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隊在蜿蜒的山間緩慢行駛。
已經連續幾天沒有下雨,車子駛過崎岖的土路揚起漫天的灰塵。山路狹窄,僅夠一車通行。魏衍從車窗向外望去,感覺車子只要再偏那麽幾公分就會翻入山間。一個直直的上坡,慣力使他緊緊貼住椅背。他不由得抱怨:“這破路,難怪你說我開不了。”
他自诩車技非凡,面對這樣的路也甘拜下風。
司機是張致遠早已安排好的本地人,他們習慣在這樣的山路行駛,膽大心細。魏衍他們車上的司機是一個年輕黝黑的小夥子,聽到魏衍的話,先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張致遠坐在副駕上,笑着回答:“這比起城裏的路是差遠了,你确實開不了。”
“離你們村子還有多遠啊?”魏衍感覺五髒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迫切想要知道還要多久才能脫離苦海。
張致遠望着遠處的山巒,大概估算了一下,“快了,還有兩個多小時。”
離開家鄉多年,他對這條路依然銘記于心。多年以前,他正是從這條曲折的山路走出大山。
“什麽?還要兩個多小時?”魏衍發出驚呼,再有兩個小時,他就要被颠死了。
坐在魏衍旁邊的魏循,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遠處峰巒疊嶂,草木蔥郁,藍得透徹的天空幹淨得讓人心醉。西南高原天際不再那麽遙遠,仿佛觸手可及。陌生的原始植被散發着勃勃的生機。
城市的喧嚣在颠簸的路上逐漸被丢棄。
往日平靜的老安寨,這幾日格外熱鬧。因為人手不足,附近寨子但凡沾得上手的都趕來幫忙。昨日已經忙碌一天,到深夜李慕才歇下。一大早,性子急切的大蘿第一個就把李慕從被窩裏揪出來。
大蘿的阿爸是老安寨小學的校長,除了孩子們,他是今日最高興的人。李慕一人獨居,大蘿的阿媽特意讓大蘿叫她過來吃早飯。
天還不亮,火塘裏的火還旺盛,幾個人在火塘邊圍着小方桌吃早飯。大蘿的阿媽不停往李慕碗裏夾菜讓她多吃點,說今天忙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飯。
寨子裏張羅出的陣仗格外隆重,聽說鄉鎮的領導也要跟着來。飯桌上老校長囑咐大蘿要注意言行。此行有電視臺跟着來采訪,不是過家家玩的場合。
大蘿的歌聲出衆,她今天任務繁重。吃過早飯,大蘿和李慕去寨子活動中心集合。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和鄉鎮來的領導,今天雖然不是火把節,但晚上的老安寨會燃起篝火,用熱情的歌舞展現彜家人的風采和好客。李慕跳舞一般,唱歌也不出色,完全是來湊數的。不同于她的淡定,寨子裏的姑娘從聽到消息起都在期待着這日的來臨。
臨近中午,太陽高升。
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們換上鮮豔隆重的民族服飾,聚集在老安寨村口的百年榕樹下。蒼翠映襯着年輕男女們朝氣蓬勃的臉,看到遠處駛來的車隊,小夥子們敲起鼓吹起樂器,姑娘們用嘹亮的嗓子唱起迎客調。
山歌婉轉,乘着風兒将歡迎先送到了客人們的耳邊。
快要被颠吐了的魏衍,聽到歌聲被吸引。他扒着窗口望去,只看到五顏六色熱熱鬧鬧的一群人聚集在蒼天古樹下。
車隊依次停下,以魏循為首,一行人向老安寨進發。
李慕站在隊伍最後,遠遠看到一群人走過來,還有人扛着機器跟在後面拍攝。還沒有細看,便被人拽了一下胳膊。
回頭,是阿筝純真的笑顏。她個子不高,好不容易才擠到這裏,額頭上布着密密的汗珠,可縱使有些狼狽,阿筝的美依然是驚豔的。她急切地問李慕:“小慕,小慕,你看到致遠哥哥沒有?”
她踮着腳尖想看清人群裏有沒有她的致遠哥哥,但前面站的人太多,除了頭她什麽也看不清楚。
為了排隊形李慕和身邊的人是站在幾塊木板墊成的臺子上的。阿筝的急迫讓她從木板上下來,她讓阿筝站上去,囑咐道:“你只能看,不能喊知道嗎?”
阿筝忙不疊點頭,扶着李慕的手站上去,視野一下子開闊,她極力張望尋找着張致遠的身影。李慕也不高,從臺子上下來,只看到前面一個又一個的腦袋。她安安靜靜站在人群裏,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麽。
迎賓調唱到熱烈處,尊貴的客人喝下了彜家人的迎賓酒。氣氛達到高潮,周圍的人歡呼起來。阿筝在人群中看到張致遠,喜悅從眼睛一下蔓延了全身。李慕雖然看不到前面的盛況,受氣氛和阿筝的感染也露出一個開心的微笑。
客人在引導下朝老安寨的學校走去,人群也随着散開。大蘿剛才在前面邊唱歌邊敬酒,看到了張致遠也看到了從城裏來捐贈的企業家。與她想象中的不同,她以為那會是一個面目慈祥的中年人或老人家,誰知道是兩個挺拔俊朗的年輕人。
她迫不及待與好友分享,“小慕,你剛剛看到沒有?那兩個人跟明星似的。”
不僅是長相上的突出,最引人注目的是通身的氣派。她從小在寨子裏長大,鮮少與外界接觸。她無法準确描述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氣質,有限的見識裏覺得他們只能用電視裏的明星來比喻。
阿筝眼裏只有張致遠,李慕還沒有回答,她不服氣的搶着說:“致遠哥哥才像明星呢!”
李慕微笑着看她們争起來,剛才她一個都沒有看到,沒辦法加入她們的讨論。她們三人走在後面,遠遠地還可以看到客人的背影。
其他的沒有看到,高倒是挺高的。
下午寨子裏要擺宴,李慕和大蘿幫着洗菜、擇菜。寨子中心的空地上搭起棚子,擺上方桌。土竈上架着大鍋,熱氣已經開始蒸騰,男女老少都在忙碌。
李慕正在洗菜,阿筝的阿媽來找她,“阿慕,你有沒有看到我家阿筝?”
阿筝的阿媽年紀很大,她的腿摔斷過,走路有些不利索。李慕忙找一個板凳讓她坐下,“她剛剛還在這裏呢。”
她和大蘿忙得腳不沾地,轉眼間阿筝已經不知道跑到了哪裏。
“今天寨子裏外人多,她腦子又不正常,我怕她沖撞到誰,阿慕啊,你能不能幫我找找阿筝?”她走路慢,不知道要找多久,只能一路拜托看到的人幫她留意阿筝的行蹤。
李慕放下手中的活,答應道:“阿筝阿媽,我去幫你找她,你別擔心。”
她想起阿筝吵着要去找張致遠,她和大蘿安撫她等洗完菜就帶她去。阿筝孩子心性,等得沒了耐性肯定自己悄悄去了。她一路問過去,果真有人見她往學校那邊去了。
她加緊腳下的步伐,朝學校走去。
老安寨依山而居,學校在寨子上方。幾年前由這次來的企業捐助蓋了新校舍,學校嶄新明亮,附近幾個寨子的孩子都在這裏讀書。還未走近,就可以聽到學校一片喧鬧。電視臺的人正有條不紊的布置現場。一些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大山的人來瞧熱鬧,因此操場上圍了不少人。李慕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始終沒有瞧見阿筝,連張致遠也沒有看到。
她在學校四處尋找,無意間聽到教學樓後面有孩子的哭聲,她尋着哭聲過去,在角落裏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
正在哭泣的孩子李慕不太熟悉但是認得,是村東口羅奶奶家的孫女,時常花着一張臉頂着稻草一樣的亂發,連鞋子也不好好穿,挂着兩管鼻涕吸來洗去,是個野慣了的孩子。此時她哭得直冒鼻涕泡泡,李慕正要過去看看怎麽回事,聽到蹲在她前面的男人溫柔地說:“小朋友,你媽媽在哪裏?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哭?”
低沉标準的普通話,如山澗泠泠的清泉流進心裏,李慕的腳步驀地停下。
這裏的人說彜族話,對漢話不太熟悉,羅奶奶家的孫女只一味地哭并沒有回答他。李慕正在猶豫要不要過去時,那個男人從身上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他的動作無比輕柔,輕輕用手帕揩幹淨小女孩的鼻涕,他柔聲哄道:“小朋友,別哭了,叔叔帶你去媽媽好不好?”
他彎腰将羅奶奶家的孫女抱起,她的腳髒兮兮的,将他幹淨的衣服蹭得全是污漬。李慕看到他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他抱着孩子轉過身來,陽光灑在他臉上,周圍的一切都柔和起來。
李慕那時20歲,仿佛闖入一方密境,那時的魏循就那麽不經意的镌刻進她的生命裏。
午後的陽光将他的身影暈染,猶如在看一副絕美的畫卷,她的眼前散發着淡淡的光芒,她不知道那光來自天上還是他臉上的笑容,她的心莫名跟着柔軟溫暖起來。
魏循轉身,看到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那裏。她一動不動,眼神落在他的身上,他有些不明白她的意圖,禮貌地出聲打招呼:“你好。”
話一出口,她就受驚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