙。他道:“那時長汀和茯苓呢?”
安雪茵眼波一轉,示意邱鏡書去看司竹和扶桑,問他:“可懂了?”
邱鏡書摸摸腦門,恍然大悟道:“他們是想在姑娘面前表現一下?”
安雪茵倒是吃了一驚,停下腳步上下打量邱鏡書,道:“你竟然看懂了,我本來猜測你會說,他們是不是不想讓司竹和扶桑知道帶傘了?這樣就可以淋他們一下了。”
邱鏡書失笑,他握緊了安雪茵的手:“遇到你之前我會這麽想的,可是現在真心不會了。”而今已知情滋味,幼稚已随風逝去。
安雪茵又道:“既然如此,夫君有沒有看出他們四人的不同?”
邱鏡書聞言又将視線轉回到司竹幾個的身上,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如何來,不禁搖頭,看向安雪茵,道:“請娘子指教。”
安雪茵也沒賣關子,而是湊近邱鏡書耳邊,道:“茯苓和扶桑二人嘛,還不好說,兩人都有些小孩子習性,還不到情深意切的時候。然而,司竹小姐和時長汀,卻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邱鏡書吃了一驚,連忙看向司竹和時長汀,這會子他留了心,又有安雪茵的解說,果然看出這二人與先前的不同來:
司竹眉眼雖還堅韌,帶了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但是整個人變得柔和了許多,眉目間的堅韌也化作了柔韌,尤其是當她眼光流轉看向時長汀的時候,再不是之前那種疏離,而是飽含了親切和溫情。
再說時長汀,他就更明顯了,以前總是嘴角微抿,看人的眼光總是帶了質感,如同劃過的刀劍一般,顯得極為立體和冰冷,看上去就不怎麽好說話。可是如今,五官中已經平添了許多似水柔情,尤其是當他看向司竹的時候,那種專注和疼惜……
“那種專注和疼惜,都快趕上我對你了。”邱鏡書握住安雪茵的手,深情道。
安雪茵嗔他一眼,卻又回握住他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前面的地仙喊道:“你們小兩口快一些哦,馬上就到了。”
邱鏡書和安雪茵忙跟上衆人。
果然是沒一會兒就到了,衆人轉過一處叢林,觸目所及就看到一座山洞,玄真站在山洞口向衆人招手,想來這就是了。
茯苓見自家師父終于不挂在玄真身上了,連忙打招呼啊道:“師伯,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嗎?”
玄真一邊衆人進去,一邊拉了玄慧,最後擠出來一邊,說道:“算不上居住,我已經死了好多年了,這兒不過是個落腳的地方。”
話雖如此說,衆人還是忍不住細細打量着這間山洞,他們都有些好奇,這樣一位清風道骨的人物,落腳的地方與常人又會有何不同。
果真是不同的。
這裏就像是一處別有洞天的僻靜洞府。外面是嘩啦啦的雨水聲,裏面卻是安靜又典雅的小屋。
這小屋雖然不大,但該有的擺設并不缺少。觸目所及,一張軟塌擺放在牆邊,看樣子是作為床來用的;床邊是三張藤椅,藤椅圍繞着一張案幾,那案幾是竹條做的,簡單又古樸。案幾上竟然還擺放着一座小巧的八寶香爐,香爐裏燃着熏香。
明潼湊近聞了幾下,笑道:“竟是蘇合香。”
玄真也笑了:“正是,明三公子好鼻子。”說着遞給衆人幾塊幹淨的帕子,示意衆人擦擦面上的雨水。
明潼驚道:“大師認識在下?”他們還沒有相互介紹吧?!
玄真點頭,環視四周,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道:“對于諸位,貧道早有耳聞,嗯,早在文莺姑娘那會兒,貧道就知道諸位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