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四月的M城是一年中最讓人舒服的時節,春風和煦,草木吐新,人們換下厚重的冬衣,年輕的女孩兒們急切展現着自己搖曳美好的身姿。
當然這裏面不包括牛念。近五斤重的筆記本電腦,從家一路背到公司,脊背都要壓彎了,等進到十八樓的辦公室裏,只想坐着揉肩膀。
隔壁座位的丁秋月比牛念早到一些,正拿着手機刷新聞,擡眼看見牛念,順口告訴她:“剛聽老多打電話,說老板娘一會兒駕到。”
老多是他們的老板,全名多金貴,富貴逼人的名字,本人卻将油膩中年男人的特點占了個全。老多經營這家宏圖文化傳媒公司有十多年了,主要做圖文設計、展覽展示之類的業務,當然廣告立牌、公司logo牌的小活兒也接。
牛念大學一畢業就在宏圖工作,經歷過老板娘更疊的風波,也算是公司的老員工了。
原先的老板娘與老多同歲,是個不太愛抛頭露面的普通女人,給老多生了個兒子,平時就在家照顧家庭,養育孩子,給老多做飯。也就每年公司年會才帶着孩子出現在大家面前,穿着很保守樸素,還一直坐在角落只微笑不說話。
這麽個樸實的女人,在老多發達之後便遭嫌棄,換了現在的老板娘上位。
新老板娘比較年輕,性格也風風火火,朋友多,比較活潑,在家裏呆不住,央求老多給她開了個飾品店,不到一年就關了門,現在每天就逛街買東西,閑得無聊了來公司轉一圈,反正公司她也熟。原來的周經理是前任老板娘的堂弟,老多兩口子離婚,他二話不說也走了。現任老板娘怕老多太操勞,把自己的表哥安排進公司幫忙,還是幹經理的差事。
換言之,牛念他們現在就是在這位大舅哥手底下讨生活。
牛念并不希望這位老板娘常來,怎麽說呢,畢竟什麽都不懂的老板娘比什麽都不管的老板更可怕。本來客戶的要求就很天馬行空了,結果老板娘還喜歡急客戶所急,提些更不靠譜的建議。每次她過來,都搞得雞飛狗跳,只是給她解釋她的想法有多麽不切實際都要占用大量時間,一天下來,效率低下,還疲憊不堪。
這麽個功夫,又從門口進來一個人。牛念随着丁秋月的目光看過去,是同組的設計何雲。
她們三個進公司的時間差不多,工作上又銜接緊密,雖然性格各異,但相處還算融洽。
何雲屬于那種身材嬌小的女孩兒,審美目光獨到,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從妝容發型到衣服鞋子搭配,一個星期都不重樣。
何雲昂首挺胸地走過來,白色絲巾下隐隐露出比較小衆款式的施華洛項鏈墜,她站定在牛念面前,擺了個前凸後翹的pose,問道:“看出我今天有什麽不同?”
牛念呆呆地回答說:“你每天都挺不同的。”
何雲懶得跟這種穿什麽衣服都敢用同一支唇膏的女人計較,擡起芊芊小手,在丁秋月和牛念面前晃了一圈,說:“看看我新做的指甲。”
丁秋月嗤笑:“你那是指甲?簡直是兇器。”
牛念也跟着笑。在認識何雲之前,她是打死也不相信做了豪華長美甲的手指也可以敲擊鍵盤,但是何雲做到了,不僅如此,單從統計數據來看,她的輸入速度也并不慢。
轉眼間,丁秋月已經在觀賞何雲那雙綴滿水鑽的手了。
牛念也湊過去問:“粘這麽多得花多長時間啊?”
何雲忽閃着那雙貼了兩層眼睫毛的大眼睛說:“女人的美怎麽能用花費時間來衡量呢?”
牛念迷惑地擡起頭問:“那用什麽?錢?”
何雲仰着頭甩了甩手說:“我男朋友買單。”
牛念跟丁秋月對視一眼,丁秋月捂着嘴低下頭,牛念只好說:“你男朋友真好。”
聽了這話何雲開心了,終于肯回自己的座位了。
牛念知道丁秋月為什麽發笑,關于何雲和她的男朋友,公司裏的同事沒少議論。這是因為何雲聲稱自己有男朋友已經好幾年,但是這個神秘的男朋友從來只出現在她的指甲上、脖子上、肩膀上,而據同事們分析,那個所謂的撒錢給她做美甲、買項鏈、買包包的高富帥男友其實并不存在,只是她為了掩蓋沒人要的事實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牛念也想假裝有個多金男友,可是看看自己可憐的銀行存款,不禁感嘆:“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她每月工資交給媽媽兩千,再拿給爸爸兩千,剩下的也就只夠吃飯了。
還沒等牛念來得及再感嘆更多,就看見經理邵鵬風一般竄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趕緊的,都把桌面收拾一下,東西碼整齊,沒用的都收起來,垃圾丢掉丢掉,何雲,去把你跟前那倆垃圾桶倒掉。”
何雲的座位背對着辦公室窗戶,初春早晨的陽光從她背後曬進來,映射在她正舉着的手的手指甲上,照得那些水鑽都在閃光,何雲正眯着眼睛欣賞指甲上的美景,就聽見有人吆喝着她去幹雜活兒,她的目光從指甲縫裏穿過去,冷漠地打在邵鵬臉上,看得邵鵬不禁後退了一步。
在他們這種公司裏,按照客戶虛無缥缈的文字描述,呈現出高于客戶期待作品的設計永遠是倍受尊重的重要存在,邵鵬一個沒注意,随口要求何雲參與體力勞動,簡直如同踩到一只高高在上的優雅的貓的尾巴。
在何雲與邵鵬的對峙中,邵鵬很快便敗下陣來,沐浴在何雲鄙視的目光中,像一只不受待見的醜陋野狗般夾着尾巴溜走了。
何雲翻了個白眼,淋漓盡致地演繹了對邵鵬的蔑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與她差不多同期進公司的那批員工,都是前任經理帶出來的,從剛離開大學進入社會,到能夠獨當一面,他們從工作态度到工作方法都留有前任經理的痕跡。
而這位空降來的邵鵬就不一樣了,也許與性格有關,與那個即使姐姐婚變都認真交接工作的前經理相比,更加年輕的邵鵬就顯得有些不着四六。
更糟糕的是,自從邵鵬接手公司業務,營業額連年下降。并不是他靠着裙帶關系不努力工作,正相反,邵鵬非常真誠地維系着與客戶的關系,經常請客吃飯,與客戶們稱兄道弟,私人關系比前任經理好太多,可公司就是不賺錢,員工們已經兩年沒有漲過工資,加之辦公室換到現在這個地方,不少員工的交通費用翻倍,員工福利沒有補償,幾乎相當于降薪。
作為組長的牛念,已經跟老多提過多次,最後的結果是,老多組織全公司二十多人一起開會,會上大談員工價值、談付出與收獲、談進入職場的那些以未來拿退休金為目标的人沒前途,反正就是不提眼前最緊迫的漲工資。
牛念也不想總是考慮工資的問題,趁着邵鵬去財務室,趕緊把衛生弄了一下,垃圾桶倒掉,她真的很怕何雲哪天不滿意伸手就往邵鵬臉上撓。
何雲還是不太高興,皺着眉對牛念說:“念念,你一個組長,不要總是聽那些人的做這些事。”
牛念心裏想,我這還不是怕你們打起來麽,但是嘴上還是說:“一點小事而已。”
牛念這個組長還是前任經理任命的,一個組裏有設計有文案,一個比一個有想法,總得需要有個人來協調他們,尤其工作中更是如此,牛念也是臨危受命了。這麽多年做下來,工資沒多拿,活兒是真沒少幹。
來不及說別的,就看見邵鵬舉着手機,點頭哈腰地跑出去,估計老板娘來了。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輕微的哀嚎聲,今天耽誤的時間都将在明天擠出來,這是誰也不願意遇到的事,于是紛紛低下頭,裝作一只敲擊電腦的蘑菇,盼着老板娘不要注意到自己。
牛念記得老板娘好像是姓陳,以前在一家老多常去的飯店當服務員來着,長相身材都不錯,肚子也争氣,結婚沒多久就給老多添了個兒子。現在也是妥妥的四口之家。
另外一口是老多的長子,前妻離婚後回了老家,老家是個小城市,前妻覺得M城畢竟是大城市,基礎教育好些,便把兒子留給老多,希望老多看在父子一場,能好好培養這個大兒子。
牛念不太打聽老板家務事,只是聽說大兒子多鳴跟繼母相處不太好。這是難免的,畢竟多鳴已經上中學了,對待插足父母婚姻,把他媽逼回老家的年輕女人有好感才怪。
這麽想着的時候,陳女士已經走進來了,依然是從頭到腳一水兒的高檔貨,像一個行走的展示架。整個宏圖能與之一較高下的只剩下何雲。
不過何雲勝在精致和搭配,陳女士則體現在投資上,單從市場價值來比,還是陳女士略勝一籌的。
大概是小三上位遺留的不安感,陳女士對引人注目的同性有一種天然排斥,就像她每次看到何雲,眼神總帶着混雜着厭惡和一點點膽怯的意味,想高高在上卻又自慚形穢,只好買更貴的首飾衣服跑到何雲面前,一心想把她比下去。
陳女士在算不上開闊的辦公區域裏掃視了一圈,邁步朝何雲的方向走過去,但是她并不找何雲搭話,似乎那樣有失身份,于是:“小牛啊。”
高貴的女人止步在牛念跟前。
周圍幾個同事默默送上同情的眼神,誰讓何雲是牛念她們組的呢。
邵鵬正跟在陳女士身後,皺着眉對牛念說:“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跟上司講話要尊重、尊重。”
牛念默默站了起來,此時此刻她無限懷念前任經理,那個雖然給了她很多壓力,但是也教會她很多東西的上司,比如他教她與客戶打電話,一定要等客戶先挂斷,在細節上以示尊重。從沒教過他們必須在因為單方面擔心自己地位不穩,而隔三差五來找長相漂亮的年輕員工麻煩的老板娘面前低眉順目,更不會像邵鵬那樣,因為擔心客戶流失,而對各種無理要求無底線妥協。
真煩啊。牛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