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醜醜
餘初覺得譚知靜看自己就像看一杯水那麽容易,而自己看他就像隔着厚厚的濃霧。他多想知道譚知靜今天為什麽心情這麽好,是因為他姐姐家那個小嬰兒嗎?還是因為他家的廠子?他家想投的項目?
他這麽高興,有沒有一點點和自己有關?
餘初看着譚知靜的側臉,把自己變成一座孤島,身周是無邊的海水,濃霧也包圍着他,讓他與世隔絕,只有海浪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身體。他只要看着譚知靜,這樣輕柔的撫摸就不會停下來,這就已經足夠了。
餘初一開始擔心自己這樣一直盯着譚知靜看,會讓對方不自在,但他很快發現譚知靜十分習慣這樣的目光。他這樣的人,早就習慣被人看了,偷偷地看,或者像餘初這樣無法掩飾地看,都不會在他心中引起半分漣漪。
雖然是不在意,但在餘初看來也包含了默許。他看着譚知靜,在心裏挑釁地想:“你不阻止,我就一直看着你,還會越看越喜歡,喜歡到你和我誰都沒法再阻止。”
後來譚知靜竟然真讓他看得受不了了,手從方向盤上離開了一瞬,隔空撥了下餘初的腦袋:“別看我,看窗外。”
餘初才不看窗外,窗外都是別人,有什麽好看。他從腳底下的書包裏掏出物理課本,開始背公式和定理,故意念得很大聲,眼角則密切留意着譚知靜的反應:倘若對方顯露出半點厭煩,他就停下來。
但他判斷對了,譚知靜今天心情真的很好。餘初大聲地念着,譚知靜留出一只耳朵聽着,偶爾還抛出一兩個問題考他,餘初有時答得出,有時答不出就瞎蒙,譚知靜就叫停,講給他聽。兩人就這樣一路開到了寵物醫院。
前臺接待的工作人員說貓今天吃飯吃得很好,吃得好就說明狀态好,應該很快就能恢複了。
餘初高興得不得了,跟譚知靜一起去看貓。
貓在籠子裏,戴着伊麗莎白圈,骨折的前腿和尾巴上了外固定器,身上的小傷口也都清理過,毛發也已經打理幹淨,不再是之前灰頭土臉的樣子。
貓一見有人來就開始喵喵叫,擡着一條前腿想從籠子裏出來。
餘初問:“能把它放出來嗎?”
醫生說可以,這只貓乖,還說流浪貓很少有這麽親人的,尤其它剛被人虐待過,還願意信任人類,真的很難得。
餘初讓醫生說得更加憐愛這只貓了,看着它乖乖地被醫生抱出來,聽話地站在檢查臺上讓醫生摸它,就忍不住也想去摸一摸。
他還沒來得及征求譚知靜的同意,就聽見譚知靜頗為詫異地說:“怎麽這麽醜?”
餘初和醫生一起下意識去看那只貓,又一起笑出來。
譚知靜也是哭笑不得,費解地看着那只貓,連說了好幾句:“太醜了……怎麽能長這麽醜?我一開始以為是髒的……怎麽洗幹淨了反而更醜了?……貓不是都長得挺可愛的嗎?”
餘初第一次見譚知靜有如此控制不住的反應,忍不住想笑,可又替貓感到委屈,小聲說:“你別這麽說它……它也不想長成這樣呀……它就是因為醜才老挨揍的。”
譚知靜閉上了嘴,但顯然在克制,盯着貓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才憋出一句:“它眼角那塊黑……是眼屎嗎?”
“不是,是毛的花色。”醫生笑着用手碰了下貓的內眼角,貓敏感地躲開了,坐下來想舔自己受傷的前腿,但是被伊麗莎白圈擋住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也不發脾氣,只是氣餒地趴下來。
醫生又碰了碰貓的鼻子、嘴角,“這些都是花色,都不是髒……”醫生看了貓兩眼,忍不住也說了一句:“确實長得挺特別的……一般橘貓的花色都是對稱的,像這樣比較……随機的圖案,确實挺少見的。”
譚知靜不忍再看了,移開視線長長地嘆了口氣,醫生安慰他:“還有一個原因,它太瘦了,如果長胖一點兒可能能更可愛些。”
譚知靜忍耐着瞟了那貓一眼,禮貌地“嗯”了一聲,顯然并不相信。這貓的長相就像是在故意搗蛋,哪怕真的是随機地長一長都不會醜得這麽好笑。
這時餘初問了一句:“我能摸它嗎?”
醫生說:“可以,它很乖,不用害怕……你小心避開它這裏的傷口就行。”
但餘初望着的人是譚知靜。
譚知靜不太想看那只貓了,盡量屏蔽它,只看向餘初,用眼神說:“問我幹什麽?”
餘初說:“我摸了它還能坐你的車嗎?”
譚知靜沉默了。他的車今天剛做完內部清潔,裏裏外外還消了毒。
醫生說:“沒事,它已經洗過澡了,也做了除蟲,幹淨的。”
餘初看見譚知靜的嘴唇緊緊地抿起來,眼神充滿抗拒和警惕。
“算了,我不摸了。”餘初忍痛割愛,還往後退了一步。
醫生這時感到不妙了,婉轉地問他們打算怎麽處理這只貓,“它身體素質不錯,這些傷都不嚴重……但主要問題是它還沒有完全成年,如果再放出去流浪,恐怕還是要受欺負。”
“它還沒成年?”餘初驚訝地問,譚知靜看起來也有些意外。
“是啊,很可憐的,還沒長大就沒有媽媽了……可能它媽媽是家貓,但是主人嫌它醜,就把它扔掉了。”醫生替貓争取憐愛,看着餘初,說:“如果按照人類的年齡,它比你還小呢。”
餘初扁了扁嘴,小聲說:“我不小了。”
譚知靜問醫生:“能把它養在您這裏嗎?有費用也沒關系。”
醫生說:“短期的可以,但是我們這裏空間和人手都有限,如果之後來了更需要照顧的寵物,就得騰地方……”
譚知靜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那有別的可以處理流浪貓的機構嗎?私人的也行,需要花錢的也行。”
醫生說,一般這種受傷的流浪貓都是被救助人領走了,也有個別的是等別人來領養,“但是……”
餘初忙說:“我懂了我懂了。”他不想讓醫生說這貓因為醜,不招人喜歡。
醫生見譚知靜确實沒有領養的意思,就推薦了寵物商店,但又提醒他們,“我們本地的那幾家寵物店的寄養服務口碑都不好。”
三個人類一時都無言了。
醫生還有事,先走了,留了一名護士等他們做決定。
譚知靜想了很久,最終更像是不想再耽誤護士的時間了,說:“可不可以這樣,先暫時寄養在您這裏,如果您這裏條件不允許了,随時通知我,我一定把它領走,這期間我也會想辦法,幫它找一個能長期安身的地方。”
護士被他的用詞逗得笑出來,同時對他充滿好奇,忍不住說:“一般願意救助受傷的流浪動物的,本身都是喜歡小動物的,很少有像您這樣本身對動物不感冒,但還願意伸出援手的。”
譚知靜無奈地說:“我其實也挺喜歡的。”
護士問:“那您是因為過敏嗎?”
餘初不喜歡看譚知靜被別人搭讪,搶話道:“他潔癖,真潔癖,受不了。”
護士愣了一下,又忙“哦”了一聲。譚知靜無奈地看了餘初一眼。
給貓辦代養手續的時候,護士問他們:“你們要給它起個名字嗎?”之前銘牌上寫的是“譚”。
餘初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它是男生還是女生?”
護士說:“女生。”
兩人又震驚了一下。
護士可能天生就愛笑,又被他倆的表情逗笑了一次,問:“想好叫什麽名字了嗎?”還和譚知靜開玩笑,“還姓譚嗎?”
譚知靜說:“姓‘餘’,叫‘醜醜’吧。”
餘初傻眼了,譚知靜這是在逗着自己玩兒嗎?自己是不是應該配合地笑一下以表示喜歡?還是要假意反抗一下,和他多鬧兩輪?
護士倒覺得這名字起得恰當,低頭填表,問:“哪個餘?”
餘初還傻着,譚知靜替他回答:“‘年年有餘’的‘餘’。”
護士又誇了一遍“好名字”,然後寫下來:“魚醜醜。”
臨走的時候,餘初對着魚醜醜戀戀不舍。
譚知靜說:“你去摸摸它吧,摸完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