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九卷: (1)
主角:玄真,方小雅
情誼:親情之繼父繼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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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母笑道:“別叫客人站着說話了,咱們去東廂房坐坐?”
“是了,是我們待客不周了,諸位請,咱們去東廂房坐吧。”童父也道。
童母并沒有跟着去東廂房,而是道歉說要失陪一下:“客人稍坐,我去收拾一下,準備婚事的一應事務。”
司竹問道:“打算請客人嗎?”
童母沒有絲毫猶豫便搖頭否定了:“還是算了。我們倒不是擔心被人說三道四,而是覺得沒必要。兩個孩子走到一起不容易,何苦為此再受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責或是辱罵。幸好我們的房子建在後山山腳下,真要避開人也容易得很。”
是啊,我們有很重要的幸福生活要過,有很美好的明天可以期待,為什麽非要尋求所有人的認可呢,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若想走得遠,就要放寬心,踏踏實實做好心中想要做的、做好眼前應該做的。
那就夠了。
時長汀笑道:“既如此,咱們去莊子上帶些人來幫忙吧,伯母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衆人點頭附和。
……
***
童想妞與童清玉的婚事很快準備妥當了。
除了玄慧,莊子上的其餘衆人都很是期待,甚至比童家那四口人還要期待。
司竹解釋說:“來人間這麽久了,還沒參加過婚禮呢。”
扶桑也道:“我倒是看過納小妾的筵席,啧啧啧,那叫一個有趣啊!嬌滴滴的小姨娘,腦滿腸肥的大老爺,絕配!絕配!”
衆人忍俊不禁,茯苓問玄慧:“花和尚,你為什麽不喜歡參加婚禮?是不是因為這輩子與娶媳婦無緣?”茯苓一邊說還一邊輕輕撫摸着自家師父的大肚腩,故作嘆息道,“唉,我師父也是腦滿腸肥的大老爺呢,可惜不能納小妾,怎一個惆悵了得啊……”
玄慧又是生氣又是好笑,蒲扇似的大掌拍在茯苓腦門上,氣道:“你師父我才不羨慕那個呢,哼!怎麽臭小子你以為和尚就只會眼饞嗎?實在不行我們還能還俗呢!”
茯苓一臉驚奇狀:“哎喲,花和尚說得這麽灑脫,怎麽,你還想過還俗是怎麽?師娘呢,是誰?”
玄慧有一瞬間的沉默,良久之後才道:“我是不想還俗的,不過我卻見過身邊的人還俗。好了,你們快去吧,別讓童家等着。”今天是童家兄妹大婚的好日子,司竹他們打算一起去看個熱鬧。
“師父你不去?”茯苓到沒想到玄慧這麽穩得住,說不去還真不去了。
“不去了,哎呀,婚禮嘛,還不就是那一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重要的還是過日子……對了,童家他們怎麽打算的?拜完堂就去投胎?”玄慧說着說着忽然想起童家兄妹的後續了,不禁奇怪地問道。
“關于這個……我們想要送他們一份大禮。”司竹神秘兮兮地說道。
“什麽大禮?”玄慧連忙追問。
司竹的食指在唇邊一抵,笑而不語。
等司竹幾人走了,玄慧開始後悔了:早知道就跟着一起去了,哎呀,到底是什麽大禮呢,司竹這個臭丫頭,弄得老衲坐立難安的……
***
等啊等啊,等到夜深了,玄慧才把司竹幾人給等回來了,他也終于停止了轉磨磨,急匆匆上前詢問衆人:“怎麽樣怎麽樣?到底是什麽大禮啊?”
茯苓一邊洗漱一邊笑,抹了一臉水還不忘調侃他師父:“師父你這樣可不行啊,參禪之人要有定性,哪能這麽關心紅塵之事?!”
玄慧将幹淨的布巾扔給茯苓,沒好氣道:“別說那些有的沒的,快點兒說,你們今天都做什麽了?”
明潼笑答:“婚禮嘛,還不就是那一套,一拜天地啊,送入洞房啊……”
玄慧氣鼓鼓地站在屋子中央,環視一周,覺得這些壞孩子是不會告訴自己真相了,只得憤憤地往外走,走着走着還故意一步三停頓的,想要司竹他們叫住他,可是司竹幾個早就各忙各的去了,直到他走到門口還是沒人喚他,玄慧尴尬極了,深覺此舉不符合自己道教掌門和佛教方丈的身份……玄慧有些讪讪地往外走,面上讪讪,心中卻無比好奇……沒走兩步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哎呀呀!玄慧大師,走路要小心撒。”那人扶住玄慧,笑着說道。
玄慧覺得聲音很是熟悉,擡頭看去,就是一愣,這不是邱鏡書嗎?怎麽在這兒?
“啊!我明白了!”看見邱鏡書的這一刻,玄慧忽然明白司竹所謂的大禮是什麽了。
邱鏡書一手攬着安雪茵,一手拉着玄慧,三人一起往正屋走,一邊走,邱鏡書一邊笑着說道:“大師才反應過來?”
玄慧回到正屋坐下來,唏噓道:“沒想到啊。”文莺與蔣婆婆的事情已經過去五天了,他曾經對司竹和時長汀說過,如果九天之內能夠得到新的筆畫,他們新得到的筆畫就可以翻倍。現在,時長汀的長命鎖中已經有十六畫了,如果加上童家兄妹這兩畫,翻倍後正好組成完整的篆體靈。
那樣的話,他們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沒想到,司竹竟然找來了邱鏡書和安雪茵,請他們幫助童家兄妹運用巫術獲取不死之身,從而長久地留在人世間……
“也不是長久停留。”司竹看出玄慧心中所思,一邊招呼邱鏡書和安雪茵坐下,一邊說道。
“什麽?”玄慧有些沒回神。
司竹道:“他們是為了童家父母留下來的,他們年紀也大了,需要人養老送終。童家兄妹留下來,一家四口還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等童家父母百年之後,童家兄妹也要去投胎的。”
玄慧默然點頭,過了會兒又問:“這樣會不會引起騷亂?”畢竟童家兄妹的葬禮早就舉行過了,這會子突然起死回生了,豈不吓人?
時長汀道:“童家父母打算搬進深山裏去,以後就不下山了,尋常村子裏的人也不怎麽進山,估計能夠相安無事吧。”
玄慧又是一陣嘆息:“也好,也好,可憐天下父母心了。童家這兩個孩子也是好孩子……唉,這樣一家四口也算完滿了。”
邱鏡書卻否定了嗎,他道:“不算是完滿人生,但至少能夠緩解老人家心中的傷痛。”
玄慧沒聽明白:“不完滿?”
邱鏡書看看玄慧又看看司竹,道:“就像是司竹小姐,而今她是混靈體,混靈體存在于輪回之外,是不能留有血脈的。”
哦,是了,司竹是混靈體,雖然看上去和常人無異,但實際上是不能結婚生子的。看來邱鏡書、安雪茵,還有現在的童家兄妹,雖然能夠以活人的形态存在于世,但卻不能生育子女,這對于童家父母來說,無法含饴弄孫,的确算是缺憾了。
明潼遲疑着看向邱鏡書和安雪茵。
邱鏡書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公子有話直說即可。”
明潼拱手致歉,道:“卻是冒昧,只是在下疑惑不解,失禮詢問公子,你們……不能孕育子女,不覺得缺憾嗎?”
安雪茵面上都是笑容,一點兒都沒有惋惜的痕跡,她握着邱鏡書的手道:“在今天之前,我們是有所缺憾的,愛一個人嘛,自然想要養育共同的子女了。”
“今天之後呢?”
“今天司竹小姐找到我們說可以幫我們,讓我們投胎以後還在一起。”安雪茵笑道。
玄慧道:“你們現在就要投胎去了?”
邱鏡書和安雪茵同時搖頭。
邱鏡書咦道:“我們現在為什麽要去投胎,日子過得好好的。等想要孩子的時候再去好了。”
還能這樣啊……衆人不禁羨慕起邱鏡書和安雪茵的小日子來了。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
……
“還有四天,你們有什麽打算嗎?”玄慧問司竹和時長汀。
“這不,我托了邱公子和安小姐,請他們幫忙找一下附近有沒有游魂。”司竹向着邱鏡書二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玄慧的目光轉向邱鏡書,問道:“有嗎?”
邱鏡書道:“我們就是來說這件事的,司竹小姐與我們說了之後,我們到處找了,只找到幾個不願意投胎的孤魂野鬼,他們大多已經混混沌沌的了,看着就不像是懷有執念的。”
安雪茵也道:“很抱歉,沒幫上什麽。”
司竹擺擺手,示意無妨:“本來也只是這麽一試罷了。地仙掌管這片地域,他自己都沒見過合适的鬼魂,單靠你們尋找這麽一天,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扶桑問司竹:“竹仙姐姐,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呢?”
司竹沉吟着說道:“我想要去找找那個鬼伯伯,我一直有種直覺,他應該是個有故事的人。”
說到這兒,茯苓和時長汀都想起來當時的疑惑了,便分別看向玄慧和司竹。
司竹問玄慧:“你說還是我說?”
玄慧拍拍大腿,嘆了口氣道:“還是我說吧。”
“好。”司竹也沒反對。
玄慧想了一會兒,覺得整理好了才開口道:“之前文莺帶來的那個符咒,出自我們齊雲山道教的。那個符咒的畫法是幾百年前齊雲山的一位掌門所創,因為效果顯著,所以一直流傳了下來;但同時又因為效果顯著,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幾乎是不外傳的。”
扶桑道:“那麽那個鬼伯伯也來自齊雲山?竹仙姐姐是怎麽知道的?”
司竹道:“以前……嗯,很久以前了,我來過這個世界,隐約見過那個符咒,記得符咒上的标志,所以知道出處。後來我問玄慧,他确認了我的猜測。”
時長汀插話道:“司竹轉世很多次嗎?”他還以為這是司竹第一次在人世間生活呢。
“有幾次吧,不算很多。”司竹只是含糊答道。
時長汀沒有再問,玄慧繼續道:“當時司竹小姐發現了,與我說了,按理說,齊雲山的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附近的,因為目前齊雲山中知道這個符咒畫法的,不到二十人,而這二十人都在齊雲山上,不應該在此。但同時,我也想起了一個人,他是近百年裏齊雲山唯一一位還俗的。如果真的是他的話,這倒是唯一一個好的可能性。”
扶桑有些沒轉過來:“不好的可能性是什麽?”
玄慧的眉頭皺了起來,憂愁道:“如果不是他,那麽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齊雲山中有人将法術外露了。不論這個人的初衷是什麽,都是違背了齊雲山的教規……”
玄慧說着說着就嚴肅起來了,面上慣常的慈和、嬉笑統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莊嚴與肅穆。這個時候的玄慧才顯露出他一教掌門和一寺方丈該有的樣子來。他道:“既然違背了教規,勢必要受到相應的懲罰。”
玄慧面上并不好看,真要是這種不好的可能,那就意味着玄慧要審理師兄弟、師侄們。都是一起長大的同門師兄弟或是看着他們長大的師侄們,玄慧自然不願意看到對質的場景,更不願意面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為了錢財或是什麽更不可告人的目的洩露本門法術。
眼見玄慧越想越嚴重,面上幾乎挂上冰霜了,司竹擡手打了個響指,示意玄慧回神,在他看向自己的時候開口道:“你想遠了,我感覺那個人應該是你那個還俗的師兄。”
玄慧道:“司竹小姐好意……唉。”
茯苓伸手拉拉師父的衣角,奇道:“如果是我師伯,那就實現了好的可能了,師父你怎麽還是唉聲嘆氣的?”
玄慧無奈道:“真要是師兄,于公,的确是好事;但是于私呢,對于師兄而言,算哪門子的好事啊。”
茯苓語滞。
☆、老人家 玄真師兄
是啊,如果真的是玄慧的師兄,且不說現在他是怎麽回事,只說目前他已經變成鬼魂了,就已經陰陽兩隔了。更何況,那個鬼伯伯一直沒有投胎,甚至還在一直修煉……由此可見,他對于陽間有多麽深刻的執念。
玄慧喃喃道:“執念……一般而言,複仇的執念往往比報恩的執念能存在得更久。”
這倒不是說相對于報恩而言,人們更願意複仇,而是說,報恩一事,一方面,相對而言,它比報仇容易實現也就更容易消散;另一方面,即便是不容易完成的報恩,在人們心中所産生的印記也是溫暖的、甜蜜的,像是一團蜜糖,包裹滋潤了心房。而複仇,與之相反,它不僅難以實現,而且對人們的傷害也是深刻的、頑固的,即便實現了也難免會在人們心間産生難以愈合的創傷。
從這個角度來說,玄慧有些不希望那個鬼魂是自己師兄了,他甚至希望是齊雲山出了叛徒,也不願意看到自己師兄受此折磨,死後亦不得安寧。
……
衆人沉默了。
良久之後,司竹敲敲桌子,示意衆人回神,道:“無論他是誰,事情總要解決的,不若主動一些面對。”
“你的意思是?”時長汀遞給司竹一杯茶,問。
司竹接過茶來飲了一口,向着玄慧努努嘴,那意思是讓玄慧多講講關于他那位師兄的事情。
時長汀了然,對玄慧道:“大師說說吧,也好有備無患。”
玄慧把手伸向時長汀,時長汀怔了一怔,而後明白過來,玄慧這是心裏難過想要支持了吧,便也把手伸向玄慧,與他兩手相握,上下晃動了兩下,鼓勵道:“我們都是大師堅強的後盾。”
玄慧甩開時長汀的手,嘴角直抽抽:“我不要後盾,我想要一杯茶。”
時長汀:……
衆人哄堂大笑。
……
接下來,玄慧飲着茶,慢慢講了他所知道的有關于師兄的一切:
玄慧的這位師兄,道號玄真,比玄慧年長十三歲,而今如果還在人世的話,已經年過花甲了。
玄慧與玄真都是孤兒,不同的是,玄慧是在普陀山長大的,玄真卻是在齊雲山長大的。十四歲的時候,玄慧作為齊雲山和普陀山的“交換生”來到了齊雲山,從此與玄真相識。兩個人從那時候起就一直在一起,一個屋住,一張桌子吃飯,一個房間修道。這樣形影不離的日子持續了将近二十年。
在玄慧三十多歲、玄真四十餘歲的時候,玄真在一次下山宣講道教的過程中,遇到了一樁變故,從而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
那一天,玄真在經歷了跋山涉水、挨家挨戶宣講道教的辛苦一天後,翻過一個山頭,來到一個小村莊。此時已經暮色四合,小山村結束了一天的喧嘩和熱鬧,開始陷入寧靜。
這是個并不算富裕的小村落,居民稀少,家家戶戶距離并不算近,又因為靠山而居,所以每家每戶周圍都種植着幾人高的大樹,院子周圍圍着籬笆院牆。暮色與綠植的交相掩映下,玄真幾乎看不清楚四周院落的情況,只能摸黑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兩手不時撥開刮臉拉衣服的樹枝和藤蔓,終于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戶人家。
玄慧長長舒出一口氣來,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稍稍休息,略微平複了呼吸,待鎮定下來之後便開始猶豫要不要借宿。舉目四望,整個村落安靜又祥和,但同時也是沉靜又黑暗的。一個并不算富裕的山莊,自然更傾向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面對熄滅的燭火和漆黑的院落,玄真并不想打破這份寧靜——可是卻又不得不去打破,因為,他已經聽見好幾聲山林野獸的嘶吼聲了。
玄真皺着眉頭聽了好一會兒,不太确定叢林中嘶鳴的動物是什麽,聽動靜,像是野狼,又像是野豬。
玄真心中打鼓:這裏的牲畜,叫起來怎麽和齊雲山深山中的差別這麽大啊,這到底是什麽畜生,怎麽一邊叫還一邊變換的,一會兒“嗷嗚”,一會兒“吭哧”……還是說,山中既有蒼狼又有野豬?!
想到此處,玄真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盡快整理好身上的道袍,又理理身上背着的包袱——那裏面是道教的書籍和符咒,走到那戶人家園門前,輕輕叩響門扉。
“篤篤篤”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出去很遠,玄真驀地有種錯覺:會不會整個山村都能聽見自己敲門了……
就在這會子走神的功夫,這戶人家堂屋裏的蠟燭亮了,有人拿着燭火從窗口往院子門口看過來。
隔着籬笆院牆,借着微弱月光,玄慧模糊看着那人像是個老婦人,心裏已經有些打退堂鼓了,但是聽那人詢問“誰啊”的時候還是恭敬而有禮地回答了:“老人家,冒昧打擾了,貧道玄真,來附近宣講道教,路過貴地,原本想要借宿一夜,貧道觀老人家家中不太方便,就此告辭,多有打擾……”
他沒說完,因為那個老婦人已經從堂屋中走出來來到院門口了,兩人隔着院門對視一眼,都有些愣怔了。
玄慧發愣是因為面前這位夫人面善得很,頗有幾分菩薩大士的面容。不要問他一個道教子弟是如何知道菩薩大士長什麽模樣的——自家那位交換生小師弟從小就給他看佛經,弄得他有時候宣講道教的時候會不經意間說出幾句佛經中的話語來。不過,這倒是符合了兩教交流學習的美好初衷——雖然,這項計劃半途而廢了,最後交流學習的只有玄真和玄慧兩人,而且,玄慧還被遺忘在了齊雲山,成為腳踏兩大教的第一人。
玄真面前的婦人,略帶橢圓的臉龐,眉清目秀的,雖然面上飽經風霜,已生皺紋,但卻為她更添慈和,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淳樸、溫和的氣息。
那婦人也愣住了,卻是因為面前這道士與自己故去的弟弟長相極為相似。她父母早逝,只有一個弟弟,姐弟二人相依為命,感情極為深厚。後來她出嫁了,嫁到了方家,成為方家婦,也并沒有因此與弟弟疏遠。
弟弟對她很好,經常前來探望,每次來都會帶着各種野味和蜜糖,為她這個貧寒的家庭雪中送炭。
她一直感念弟弟的好處,勞作更加賣力,心想着多攢些銀錢,日子過得好了也為弟弟娶一房媳婦,讓弟弟成個家,過上好日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會随人願,有一天弟弟進山打獵的時候,失足跌落獵人的陷阱,當場死亡。
老婦人想到此處,眼眶就紅了。
玄真剛回神就看到這婦人這般模樣,心中一驚,以為她是被自己盯着看覺得受到了不尊重才會落淚,連忙後退幾步,作揖致歉:“老人家莫怪,貧道一時走神了,并不是有意唐突。”
那婦人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連連擺手,道:“道長誤會了,我不是因為這個……我是覺得道長和我一位親人長相相似……”
玄真松了口氣,抹抹頭上的汗水,笑道:“原來如此。貧道打擾了,施主請回吧。”
那婦人見他知禮,邊想幫他一把,但她家中只有她和女兒兩人,實在不方便外男借宿,便道:“道長留步。”她回身取了一只燈籠提在手上,打開院門,出來又關上,扭頭對玄真道:“大師有所不知,我們村子人少,住得越遠,您不了解各家的情況,倉促敲門,可能無法找到合适借宿的人家,這樣吧,我帶道長尋一戶人家,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玄真自然求之不得,他方才也有些擔心再敲開一戶人家還是這種情況,如果這位老婦人願意幫忙,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忙作揖道謝:“多謝老人家,貧道有禮了。”
那婦人腳步一頓,猶豫了一下,才道:“嗯……道長,還是稱呼我為‘施主’吧。”說完又小聲嘀咕道,“我才四十歲不到,怎麽就成老人家了……”
玄真耳尖得很,連她那句嘀咕的話都聽清了,這下子是真的意外了,他今年四十有四,正值壯年。倘若這婦人不到四十,自己稱呼人家“老人家”着實失禮了。他又仔細看了這婦人一眼,還是覺得她和自己認知中的四十歲的女子存在諸多不同,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院子裏東廂房中傳出一聲驚叫。
玄真和婦人都驚了一下,對視一眼,随後急慌慌往回跑去。
一邊跑,玄真一邊喊道:“東廂房裏是誰?”
婦人疾呼:“我閨女!”
玄真跑得更快了。
幾個呼吸間,玄真已經打開遠門,跑到了東廂房門口,聽到裏面掙紮呼救的聲音,上前一腳踹開了房門,借着微弱的月光,觸目所及,就見兩個壯漢正在拉着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拼命閃躲,一只手緊緊箍着床頭,卻被其中一個大漢劈臉就是一個耳光。
玄真被那耳光給刺激了,沖上前去就是一陣撕打,他也不管什麽招式拳法,只是拼命去踢去打,那兩個大漢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因此也不見意外,一邊揍他,一邊還是一味拉扯那個小姑娘。
大漢碗大的拳頭打擊在玄真面上,玄真幾乎站立不穩,他咬牙忍住疼痛,撲上前去一口咬在拉扯那姑娘的其中一個大漢胳膊上,趁他吃痛,一把拽過小姑娘,把她往門外推,喝道:“快走!”
同一時刻,另一個大漢見此情景,大喝一聲,沖過來對着玄真拳打腳踢,玄真一邊反擊,一邊留心小姑娘是否出去了,這時看到被他咬了的那個漢子奪門而出就要追小姑娘,玄真心下一緊,任憑身邊這個漢子摔打自己,還是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那個漢子的腿腳。
兩個大漢似乎沒料到玄真這麽不怕死,又聽到外面人聲響起,想來是這小姑娘的娘親喊人來幫忙,便覺不好,愈發想要速戰速決。
只是玄真被他們打得鼻青臉腫、腦袋直嗡嗡,也沒發現兩人已有退意,只是死死抱住不肯放手,生怕他們跑出去追上那個小孩子。
聽見外面人聲愈發近了,兩人氣急之下對着玄真又是擊打又是腳踹的,後來其中一個抽出腰刀一刀砍在了玄真胳膊上,兩邊胳膊一邊一刀,直接把玄真紮得鮮血直流,疼暈過去。兩個大漢道了一聲晦氣,從後窗跳出去翻牆走了。
……
***
“這就是改變我師兄的那件事了。”玄慧道。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司竹斟酌了一下語言,才盡可能委婉地說道:“你們齊雲山道教,很講究身體健康嗎?”
玄慧不解:“沒有啊,我們山上有不少身有殘疾的徒弟啊,怎麽了?”
司竹:“那這件事哪裏改變玄真了?即便是受傷兩只手臂不能動了也不應該被逐出齊雲山吧。”
玄慧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指着司竹痛心疾首地說道:“哎呀呀!你怎麽這麽壞啊!你師兄才手臂不能動了呢!我師兄好得很!”
司竹一拍桌子,震得茶壺茶碗叮當作響,呵斥道:“你說誰師兄手臂不能動了?!”
玄慧被司竹一吓才反應過來這個臭丫頭已經恢複一些仙術了,更加惹不起,頓時就蔫了,小聲道:“明明是你先說我師兄的……”
司竹見他服軟,也沒有不依不撓,但終究又瞪了他一眼。
茯苓轉着眼珠子看熱鬧,心中又是開心自己師父被煞了氣焰,又是好奇司竹也有師兄嗎?怎麽沒聽她提起過?便小聲詢問扶桑。
☆、歪娘子 休書始末
扶桑正被司竹少見的氣勢所震撼——自從這次再見到司竹,她已經很少見司竹這麽強硬了,一時間走了神,恍惚見到一千多年前的竹仙了,心中充滿了豪情——因此聽見茯苓問話,也沒故意刁難他,而是直接為他解了惑:“竹仙姐姐的師兄就是桃花仙子啊,以前不是說過嗎,他們是一個批次的,自然要分大小了。”
茯苓看看司竹,又看看時長汀,心中嘆息:前路漫漫,不見希望啊。
明潼左右看看,心中抓撓:故事還沒講完啊,講完再內讧不行嗎?他拱拱手,對玄慧道:“大師,後來呢?既然令師兄無礙,如何改變了人生?”傷勢痊愈之後回歸齊雲山不就是了,還有什麽變故?總不能覺得那個小村子裏的老百姓頗具靈根,今後就留在那裏了吧。
“因為我師兄沒有離開啊,他從此就留在那個村子了。”玄慧苦着臉說道。
“咳……”明潼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那個村莊真的天靈地秀?百姓頗具靈根?”時長汀看出明潼揮着手一邊咳嗽一邊還想說話,便替他問道。
“不是。”玄慧一臉無語,“你們這都是什麽邏輯?”
扶桑不耐煩道:“那你快說!”
玄慧兩手一攤:“你們不知道日久生情嗎?”
司竹道:“你是說,玄真和那位老人家……哦,不,就是那位婦人喜結連理了?”
玄慧點頭。
衆人這下子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扶桑不忿:“戲本子這麽唱也沒有觀吧,這麽俗氣的故事,也虧你說得津津有味的!”
玄慧很是不滿,不能忍受自己師兄的愛情故事被說成俗氣,他喊道:“你們知道什麽,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知道嗎?那天晚上強搶民女的兩個大漢,其中一個是那姑娘的親生父親你們知道嗎?那天晚上那兩人本是打算要殺人的若不是我師兄在,那婦人就死了!你們知道……”
“不知道,你一個個慢慢說。”時長汀給玄慧滿上茶,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來。
司竹幾個也都正襟危坐,表示認真聽講。
玄慧這才氣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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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天晚上那兩個大漢是早有預謀的。其中一個正是小姑娘的親生父親,也就是那位婦人的前夫。那婦人娘家姓甄,前夫姓方,名叫方大牛。方大牛與甄娘子,成婚三年,三年之中,女兒出生,請村子裏的教書先生取名為方小雅。
在這三年裏,方大牛無所事事,不思進取,每日裏只指望着娘家小舅子送來錢糧度日。在小舅子失足跌進陷阱故去之後,方家的日子更加難熬,全憑甄娘子洗衣、針織等換錢過活。
方大牛不堪忍受日子艱難,開始酗酒賭博,每每喝醉之後就會将妻子、女兒一陣毒打。甄娘子打不過他,開始起了和離的念頭。但同時,甄娘子知道方大牛沒什麽本事,混吃等死和無賴耍橫卻絕對是一把好手,自己真要提出和離,恐怕不會如願。
正當她想要尋個什麽法子誘導方大牛同意和離的時候,方大牛卻先她一步給了她休書。
甄娘子看到休書的時候,只覺得天上掉餡餅了,雖然這餡餅砸了她一頭肉餡,但是卻絕對沒有妨礙到她的好心情——被休又如何,只要能離開這個惡魔,她願意天天燒香拜佛!
不過,這時候的甄娘子并沒有放松警惕,她有些擔心方大牛會扣住女兒,不讓她帶走,便悄悄打聽就是是什麽事情讓她得到的休書。
一番打聽下來還真有所收獲。原來方大牛是與村東頭一位舉止不怎麽正經的小寡婦好上了。那個小寡婦死了丈夫,目前正在尋覓下家,她看重了方家上無公婆下無小姑的清淨日子,但同時又聽說甄娘子雖然看上去慈和柔順,但卻是能夠為了女兒和方大牛對打的潑婦。
小寡婦擔心自己去了方家,當不上正頭娘子,更擔心當個小妾會被甄娘子欺負,所以使勁兒鼓吹枕邊風,慫恿着方大牛休了甄娘子。
甄娘子得知這個真相,默默在燒香拜佛的佛爺雕像旁邊放上了小寡婦的長生牌位——小寡婦娘家姓氏不可知,前夫姓氏甄娘子不想用,免得讓人家死了也不得安寧,想來想去,甄娘子用了個綽號代替了——歪娘子。看着牌位上的“歪娘子”三個字,甄娘子心中默默感念道:妹子,感謝你啊,謝謝你救我們娘倆兒脫離苦海!
……
饒是如此,甄娘子還是多了個心眼兒,因為休書上并沒有寫女兒的歸屬,所以她擔心後面會被方大牛反咬一口,便想要先下手為強。
甄娘子去了歪娘子家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的遭遇,口口聲聲請求小寡婦将丈夫還給自己,那歪娘子不要臉得很,眼見人群越聚越多,不禁沒有自覺丢人從而收斂一些,反而理直氣壯地要求甄娘子讓賢,她和方大牛才是天生一對的恩愛夫妻。
甄娘子做出遭受打擊的樣子來,轉而祈求歪娘子嫁過來之後好好對待她和方大牛的女兒。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倒是提醒了歪娘子了,恰好這時候方大牛也來了,歪娘子便要方大牛寫放子書,一并與方小雅脫離關系。
方大牛正因為甄娘子把事情鬧大覺得厭惡,一聽情人這般說,哪裏有不從的道理,只是他哪裏會寫字,之前的休書還是托教書先生寫的呢。
也是巧了,這天,教書先生也在人群中看熱鬧——方大牛心中奇怪了一下:這先生不教書,怎麽也喜歡看熱鬧?但是并沒有深思,拉過那先生來讓他速速寫了放子文書,言明,今後與方小雅斷絕父子關系,再無瓜葛。
眼見事情無法回轉,甄娘子拿着文書哭天抹淚地離開了。
……
轉過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