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兩個月後,夏晨創已經将公司裏所有要辦理的移交手續都辦妥,他手中的股份已經平均分配給了公司的合夥人,如今H星創游戲軟件開發有限公司的法人,也已經變成了阮聽濤。
湖邊的獨棟別墅,夏晨創在屋內整理行李,書桌上放着的,是他明天早上的機票行程單。
他把最後那個原本挂在牆上的相框放進行李箱,終于站起身,環顧着這棟花費了他不少心血的別墅。
他最後一次走上了別墅上方的吊橋,俯視着吊橋下的他親手種下的一草一木,那些,曾經讓他幻想着美好明天的精神寄托,現在于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走進他為他們設計的溫馨卧室,穿過屋子,走上露天的陽臺,那裏,放着兩把面朝湖水的太陽椅,他緩緩地坐在了椅子上,眺望着平靜的湖面,他曾不止一次,想象着他們一起坐在這裏,休閑地曬着陽光,聞着泥土與湖水的清香。
他起身,走到那一間為他們的孩子設計的嬰兒房,他轉動着嬰兒床上吊着的旋轉玩具,發出了叮叮咚咚碰撞的聲音,他辜負了她,也辜負了他們曾經有過的孩子,他是一個失職的準爸爸,竟然連孩子的存在都在八年後才知道。
他自責地走出房間,關上門,心裏一直有東西放不下,似乎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做,可又想不起到底是什麽。
算了,到外面走走吧,他想,最後,欣賞一遍這座城市。
從別墅驅車十多公裏,就到了曾經的母校,他把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場,徒步走了進去,這裏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不僅因為這裏有太多少年時的記憶,還因為,夏悠悠在這裏工作,他經常會過來看她。
但這一次,他是來向過去的自己道別的。
穿過操場,進入教學樓,走在陽光明媚的走廊上,一旁教室裏的學生們都在上課,傳來了朗朗讀書聲。
夏晨創徑直走向了高一(1)班的教室,可教室裏卻空無一人,也許是上體育課或實驗課去了。
他走進教室,找到教室左邊靠窗第五排的座位,那個他曾經坐了三年的座位,桌子的抽屜裏放着一個藍色的書包,還有一瓶酸奶和一個蘋果,他有些驚訝,拿出了那瓶酸奶,如果不是因為牌子不一樣,他真會以為是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他的16歲。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畫滿了幾何圖案的黑板,仿佛時光重疊。
“嘿!”
他仿佛感覺到有人在用筆戳他的後背,他轉身,竟然看到了許若星那張明媚的笑臉,面龐如霞,握着筆,指着手中習題冊上的題目,“這一題怎麽做?”
他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去觸碰她的臉,一瞬間,她便煙消雲散,化作了烏有。
夏晨創大驚,慌忙站起身,退後一步,看着眼前空蕩蕩地教室,手中尚有餘溫,剛才,難道真的只是他的幻覺?
夏晨創再低頭時,卻無意間瞥見窗臺處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像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但是由于表面被刷了一道綠色的油漆,所以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來。
他有些猶豫,但還是用手去抽那張紙,不想那張紙已經被油漆凝固住了,他有些費盡地用指甲将上面的油漆扣去,才終于把那張紙抽了出來,看上去時間有些久,紙張已經泛黃。
他緩緩打開那張折疊起來的練習本紙,出現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他自己的筆跡書寫的一行字:沒有什麽會影響到我們之間的快樂,如果這份快樂在別人眼中太過高調,那我們就低調進塵埃裏。
而那一行字後面,緊跟着一行娟秀的筆跡: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夏晨創呆立在了原地,這,是她對他的承諾嗎?可這承諾,為何在今時今日,變成了這般結局?
夏晨創再一擡頭,環顧着四周,教室裏到處都是他們的身影,在昏黃的夕陽斜照下,他們并排站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前,手中拿着粉筆在畫黑板報。一起打掃教室,她從桶裏沾水潑他,他就用擦過的黑板擦沖她吹粉筆灰。他們互相笑着鬧着,追打着從他身邊路過。他們各自坐在座位上,他回頭,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印下淺淺一吻……
夏晨創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所有的回憶都如潮水一般湧入他的腦海,直到下課鈴聲劇烈地響了起來,他才從回憶的漩渦中驚醒。
他問自己,他,究竟怎麽了?
他迅速走出教室,頭暈得不行,有些跌跌撞撞地到了學校的醫務室,正在整理藥品的夏悠悠見到他很驚訝。
“哥,你怎麽來了?”
夏晨創扶住桌子坐了下來,“悠悠,我感覺頭很暈。”
“你坐下,我幫你看看。”
夏悠悠放下手中的藥品來到夏晨創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正常。
她又用測壓儀給他量了量血壓,接着用聽診器聽了聽他的胸腔。
終于,她從耳朵上取下聽診器,撇了撇嘴,“你又沒吃早飯吧?”
夏晨創這才想起,他竟然把這事都忘了。
“唉——”夏悠悠搖着頭嘆了口氣,“就你這飽一頓饑一頓的,血壓血糖不低才怪呢,我看你呀,趕快給自己找個女主人吧!”
夏晨創将挽到胳膊上的袖子拂下,“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一生,恐怕注定孤獨下去了。”
夏悠悠看夏晨創的眼神變得傷感,“哥,聽我一句勸,這個世界上,雖然只有一個若星姐,但是還有千千萬萬個跟若星姐一樣的好姑娘,而且……她也希望你能夠過得幸福。”
夏晨創盯着夏悠悠,目光堅毅的柔聲問道,“那你呢?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個易明寒,你能放下嗎?”
夏悠悠怔住了,眼眶剎那間變得濕潤,但很快她又平複好自己的情緒,咬了咬牙,“我能放得下。”
夏晨創有些內疚,“我知道,我這麽說會讓你難過,我只是想,或許你和日朗——”
“打住!”夏悠悠急忙打斷夏晨創的話,“我跟日朗哥會一直這麽下去的,你還是好好照顧好你自己吧。”
夏晨創不再說話了。
夏悠悠只好換了個話題,“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嗯。”夏晨創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夏悠悠辦公桌上的水杯上。
“真的不後悔離開?”
夏晨創語氣堅定,“不後悔,就算後悔,也不會再回來。”
夏悠悠只能搖頭嘆氣,“我勸不住你,但我希望,你在那邊能夠過得幸福快樂,至少,比你現在幸福快樂。”
夏晨創低垂着眼睑,深邃的雙眸下,眼底滿是落寞,“悠悠,你知道的,我的人生,不需要幸福快樂,我寧願,送給需要它們的人。”
夏悠悠黯然神傷,她不知為何他們兄妹倆的人生會如此坎坷,她也曾在教堂裏向上帝禱告,可是,為何他沒能聽到?
“還好,我們倆都還活着。”夏悠悠唯一能安慰他的話也只能到此為止。
夏晨創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夏悠悠的頭發,“悠悠,謝謝你。”
夏悠悠雙手揣在白衣大褂的口袋裏,站在學校門口,心緒糾結的送別着夏晨創的背影,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給沉沉壓住。
“哥……對不起,為了你和若星姐,我必須,那麽做。”
說起來,夏悠悠之所以會認識許若星,完全是因為她哥哥夏晨創。
小的時候,夏悠悠和夏晨創的關系并不好,夏悠悠甚至還有些恨他,她寧願,沒有他這樣的哥哥。
去了養父母家後,夏晨創偶爾會過來看看夏悠悠,但她都避而不見,身為養女的她就這麽在同學們的欺負和嘲笑中,慢慢長大。
如果當時沒有宋日朗在她身邊,夏悠悠想,或許她現在已經成為問題少女了吧。
認識許若星的時候,夏悠悠和夏晨創分別住在H市的兩端,她在城市西邊的市六中上初中,而她哥哥,在城市東邊最好的學校市一中上高中,剛好許若星和她哥哥在一個學校。
在見到許若星之前,夏悠悠并不知道她哥哥竟然戀愛了,在她的印象裏,哥哥一向是冷酷無情不茍言笑的,但是當她看到他在許若星面前展露的笑容時,她的心裏,有種說不出來酸楚。
那是在市中心的步行街,夏悠悠跟同學一起逛街,她們在一家奶茶店裏喝奶茶時,許若星就這麽挽着她哥哥的手進來了,當時夏晨創的臉上,正綻放着如同和煦陽光一般的笑容,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逃跑,或許她不想和哥哥在同一個屋檐下,又或者,是為了逃避他們之間可有可無的親情。
夏悠悠在離開奶茶店之前,故意撞開了許若星和夏晨創,當然,夏晨創也看到了她,他依舊和往常見到她一樣,在她身後窮追不舍,或許他們倆是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對兄妹了吧。
可這一次有一些不同,因為夏晨創在追她的同時,許若星也追在他們倆身後,最終,夏晨創把她堵在了一條無路可走的巷子口,那時,天空忽然下起了綿綿細雨,她就這麽和她哥哥保持着兩米的距離僵持着。
“夏晨創!她是誰?”
許若星的喊話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僵局。
“她是我妹妹。”夏晨創沉聲回答,并沒有回頭。
“妹妹?你到底有幾個妹妹啊?”
許若星的胡思亂想明顯讓她哥哥有些抓狂,“你別瞎想了,我就只有一個妹妹,親妹妹。”
許若星不肯信他,“那她幹嘛見到你就跑?”
夏晨創怔住,半晌後才開口,“現在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楚。”
這樣的回答讓許若星無法接受,“不行!我要你現在就說清楚!她到底是誰?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喜歡我?”
前有随時準備逃走的夏悠悠,後有不停追問的許若星,夏晨創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招架得住,他只得凝視着前方細雨中的夏悠悠,“悠悠,求你別再躲我了好嗎?我們現在先找個地方避雨。”
夏悠悠使勁搖頭,“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都已經這麽多年了。”夏晨創無奈,“你還不能原諒我嗎?”
夏悠悠回答得斬釘截鐵,“不能!”
夏晨創和夏悠悠之間不清不楚的話讓許若星更傷心了,“夏晨創!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說着,許若星就一路大哭着跑開了,這讓夏悠悠有些錯愕,看來她真的是誤會她和她哥哥了。
夏悠悠望着許若星越來越模糊的背影,“你還不趕快去追她,把事情說清楚。”
夏晨創并沒有回頭,而是盯着她,“我會慢慢跟她解釋。”
“她是你女朋友?”
夏晨創點了點頭,“嗯。”
“長得還不錯。”
夏悠悠的語氣帶着玩味兒,夏晨創并沒有應聲,而是擡頭看了看這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會停的雨。
“現在我不想跟你談這個,我們先找地方避雨,否則會感冒。”
夏悠悠也被凍得瑟瑟發抖,沒有反對,他們一起回到了來時的奶茶店,夏悠悠的同學還在原地等她,而許若星也在這裏,可是她卻一個人在角落裏哭泣。
夏晨創嘆着氣走到了她身邊坐下,攬着她的肩膀好生安慰她,“別哭了。”
許若星甩開他的胳膊,起身就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她叫夏悠悠,我們都姓夏。”
聽到夏晨創的解釋,許若星才擡頭去看那個被她誤會的陌生女孩,她也正看向她,并且走了過來,這是夏晨創沒有預料到的。
“你真的誤會了,他是我哥,我是他親妹妹。”
得到了女孩的确認後,許若星還是有些無法釋懷,“那你為什麽見到你哥哥就跑?”
夏悠悠低眉咬了咬唇,“因為……他不配做我的哥哥。”
夏晨創擡起頭盯着夏悠悠,他知道,他和悠悠之間,有太多的誤會需要解開,但他更需要的,是能夠向她解釋的時間。
自從知道夏悠悠是夏晨創的妹妹後,許若星總是主動去找夏悠悠,并經常約她逛街,雖然夏悠悠是有些恨她哥哥,可她并不反感許若星,反而因為有了許若星而變得不再孤單了。
或許許若星就是擁有一種魔力,可以讓人變得開心快樂,夏悠悠和夏晨創的相處時間也越來越多,漸漸的,他們之間的隔閡也如同春雪一般消融。
夜裏,H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終于,下雨了……
市中心醫院的住院樓,許若星疲憊不堪的聽着屋外的第一場潤物細無聲的春雨,回憶猶如潮水一般再次湧上心頭,她回憶起了那一年的第一場春雨……
二〇〇四年春,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夏晨創和許若星都忙碌于做模拟試卷,為即将到來的高考做沖刺準備。
四月份,第一次模拟考後的周末,許若星悶得慌,于是約夏晨創騎車到江竹山放松心情,天氣有些陰沉,接連幾天都在下綿綿細雨,空氣潮濕到散發出陣陣泥土的香氣,或許這就是春天的味道。
然而比起明媚的陽光,這樣的天氣不免讓人心情抑郁,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八角亭的木凳上,無所事事,只能眺望着雨幕裏煙霧飄渺的山下風光。
“唉——好讨厭這種天氣啊!到處都濕噠噠的,也不能到外面去玩。”
許若星抱怨不停,夏晨創笑她,“不是你說的要出來透透氣嘛,現在這裏正好氧氣密度高,夠你透個夠了。”
“你竟然敢取笑我!”
許若星好氣又好笑,一雙小手在他胸膛擂鼓一樣擂個不停,夏晨創只得求饒,“好啦好啦!”
夏晨創寵溺的用一只手将她的雙手束縛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從褲兜裏掏出了一把口琴,那口琴看上去經過了不少歲月。
許若星有些驚訝,“你從哪裏變出來的?”
夏晨創咧嘴笑了笑,松開許若星的手,盯着口琴凝思了一會兒,就将它放在了嘴邊,伴随着他氣息的,是一曲悠揚動聽的旋律。
原本躁動不安的許若星忽然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她趴在夏晨創的膝蓋上,靜靜的聽着,如癡如醉。
亭子外的雨還在唰唰唰地下着,空氣中還餘音袅袅的回蕩着口琴優美的旋律,許若星鼓掌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夏晨創緩緩低下頭沖她柔柔一笑,“這首曲子叫《墜入愛河》……可能我吹得不好。”
“吹得很好啊!”許若星向他豎起了大拇指,“你練習多久了?”
夏晨創低下頭有些羞澀,“其實,很早就想吹給你聽了,只是,感覺自己吹得還不夠好。”
許若星感覺心裏暖暖的,一下子就撲到夏晨創溫暖的懷抱裏,用自己的額頭蹭着他的心窩,而夏晨創溫熱的手掌拂過她的發絲,此時此刻,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兩個人默契地看着亭子外的雨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晨創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冷嗎?”
許若星搖了搖頭,“阿創,這一次的模拟考,我感覺我沒有發揮好。”
夏晨創摟住了她的肩膀,“沒事,只是模拟考而已。”
許若星目光注視着前方,眼神有些擔憂,“阿創,你想報哪一所大學?”
“清華吧,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許若星沉默,表情傷感,“我們上大學後,會分開嗎?”
夏晨創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他一點也不擔憂。
“不會,你在哪,我就在哪。”
聽到夏晨創的回答,許若星起身看着他,滿眼的難以置信,“真的?”
夏晨創微笑着點頭,“對于我來說,考大學只是因為我渴望學習,念哪一所大學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學到我想學的知識。”
許若星猛然抱住他,觸不及防地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你在哪我也在哪,如果你真的考上清華,那我就念北京的大學,哪怕是三流的學校也行!”
夏晨創笑她,“你幹嘛委屈自己,如果你考上了H大,我也會跟你一起進H大的。”
許若星搖頭,“我也不想你委屈自己,我相信你将來一定會展翅高飛,前方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你!”
夏晨創一把将她攬進懷中,寵溺的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你呀——”
很快,就進入了黑色的六月,終于迎來了高考。
考試日程一直在緊張的進行着,當最後一場考試考完,許若星和衆多考生一起走出考場,她的父母已經早早等候在了考場大門外。
“考得怎麽樣?”
許若星媽媽又是給她扇風又是給她遞水。
但是許若星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終于,在考場大門口的圍牆邊看到了他,他正沖她笑着,舉起了大拇指。
她也沖他微笑,可是心裏卻很難受,她,似乎考砸了。
考完高考後的許若星比高考複習的時候還忙碌,她跟着父母回老家後,接連幾天都被拽去她七大姑八大姨家做客,終于到了回學校填報志願的時候,她才得以回到學校見夏晨創。
許若星一見到夏晨創就問他考得怎麽樣,夏晨創說他自己還算正常發揮,許若星心裏替他高興,可是又擔心起了自己,她給自己估的分很低,清華北大這些名校就別想了,但是,她又不想夏晨創為了她待在H大被埋沒,于是決定去北京陪他,果斷落筆,填了北京的二本B大。
當收到B大寄來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許若星第一時間就是打電話告訴夏晨創。
“我能去北京了!去你所在的城市!”
電話那頭,夏晨創沉默不語,讓許若星心頭一緊,“怎麽啦?你收到通知書了嗎?”
夏晨創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強忍着笑意,“還沒,應該過幾天吧,不着急。”
夏晨創就這麽賣了個關子,只為能夠給她一個驚喜,當然,這個驚喜在白老師看來實在不值得。
時間過得飛快,沒過幾天就到了他們北上去所報大學入學的日子,夏晨創在許若星走後幾天才獨自一個人坐火車去北京,而許若星則由她父母一路護送,乘飛機去了北京,等入學手續以及住宿一切都辦理妥當後,她父母又帶着她在北京城裏玩了幾天。
北京這座城市許若星并不陌生,從小她父母就經常帶她來玩,有時候是她父親工作上的關系,有時候單純是為了全家來旅游,所以她一路上無心觀賞,只惦記着早些見到夏晨創。
那時候夏晨創并沒有手機,許若星不好聯系他,只能傻傻的跑去清華大學新生招待處詢問一個叫“夏晨創”的男生有沒有來報到,但得到的答複永遠是沒有。
她已經開始有些灰心喪氣,只好沿來時的路返回自己的學校,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在女生宿舍的大門口竟然看見了夏晨創!
“你……你怎麽在這裏?”
許若星打量着一身風塵仆仆的夏晨創,他腳邊還靠着一個棕色有些陳舊的行李箱。
“等你啊。”
夏晨創說出的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竟讓許若星紅了眼眶。
“等了多久?”
夏晨創這時才擡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塊表帶皮面已經有些老化的手表,“不久,才一個小時。”
許若星幾步上前飛撲進夏晨創的懷裏,鼻音濃濃,“你幹嘛不先去學校?”
夏晨創柔聲道,“我已經在這兒了啊。”
許若星這才看到夏晨創手裏還拿着一沓資料,其中一張竟然是錄取通知書,封面竟然和她的錄取通知書一模一樣。
許若星震驚,但更多的是疑惑不解,“清華的錄取通知書也是這樣的啊!”
夏晨創揉着她的頭發笑開了,“我看到你填的志願了,當時我什麽也沒想,就把志願改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難以抑制自己的感動,許若星緊緊抱住了他,淚水奪眶而出,濡濕了他的胸膛,“夏晨創……你怎麽那麽傻……”
一夜春雨後的早晨,太陽還沒完全露出臉,天邊紅色的朝霞已經染紅了大地。
靠在病床邊沙發上睡着了的習哲被一陣刺耳的嗡鳴聲驚醒,他恍惚的睜開困頓的眼睛,瞟了一眼身旁的心電監護儀,大驚失色!
“宋醫生!宋醫生!”
習哲驚恐萬分地跑出病房,去找醫生和護士,“醫生!快快!救命!救命!”
匆忙趕到病房的宋醫生和護士迅速将許若星推進了重症監護室,用心髒起搏器給她加壓,一連好幾次,終于,屏幕上又有了微弱地跳動。
監護室外,習哲和火速趕來的許若星的父母憔悴地守候在醫院的走廊上。
當許若星被罩着氧氣罩再次推回病房,習哲頹然的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他将腦袋埋在了自己的手掌裏,他格外自責,因為他一時的疏忽,就差點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兩個路過的值班小護士很同情地朝病房內看了一眼。
“那個患者剛才差點就走了,真是命懸一線,不過,看樣子,也沒多久了。”
“我感覺那病人好像是在等着什麽人,才一直不肯走,好可憐。”
習哲目送着從他面前經過的兩個小護士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但很快他就猛然起身,走進了安全逃生出口,給莫塵打了電話。
“兄弟,我現在很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莫塵調侃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然會給我打電話。”
習哲很着急,“說正經的,我需要夏晨創的地址。”
“你找他?”莫塵語氣質疑,不知道習哲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對!對!要快!”
莫塵聽他的語氣慌裏慌張,看來是有正經事,沒有再跟他賣關子,“他要離開了,現在人應該在機場。”
“什麽!”習哲頓時啞然。
見電話裏半晌都沒有習哲的聲音,莫塵反問道,“他搭今早10點的航班,你找他有事?”
“有事!大事!”
“什麽事?”
習哲第一次覺得莫塵這個人怎麽羅裏吧嗦的,“哎呀不跟你說了!我現在就去機場找他,他要飛哪裏?”
“M市,哎,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的車子一前一後的在機場高速上快速地飛馳。
到達機場收費站時,習哲接到了莫塵打來的電話,“到底是什麽事啊?看你十萬火急的。”
習哲實不相瞞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許若星就快不行了!他得見她最後一面。”
“什麽!你開玩笑吧!”莫塵的震驚不亞于在馬路上被雷劈到。
習哲就知道沒人會信,也不想過多解釋,“沒跟你開玩笑!我說的都是真的,他必須見她一眼,她在等他!”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
習哲正趕時間呢,沒時間跟莫塵婆婆媽媽,“我一時半會也跟你說不清楚,先找到他人再說,挂了!”
H市的機場安檢口門外排了長長的隊伍,個頭一米八二身材修長外形俊朗的夏晨創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一件棕色格子襯衣和一條米色的休閑褲,拖着行李箱淡然自若地注視着前方一動不動的隊伍。
“哥,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盡快給我電話。”
夏悠悠擡頭望着夏晨創,笑容甜美,露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
夏晨創微微一笑,“嗯,我會的,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如果……如果你放下了,就好好跟日朗談談将來,畢竟,你們——”
一聽到讓人敏感的話題,夏悠悠急忙打斷他,“好啦哥!我知道的,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日朗哥也會照顧好我的,你放心吧!”
夏晨創俯視着夏悠悠,他很欣慰,她終于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不再是以前那個愛哭愛鬧的小丫頭了。
夏悠悠不敢直視夏晨創的眼睛,連忙轉移了自己的視線,“哥,我學校裏還有事情,得先回去了。”
夏晨創點頭,“那你趕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有事電話聯系。”
夏悠悠沖夏晨創揮了揮手,便心事重重地轉身,腳步沉重地向機場大門走去。
夏晨創目送着夏悠悠的背影,心裏格外難受,很快,他就會離開這座城市了,他環顧着機場裏的一切,在心中默念着:再見了,我曾珍惜的。
機場外,習哲飛速打開車門,丢下車子就朝機場大廳跑去,他站在大廳裏,四處眺望,尋找着夏晨創的身影,莫塵也已經趕了上來,與他碰面。
“現在他應該已經進安檢口了!我們分頭找!”
于是,兩個同樣身材修長外形俊朗的男人在大廳裏匆匆忙忙的奔跑,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馬蚤動。
在大廳裏饒了一圈,來到安檢口的時候,習哲終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正在排隊的夏晨創。
“夏晨創!”
習哲很生澀地喊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喊這個一點兒也不陌生的名字。
夏晨創很快回過了頭,看到喊他的人竟然是習哲感覺很意外。
習哲跑了過去,來到他身邊,氣喘、籲籲,“你不能走!你得跟我回去……”
周圍的人都注視着這兩個拉拉扯扯讓人驚、豔的男人,并且在心裏不懷好意地揣測着兩人的關系。
“阿創!”
莫塵終于找到了兩人,也喘着氣跑了過來,三個人就這麽矗立在大廳裏,身邊的人紛紛議論,他們是在拍電影嗎?
夏晨創懵了,“等等,什麽狀況?為什麽你們兩個會同時出現在這裏?”
“跟他回去吧阿創。”莫塵一臉愁容。
習哲定定地看着夏晨創,一字一句,“許若星需要你!”
聽到許若星的名字,夏晨創頓時緊張起來,“她怎麽了?”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夏晨創看得出習哲并沒有在跟他開玩笑,看上去事情還很嚴重。
很快的,他們周圍聚集了很多人,但不等圍觀的人群反應過來,夏晨創已經拉着行李大步流星地向機場出口走去,習哲和莫塵也紛紛跟上他的步伐,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人愣在原地。
出門後,夏晨創上的是習哲的車,等車飛速駛上高速後,他才開口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能不能講清楚。”
“對不起夏晨創,一直都是我鸠占鵲巢,代替了你的角色,我也是到今時今日才醒悟過來,當初的我有多麽傻,其實許若星需要的,并不是我,一直都是你!”
夏晨創還是聽不明白,“這不會是你為了抛棄她另尋新、歡而找的借口吧?”
“夏晨創,不一樣了,事情跟你想得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自從認識了許若星,我才真正體會到,生命有多脆弱,脆弱到,離開這個世界,只需要幾秒鐘,所以,我們必須快一點!”
夏晨創心中有不祥的預感,“若星她……”
到達醫院後,夏晨創一直都不敢相信,那麽樂觀開朗活潑健康的許若星,就這麽安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罩着氧氣面罩的臉看上去十分消瘦憔悴,她的雙眼緊閉,雙唇煞白,沒有一絲血色,如果不是旁邊還在閃爍的心電監護儀,他真不敢确定,她還活着。
許若星的父母見到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紛紛起身,讓出一條道給他。
“習哲,這位是?”
許若星的父母精神狀态也很差,雙眼黑眼圈嚴重,臉色看上去也很暗沉。
“伯父伯母,我叫夏晨創……”
夏晨創主動自我介紹着,他曾想象過許若星帶他去見父母的場景,但是他從來也沒想到過,他們會在醫院裏初次相遇。
夏晨創皺着眉頭盯着病床上的許若星,“若星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習哲聲音沙啞,“漸凍症。”
夏晨創轉身望着習哲,他不是沒聽說過這種病,只是,他知道,這是一種無藥可醫的絕症!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習哲雙眼放空目光呆滞,“去年在幾內亞的時候發的病,送回瑞士,就已經檢查出患病的可能。”
夏晨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轉身一把拎起習哲的衣領怒吼道,“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我!”
許若星的父母都被夏晨創的舉動吓住了,莫塵連忙上前制止他,“阿創你冷靜一點!先聽他把話說完!”
習哲看着白色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許若星,底下了頭,“我答應過她,為她保密。”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跑來告訴我!”夏晨創怒吼着,近乎失控。
習哲的頭壓得更低,“我的良心過不去,所以我必須得把這件事情告訴你!”
許若星的父母面色驚恐地打量着面前這個情緒失控的年輕人,心裏有猜想,但又不太确定。
“你是……若星大學時候交的男朋友?”
雖然許若星母親的表述含糊,但夏晨創還是能夠聽懂她的意思,他點了點頭,“對不起伯母,我讓您失望了。”
許若星母親忽然撲上去就開始捶打夏晨創,一邊哭喊着,“原來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們若星那麽慘!她為你懷了孩子!又為你流了産差點連命都丢了!你現在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習哲和莫塵急忙攔在了兩人中間,習哲勸導着許若星的母親,“媽,您冷靜冷靜,若星她現在需要安靜需要休息。”
許若星的母親捂住嘴痛哭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