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麗蘇睜開眼時,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一個香爐正徐徐冒着青煙,聞起來幾乎沒什麽味道。擡手看到自己手掌已經被包紮起來了,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身上已經沒有之前的癢痛感,只覺得無力。撩起衣袖,皮膚也恢複了緊致。麗蘇坐起身,便聽到門外響了一聲,随後一個人影打開門。
“姐姐,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來人一身青袍,淡淡笑着。
麗蘇迷惑的看着他,腦袋很疼。
“姐姐,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九珍。”那人走上前來,摸了摸麗蘇的脈搏,放心一笑“姐姐可能覺得有些頭痛,但是沒關系,很快就會緩解。先把這個喝了吧。”說完端過來一碗藥。
麗蘇沒說什麽,一碗喝幹了,又看着他。
幾年不見,他身型變化很大,肩寬了,胸膛也厚了,這腰身竟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小九,你長大了。”麗蘇看着他,曾經這雙眼中的天真羞澀如今一掃而光,黝黑的眸子裏滿是狡黠。他淡然一笑,眼眸流轉間一閃而過的憂郁莫名刺了麗蘇一下。麗蘇咬着唇,別過眼去。
“姐姐?”他聲音比原先低沉許多,上挑的音調将麗蘇拉回現實。
“我爹娘在哪?”麗蘇張開口,發現聲音雖然還有些啞,但至少喉嚨不再撕裂的疼,聲音也恢複了。
“還在華山,他們很好。”唐九珍語氣肯定,看來這确實是事實了。
“華城在哪?”
那人垂下眼去“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他。”
“那。。”麗蘇還想問第三個問題,卻被他微笑着打斷了“姐姐,你剛醒還很虛弱,不要問東問西了,再休息休息吧”說着便強行将麗蘇摁在床上蓋上被子。“我明日再來看你。”說完就走了。
等麗蘇能自如走動的時候,已經到了盛夏,唐九珍每日前來看望,關于外界的事情很少提起,只是聊聊其他。他如今已經繼承掌門之位,卻不知為何這麽清閑。
“小九,我想去看看華城。”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當唐九珍帶着麗蘇走到一棵合歡樹前停下身不再前行時,麗蘇腦海裏只剩一句話
“天作之合難違命,合歡樹下許來生。”
麗蘇仿佛能感覺到這下面埋着的那張高傲精致的臉,他輕輕閉着眼,睫毛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可他永遠不會再說話了。
不管自己撒嬌下套還是假裝生氣,他不會再嘆息,也不會無奈的笑着妥協,我。。已經徹底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了。
麗蘇用手一下一下的挖着掩埋在他身上的土。他最怕髒了,從來周身衣物不染一塵,這土地、沙礫他一定不喜歡。。他可是華城啊,他怎能允許別人從他身上踩過?
唐九珍說他樹敵太多,終于寡不敵衆被人暗殺。
麗蘇不知道為何他會做出那些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殺了他,但這些她都不關心了,她只想知道最後的一刻他對于這個世界對于自己是否有一些不舍。
唐九珍一語不發抱胸看着她。她沒哭,也始終不說話,只是靜靜的不停的挖土,直到指尖流血也不停下。
“師姐,我們回去罷。”麗蘇喜出望外的擡起頭,華城眼中帶着無奈,唇角含笑看着自己。
麗蘇一把抱住眼前人,緊緊摟在懷裏,眼淚一瞬間決堤而出。
風停了,心跳停了,沙礫不再起舞,時間停下了。
“姐姐”陌生的聲音,清冷無情。“你想抱到何時?”麗蘇仿佛被當頭一棒,松開了華城,只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你不是華城....”麗蘇看着他凝霜的眼。
他眼中的點點星光慢慢擴大,看着自己時甚至有些明亮到刺眼。他薄唇輕啓,再次開口時已是輕柔如耳語“如你所見,我不是。”
合歡花絨毛般飄落在他發梢,像那一年落在華城肩頭的那朵桃花。
麗蘇看見眼前的山、地上的土、漫天飄舞的花瓣跟記憶中他手中的劍此刻全部向天空飛去,它們像水中的月影飄忽不停似乎一觸即碎。麗蘇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輕輕碰觸被他手中劍氣振起的楓葉,葉脈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這觸感多真實。麗蘇笑了,轉而去拉華城伸出的手,碰觸的一瞬間天地突然震動了,他臉上的笑意逐漸減退,整個人随着萬物一起扭曲變形,最終化成一條黑色絲帶,急速離自己而去。。
雖正值盛夏,怎麽感覺寒風陣陣。
麗蘇披着狐皮,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桃樹,樹上竟長滿了合歡花,滿眼粉紅。麗蘇靜靜一笑,盯着它們被風吹落。
“姐姐,你已經四天沒進食了。”唐九珍将扇合起來,用扇骨一下一下輕輕敲打着自己胸口。
“沒事的,小九,曾經四十多天沒進食我也很好。”
“姐姐,你知道龍海千骨丹?。俊?
“那不是逍狐派的秘寶?。烤菟黨粵絲梢園俣靜磺鄭?長生不老。”
“呵呵”唐九珍微微一笑,撚起花瓶裏的一朵薔薇花湊到鼻間。“姐姐說的不錯,只是這丹藥似乎也并沒有傳言中那麽神奇,不過這也不重要了。前些日子,這龍海千骨丹被人奪走了。”
“奪?”麗蘇心想,既然用的奪字,勢必不免一場惡戰。
“姐姐真是冰雪聰明,确實,逍狐派現在滿目蒼夷。”唐九珍看透了麗蘇在想的事情,漫不經心的拽下一片花瓣,放在手心裏。悠然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來,無情到令人背後發冷。
江湖上能做這件事的人恐怕只有一個。“你說的。。”
唐九珍合上手打斷麗蘇,他似乎一直在回避這個名字。“姐姐猜的沒錯,正是花間派掌門作為。所以江湖上要殺他的人太多了,有尋仇的,也有奪寶的。他把自己搞成公衆之敵,于是各路俠士自也無需顧忌什麽做派問題,什麽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出來,只為殺他。”
“你一直不肯告訴我華城到底被誰所殺。今天你準備開口了?。俊崩鏊掌驕參實饋?
“也不是,我只是想告訴姐姐,要好好吃東西。”唐九珍哈哈一笑,打開手,手心的花瓣已經化成一滴花汁,晶瑩剔透的在手心中滾動,唐九珍用另只手指将這滴淡粉色的汁水吸在半空中,指尖輕輕一彈,花汁向麗蘇飛過來,在鼻尖處飛濺散開,發出一陣幽香。
麗蘇略別過頭去,對他這樣繞彎子的說話方式很是惱火。
這段時間的接觸麗蘇對他已經相對了解很多。這個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唐九珍,實則心思深沉,而且對于不想提及的話題不論自己如何去問絕對緘口不言,想要從他嘴裏得到什麽,最好的方法就是認真吃飯,好好養病,只有做到心如止水他才會跟自己多說說話。
于是此刻麗蘇平心靜氣道“此話怎講?”
唐九珍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姐姐比過去沉穩許多呢。姐姐,其實天下人并不知,這龍海千骨丹,其實已經被人磨成粉吃掉了。”說完唐九珍眼中含笑直勾勾看過來。
“磨成粉?你意思是。。。我吃了?”麗蘇感覺腦海中有什麽似乎很重要的東西突然一閃而過,自己卻沒能抓住。
“是啊,姐姐,不然你以為,四十天不吃不喝卻無事是因為你身體好?。俊碧憑耪渌蛋斬斯?一碟飯菜“我可沒本事弄來什麽這丹那丸的吊着姐姐的命,所以姐姐,吃些東西吧。”
其實麗蘇在喝下那杯毒酒時就知道華城這四十天來的用心了,他不許自己吃喝是為了避免被過早下毒。
那日葉琬深夜前來,他應該是知曉的。之前自己想不明白,他既然有心保護自己,為何那日不阻攔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是将這丹藥磨成粉,混到每日潑在自己身上的水中。他知道自己定會靠這些水維持生命,總會喝下一部分,只是這樣攝入量就會非常少,大部分都會浪費掉。所以他故意拖長了攝入時間,以四十天為期讓這些藥量在自己體內慢慢存積,以此達到最佳功效。
他明顯是故意在葉碗面前演這樣一出戲,葉碗的身份到底是什麽?她手裏為何會有如此厲害的毒?讓身為毒宗掌門的唐九珍都不能馬上解毒,必須要日日親自前來給自己調養。想到這裏麗蘇不禁開口問道“我中的是什麽毒?”
唐九珍歪過頭看着她“什麽毒?不知道啊。”說罷用下巴指了指飯菜。
麗蘇端起一碗飯默默吃了一口,他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表情。“那毒是一種異國秘藥,朽胎散。我也是第一次見。據說這藥一滴便能讓人在一炷香的時間內長成八旬老者,六個時辰內身體機能全部停止運作,最後老朽而亡。因為死者死後跟生前變化太大,根本沒人認得出其身份,又因為它無色無味一滴致命,所以啊,這可是暗殺者的聖藥。但這一切都只是傳說,沒見到你以前,我本來并不認為這種藥真的存在。”
麗蘇沉默良久道“你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提及,又為什麽會告訴我這些?”
唐九珍此時已經站起身,臉上帶着神秘莫測的笑。
“大概是不希望今後有任何人能再走進姐姐心裏吧。”他說完把那朵薔薇重新插回花瓶裏,覆手轉過身去“既然我不能,別人我便不許了。”說罷便走出門去。麗蘇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看透過他。
外面陽光毫無遮擋的照在唐九珍身上,他眯起眼擡起頭來,臉上一片苦楚,顯得這張面容更有些楚楚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不知為啥,主角都死了故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