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仝年也沒想到會忙到這麽晚,今天M城第一醫院有單醫療器材租賃生意,駐院代表臨時請假,他這個老板就得親自上陣,偏偏手術過程中出了點意外,耗時比較久,等他整理完回到公司,把所有的後續工作做好,擡頭一看,都兩點多了。
仝年是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畢業的,念書的時候成績不錯,曾經考慮過出國深造來着。但是他爸爸仝方順不同意。
仝年家在離M城30公裏外的N城,他爸仝方順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貿易公司,很多年了,仝年說不上富二代,頂多算是普通的中産階級吧。
仝方順這個人沒什麽野心,知足常樂的那種,他自己結婚早,也希望兒子能繼承自己的光榮傳統,能夠早早結婚生子,到時他就把公司交給兒子,自己回家帶孫子。
仝年大學時交往過一個女朋友,他爸連聘禮都準備好了,結果大學一畢業,人女方決定留學,仝方順說什麽都不讓仝年走,仝年妥協了,倆人都不想互相耽誤,選擇了和平分手。
生醫這個專業,聽上去挺高大上,就業前景應該挺好的樣子,但是在N城那個小地方,需求并不大。仝年本來并不想這麽快決定事業的方向,奈何他爸不支持他深造,他只好自己調整方向。
既然不深造就要出社會找工作了,仝方順想讓兒子到自己公司幫忙,準備過幾年接班,不過仝年有自己的想法,想與其依賴父母,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斤兩。何況他學了四年生醫,就這麽改行,有點不服氣。所以他選擇離開家,到相對大一點,機會也多一點的M城碰碰運氣。
仝年自己出來創業,他爸仝方順是反對的,不過他媽寶意倒是挺支持兒子,仝方順也就沒了反對的立場。仝方順這個人,與其說懼內,倒不如說老兩口和睦恩愛,老伴覺得好的,老仝一般都不反對。
就這麽着,仝年到了M城,自己申請小額貸款,一手辦起了這家醫療器械公司,仝方順理想中的,早早将公司交到兒子手中,自己含饴弄孫的願望,暫時實現不了。
仝年在M城沒人脈沒根基,全憑着專業上的知識和眼光,硬生生自己走出來一條路。當然,就目前來說,他的信譽度還沒那麽高,大部分還是做些醫療器材租賃的生意,很辛苦,但仝年認為,前景還是十分樂觀的。
仝年把辦公室的門鎖好,樓道裏寂靜又昏暗,他看看左右沒人,趁着等電梯的功夫伸了個懶腰,又趕緊把衣服拽平整。
他也不是第一次加班到很晚了,一般寫字樓裏沒人之後,電梯會歸于一樓,所以當他按下下行鍵的時候,電梯應該從一樓上來,但是今天有些不同,竟然是從樓上下來的。
仝年覺得有點意外,往旁邊跨了一步看了看其它幾部電梯,明明都顯示停在一樓的。這麽會兒功夫電梯門開了,從裏面傳出一個低沉的女聲:“誰在那兒?”
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仝年當然想到這麽晚電梯下行可能是樓上也有人加班,但是電梯裏突然有人說話還是吓了他一跳,他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立刻回到電梯門前,擡眼一看,一條纖細的披頭散發的白裙身影,饒是仝年這種常加夜班的,瞳孔都不禁猛地一縮。
仝年回身的動作太快了,電梯裏的牛念同樣吓了一跳,倆人一個在電梯裏,一個在電梯外,一時間大眼瞪小眼都沒有說話。直到電梯都開始關門了,仝年趕緊伸手去攔電梯門,同時牛念也按下了開門鍵。
“謝謝。”仝年說。
氣氛尴尬,他又加了一句:“你也是加班啊?”
牛念說:“是啊。你也是啊?”
大半夜的,太尴尬了。
好在一樓很快就到了。
大堂裏有個中年保安從保安室裏出來,跟他們打招呼:“仝總,才走啊?辛苦辛苦。那姑娘,你是宏圖的吧?你們公司還有人嗎?”
牛念搖搖頭,說:“沒了。”
保安點點頭,還幫他們打開大堂的玻璃門。
門外臺階下停着一輛出租車,司機看見有人出來,輕按了下喇叭,探頭出來說:“仝老板,今天也夠晚的啊。”
牛念一看,明白了,這是人家預定的出租車。
不過仝年對她說:“你先吧。”
牛念忙說:“不行,這車是你定的吧?”
仝年搖搖頭,幫她開了後車門,說:“太晚了,一個女孩子太危險了,司機我認識的,人不錯,你放心。”又對司機說,“幫我送下這位小姐,我另外叫車。”
考慮到對方是女孩子,仝年把車讓出來,為了避免對方害怕,也沒要求同乘。
“好嘞,”司機說,“那仝老板你自己小心,需要車随時給我打電話。”
牛念其實心裏挺高興的,這個時間很難叫到車,可是理智上又明白人家是謙讓她,于是說:“順路嗎?一起吧。”
牛念說了一個路名,仝年遺憾地搖搖頭說:“不順路,我在另一個方向。”
牛念挺過意不去,說:“那就,謝謝你了。”
仝年溫和地笑了一下,說:“沒什麽,快走吧,太晚了。”
仝年的五官硬朗,笑容卻很有感染力,雖然不至于連一晚上的勞累都能驅散,但牛念也承認,心情确實好了一些,她扒在車窗邊,朝仝年揮了揮手。仝年回應了一下,低頭刷手機找車。
對他來說,只不過做了一件作為男人應該做的事,萍水相逢,照顧一下看上去比自己弱勢的人,僅此而已。明天或者後天,再見面的時候點頭問個好也是緣分,要是對方已經不記得了,這麽點小事,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牛念扭着脖子看了他很久,直到出租車拐了彎,再也看不到路邊的男人,她才回過頭。
牛念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一直以來都盡可能地待別人好,漸漸變成了習慣,周圍的人同樣習慣了,比如白萍,就将她的付出看得理所當然起來。偶爾有個人對她表達出善意,她都會覺得慶幸,會記得很久。
到家的時候她媽已經睡下了,洗了澡吹幹頭發。因為陳副經理千叮萬囑早晨要開會,她還得按時出勤。看了眼表,想着兩個小時也好,趕緊抓緊時間睡覺。
可是越想睡覺越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了好幾個來回,越折騰越精神。牛念絕望地躺平,瞪着天花板,想東想西地又想起剛才那個男人。
她當然認出來對方了,四樓的,根據丁秋月的調查,做醫療器械生意的。
原來做醫療器械生意這麽辛苦嗎?早幾年聽說幹這個挺賺錢,但是牛念并不了解這個行業,看對方年紀并不大,跟自己差不多,也有可能大一點,沒超過三十歲的樣子。
聽他說家在另一個方向,不知道遠不遠,他有自己的家了還是與父母同住?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一樣,家裏有個會為他的晚歸擔心的人。
那家公司是他自己開辦的還是與朋友合夥?無論哪種都很厲害,在牛念的想法裏,她從沒想過自己創業當老板。可能是性格使然,抑或是鄭學敏的家庭教育,她的想法循規蹈矩,念書、工作,領着固定的薪水,只關心交到自己手裏的項目,不用擔心公司的運營,不用去考慮老多才會去考慮的那些事。
然後找個像她爸那樣忠厚可靠的男人結婚生子度過一生。這就是她所能描繪的人生了。
雖然她偶爾也會想想,但是像丁秋月那樣說換工作就要換工作,或者像仝年這種幹脆自己當老板,于她的人生來說,過于波瀾起伏了一些。她還是更喜歡安穩日子,有爸有媽,時常見面,對,就是簡簡單單的。
牛念迷迷糊糊睡着的時候還在想,自己這樣會不會太沒幹勁、太平庸了?可是她又想,平庸也沒什麽不好,只要她爸她媽各自平安健康,她也就滿足了。
然而冥冥之中,總是有些事會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人,轉眼間成了朋友,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行業,不得不硬着頭皮挑戰,以為一輩子都牢不可破的關系,灰飛煙滅起來一點也不含糊。
牛念在鬧鈴響起的時候懷疑自己大概根本沒有睡着過,稍微一閉眼就又睡過去了,冷不丁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連早點都顧不上吃,趕緊往公司奔。
直到沖進辦公室,發現剛剛好沒遲到的時候,牛念才呼出一口氣。
只聽何雲冷冷的聲音說:“老多剛才說陳副經理昨天工作到很晚,所以今天下午才會到。”
“诶?”牛念抓着頭發說,“她怎麽能這樣啊,白起大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