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時,校長握着話筒,陡然擡高音量,陸晝一激靈,氣急敗壞撩起眼皮子看了校長一眼。
他倉促縮回手,但謝糖已經醒了。
謝糖揉了揉眼睛,覺得睡了一覺之後,精神恢複了許多,她看向禮堂舞臺,發了會兒呆,忽然下意識般,摸了摸頭發,将被換掉的發卡摘了下來。
……菠蘿?
謝糖怔怔的,眼裏帶着疑惑,她回過頭。
後排兩個人正在若無其事地睡覺,趴着一動不動,高高大大的男生長手長腳,趴在階梯教室這種狹窄桌子上,顯得異常拘束和別扭。
她身後的這人用兜帽衫蓋住了臉,看不清模樣,只露出來半個毛茸茸的漆黑頭發的後腦勺。
而旁邊那男生用手捂住了臉,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笑個屁。”他身後的男生忍無可忍,伸手死死按住旁邊男生的臉,把他往桌子下面壓。
“……”
謝糖瞬間就清醒了,她安靜地看了陸晝兩秒,沉默地将菠蘿發卡放在陸晝的腦袋一邊。
幸好,她的草莓發卡還沒有被陸晝扔掉,她從陸晝的桌面上拿起自己的發卡,重新将散亂的頭發束上去。
發卡被丢回來的那一瞬,陸晝臉色變了變,也不再躲着,擡起頭來。
“你什麽意思?”他盯着謝糖,兇巴巴地道。
“我不要。”謝糖啞聲道,感冒正是最嚴重的時候,說話有些吃力。
陸晝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方才眸間閃耀的笑意也褪去,向宏看了陸晝一眼,這下不敢笑了,默默扭過臉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沉默了兩秒,陸晝撇頭看向一邊,從衣兜裏掏了掏,又掏出來一大把東西,丢在謝糖面前。
乒鈴乓啷,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退了一步,以別扭的口吻道:“不喜歡算了,扔掉,那你喜歡什麽,西瓜,哈密瓜,荔枝,應有盡有。”
謝糖看了眼他從兜裏掏出來的一大堆發卡,荔枝,西瓜,雪梨,各種顏色的發卡小心翼翼地躺在那裏,在禮堂有些暗沉的光線下,被陸晝像是什麽寶藏一樣捂在口袋裏許久,有幾枚上面沾了洗衣粉的清香味。
“都不要。”她皺眉,一個都沒拿,自顧自回了頭去。
不想和陸晝扯上關系。
校長剛好宣布大會結束,她站起來,下意識摸了摸發間,确認藺決送自己的禮物還在,才毫不猶豫頭也不回地抱着書包離開了。
“……”
陸晝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怎會看不出,謝糖何止是躲着他,推脫他,甚至似乎對他極為抗拒和排斥。
他面無表情,禮堂其他人紛紛朝大門口湧出,他一動不動,移動的光線晃在他臉上,叫他漆黑的眸子被遮在黑暗裏,向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冷冷地盯着桌上被謝糖不要的一大堆發卡。
他一言不發,轉身起來就走。
向宏連忙跟上去:“回教室嗎?”
還沒走兩步,差點撞上猛然停下的陸晝的背,陸晝握着拳頭,又大步走回去,臉上帶着冷意和怒意,将那堆發卡重新塞回口袋裏。
“再給她送東西我就是豬。”
大會結束後,謝翩跹心情愉悅地回到教室,班上的人都知道她這次要表演鋼琴曲,都過來祝賀和誇贊,她笑着謙虛了幾句,翻開書本,略有些得意。
她能成為美食系的女神,當然有一部原因是她多才多藝。
而謝糖呢,十歲才被從鄉下帶回來,什麽都沒學過。
這樣一想,謝翩跹心頭的那點陰霾便消失了,無論如何,妹妹一無所有,甚至沒有爸媽的疼愛,是比不過自己的。
她轉過頭,發現梁蘭書本拿倒了,坐在椅子上頻頻朝自己看來,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忍不住蹙眉:“梁蘭,你怎麽了,有什麽心事嗎,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啊?”梁蘭連忙擠出讨好的笑容:“沒事,可能就是吃壞了肚子不太舒服。”
“那就好。”謝翩跹對身邊的小姐妹還是有幾分關心的。
于雪嬌走過來,對梁蘭嗤笑道:“你還是趁着下課趕緊去廁所吧,待會兒上了課又要請假,全班同學看着你,豈不是很丢人?”
梁蘭咬着唇,不說話。
謝翩跹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以她為中心,組成了一個小圈子團體。
誰能擠進來這個小團體,誰就能沾上謝翩跹的光,而反之,無法擠進來的,都像是游離在邊緣一樣。
所以梁蘭一直不敢告訴這些朋友們,自己家裏出了事情,自己不得不在汪教授那裏打工勤工儉學的事情。
她怕被這個小團體孤立。非常害怕。
而在謝翩跹身邊,于雪嬌的地位比較高,其次才是她和容秀。
盡管并不是肚子吃壞了,但梁蘭害怕被發現是說謊,還是去了廁所一趟。等回來時,見謝翩跹和于雪嬌、容秀說說笑笑,她頓時心頭一緊,走過去,發現她們談論的是今天大會的事情,她才松了一口氣。
看來,謝糖沒有把周末撞見自己的事情告訴她姐姐。
梁蘭心情有點複雜……
以前,她跟着于雪嬌嘲諷過謝糖那麽多次,有事沒事看見謝糖,就笑話她不如她姐姐兩句,甚至還散布過謠言,對別人诋毀謝糖。
梁蘭知道,那些語言必定是非常傷人的,謝糖在學校本來就沒什麽朋友,去了食堂撞見她們,還得承受她們的惡毒,得多難過啊。
可為什麽,謝糖手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把柄,卻仍然沒有報複自己?
她明知道,只要告訴別人,自己勤工儉學的事情,自己就全完了,肯定會被a班這群人孤立。
但她沒有。
梁蘭突然覺得,襯托之下,自己以前做的事情好像太過分了。
……
梁蘭心裏頭亂七八糟的,有些愧疚,還有些坐立不安。
這時候,突然聽見于雪嬌道:“翩跹,你妹妹是不是交小男友了?我看這幾天經常有一個藝術系的男生來找她,哼,長得還挺帥的。”
謝翩跹知道她說的是藺決,不置可否。
容秀沒什麽自己的腦子,聽到于雪嬌提起謝糖,就和往常一樣幫腔:“真是狐貍精,小小年紀,居然招惹外系的男生。”
“……”梁蘭忍不住了。
“憑什麽好端端的說別人是狐貍精,認識兩個朋友怎麽了?”她低聲反駁道:“而且,謝糖是翩跹的妹妹,你這麽說不太好吧。”
她知道之前謝糖因為是插班的緣故,在學校沒什麽朋友,現在有了一兩個能交談的朋友,就被容秀這麽說,她有點受不了。
以前她可能還是幫腔的劊子手,但是自從那日在教授辦公室門外了解到謝糖所受到的待遇之後,她就沒辦法繼續站在謝糖的對立面,對謝糖落井下石了。
容秀讪讪的。
于雪嬌瞪着梁蘭,莫名奇妙地道:“你激動什麽啊,說的是謝糖又不是你,我們不是一直這麽說嗎?”
是啊,一直都是這麽說的。
一直都這麽貶低謝翩跹的妹妹,她怎麽卻一直置身事外的樣子。
梁蘭這才意識到了什麽,看向謝翩跹,卻見謝翩跹皺着眉,一副為了小姐妹們融洽相處的大度樣子,道:“算了,別說我妹妹了,她不懂事,沒必要為她吵架。”
……聽起來像是在勸架,可實際上,又是把謝糖的名聲往火坑裏推了一把。
梁蘭:“……”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像是吞下了一口蒼蠅般,産生了強烈的不适。
此時謝糖班上鬧哄哄,都在讨論這周末的美食實踐操作月考的事情,和之前的理論測驗小考不同,這次會由于思明導師親自主持,三個班輪流前往操作中心。
假如考試中能做出什麽特別優秀的作品的話,說不定還會讓操作中心的那些前導師青睐。
因此算是一次比較重要的考試,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謝糖能夠感受到很多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因為上次理論小測自己拿了超乎尋常的第一名,導致班上許多人都開始關注自己了。這些目光中有打量的,善意的,也有針對的,惡意的,比如說,徐茜。
徐茜這兩天一直盯着自己,神情中帶着不懷好意。
謝糖暫時想不出來徐茜到底打算幹什麽,只先繞着走。
沒過一會兒,任小豹把班上幾個比較優秀的學生叫到辦公室去,進行每次月考之前例行的鼓勵和特殊指導。
c班的大家都已經習慣了,畢竟無論哪個班的尖子生都是被重點對待的嘛。
而大家沒想到的是,這一次,任小豹重點關注的學生裏,竟然有謝糖……
徐茜眼睜睜地看着以往都十分平庸的謝糖,現在越來越引起任小豹導師的注意,甚至被列為“潛力股”、“重點栽培”的對象之一,在班上似乎也逐漸開始有了人緣,她心中簡直憋了一股無名火。憑什麽?
就她?
上次理論測驗打在自己臉上的那一巴掌還火辣辣的疼,這兩天還有人故意在自己背後笑話自己‘某人說了輸給謝糖就去幹什麽來着,怎麽說過的話跟放屁一樣啊’。
徐茜盯着謝糖的背影,眼睛都要噴出火來。
既然如此,就讓她這次月考丢人丢臉,看她還有什麽本事讓導師們刮目相看。她理論成績還可以,只不過是死記硬背,總不可能突然實踐方面也開竅,做出什麽驚為天人的作品吧?
任小豹的确開始對謝糖重點關注了,雖然在理論這一塊兒,謝糖可能早就勝過了他,而比較容易和汪教授這樣的大師溝通。但能夠得到任小豹的關心和指點,謝糖還是十分感激,禮貌尊敬地道了謝。
她回到教室,這天要上晚自習,外面又下起了雨,天色黑沉沉的。
謝糖單手撐着沉甸甸的腦袋,竭力看清楚試卷上的題目。
玉石還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以前謝糖體質虛弱,很容易生病住院,就像是上次落水,肺炎咳嗽了足足小半個月才好。但現在,她只是感冒了一天,到了晚上便覺得有所緩解了。
不過,上了一整天的課,到了晚上還是覺得暈乎乎的,有點畏寒。
她喝了點開水,很快又出了一身的汗,白皙的脖子上挂着汗珠,格外明顯。
王香雯在斜後方看着,擔憂得不行,她不知道謝糖的體質,以為謝糖這樣出汗,是病情加重了。可是外面下着大雨,任小豹在前頭坐着,她又不可能出去幫謝糖買感冒藥。
想了想,她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上次送謝糖發卡的男生叮囑過她,讓她幫忙照顧着點兒謝糖。
噼裏啪啦下着大雨,美食系院牆外鬼鬼祟祟翻進來兩個高大的男生身影。
最先跳下來的男生漆黑的發全被雨水打濕,俊眉和眼睫上也挂着霧氣,他将白色紙袋的感冒藥護在懷裏,小心翼翼地不讓藥被雨水打濕,惱火地瞪了還在院牆上不敢往下跳的向宏一眼。
“你磨蹭個屁,直接跳。”
向宏哭喪着臉:“卧槽,她們系院牆怎麽比我們高出這麽多啊,這跳下去腿摔斷了怎麽辦?”
“誰讓你要跟來,摔不死。”陸晝暴躁地道。
向宏又道:“晝哥,中午禮堂大會結束的時候你說了什麽,再送什麽什麽你就是什麽來着。”
“……”陸晝臉色凝住一秒,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想找死直說。”
他索性不管向宏,擡起腳步就大步流星朝教學樓走去。
“我艹,晝哥,等我,我錯了!”向宏後悔不疊,卻見陸晝走得很急,背影透着焦躁。
陸晝的影子在路燈下長長一條,把大雨劈開,他渾身濕透,抹掉臉上的水,突然跑起來,沒一會兒就消失在向宏的視野當中。
陸晝其實并不知道自己近來是怎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煩躁的心情中透出的感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只覺得自己被弄得一團亂,并為之惱火,但他暫時還沒有去思考這意味着什麽。
他三步并作兩步跑上美食系,直朝着她的班上走過去。
走廊有點暗,他渾身淌水,一步一個濕腳印,拎着的白色紙袋卻是半分沒有被打濕。陸晝看了眼幹燥的感冒藥,有些得意地挑了挑漆黑的眉梢。
陸晝你真牛逼,居然一滴水珠都沒有濺到。
他腳步更加輕快了些,透着輕狂和飛揚。
晚自習時,謝糖昏昏沉沉,忽然被後桌輕輕拍了一下肩膀,她回過頭去,後桌的女生道:“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謝糖朝窗外看去,見藺決正在收傘,揚了揚手中的感冒藥,沖自己招招手。
男生眉眼溫和,白襯衣幹幹淨淨。
謝糖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看了眼臺上的任小豹,确定沒有被輔導員注意到,才貓着腰,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教室。
走廊上,謝糖拉着藺決走到一邊,小聲問:“你怎麽來了?”
“你朋友說你生病了。”藺決笑笑,擰開手中的銀色保溫杯,白色的熱氣一下子沖了上來,他示意給謝糖看,保溫杯有兩層,一層是開水,一層是涼掉的開水。
他又攤開手心,将藥遞給謝糖:“把這個吃了,然後把水喝掉,保溫杯先放在你這裏。”
他擔憂地看着謝糖被汗水濡濕的劉海。
“真的太麻煩你了。”謝糖低頭,看見他微微被打濕的褲腳,感到很抱歉。
“這比起你幫我的,算不了什麽,不是朋友嗎?”藺決笑了笑,也壓低聲音道。
他的嗓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溫柔和包容。
謝糖笑着點點頭,接過他送來的藥和保溫杯,小聲道:“好,那我先回教室。”
藺決輕輕地道:“嗯,明天見。”
……
大雨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蓋過了大多數聲音。
走廊拐角,男生的身影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被走廊的燈光照在地上,明晃晃的,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他渾身濕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面無表情。
他忽然用力抹了下臉上的水,将手裏的白色紙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轉身朝着樓道下樓。
他神情掩藏在黑暗裏,晦暗不清,背影透着一股濃濃的無處發洩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混亂情緒。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都很粗長啊(叉腰)
明天入個v,大概上午十點左右發大粗長,約嗎?
明天後天大後天三天當天評論的小天使送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