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鹿書院及各地大小書院,均以分年常式教學的模式分設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個學堂,蓋因男女所需掌握的知識技能不盡相同,有一、二班之分,大課兩個班混在一塊兒上,小課則分開上。
其中,每個班皆配有女官管理大小雜事,而書院裏的夫子只負責傳授學識。
負責葉清珂所在的辛學堂二班的是一位圓臉和藹的女官,在臨近夫子開課的時間之前,她領着堂裏的姑娘圍成圈坐在一塊兒說話。
一開始是自我介紹,待堂裏的姑娘們都互相熟悉了,她便開始把話題引到選學使上了——學使主要負責收集堂裏學生的作業交予夫子,以及每日裏帶領學子晨讀,對小孩而言挺光榮的一件事情。
“那麽,有誰願意做學使呢?”羅女官笑眯眯地看着跟前的二十四個小姑娘。徐華蕊可積極了,唰地一下舉起手。緊跟着她的步伐的還有三個小姑娘,無一例外都是官宦家的小姐。
“為什麽想要做學使呢?”羅女官又問。四個人對視一眼,顯然是早有了準備,一個接着一個似模似樣地言辯了一番。
李飛薇扭着屁股笑嘻嘻地看着已經坐回位子的徐華蕊,附到她耳邊擠眉弄眼道:“哎,小蕊兒,要沒人給你投票,我給你投啊。”
“烏鴉嘴!”徐華蕊顧不上計較李飛薇叫她小蕊兒的事情,跟李飛薇碰頭碰腦,着急地辯道。她早就在家裏跟前練過了,家裏人都說她表現得好的,和她哥一樣好!
徐錦超從辛學堂開始就是學使,到現在的己學堂,已經連任了兩年了,估計這第三年也會是他。徐華蕊被教導着要向徐錦超看齊,一入學院就對學使的位置勢在必得。
葉清珂斜睨一眼李飛薇,并不打算理會她和徐華蕊的官司,在自己的紙條上寫上徐華蕊的名字上交給女官。
羅女官一個個念名字,然後統計票數,到最後是徐華蕊得的票數最高。
不過也不奇怪,小孩子麽,心思都簡單,也沒有大人那些彎彎繞繞,男孩兒崇拜強者,女孩兒喜歡漂亮的東西。徐華蕊在四個人裏面生得最漂亮,剛剛言辯的時候又口齒伶俐,能得那麽多的票數實屬正常。
“好了,徐學使,領着學子們到中間的大教室,夫子要來上大課了哦。”羅女官拍拍手,對新鮮上任的徐學使徐華蕊說道。
夫子是個年輕的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站在門口和女官打了聲招呼,等着徐華蕊及一班的學使帶着人都坐好了,他才咳了一聲在講臺處坐下。
“敝姓韓,今日講三字經。”韓夫子說話特別簡潔,說完就自顧自搖頭晃腦地念了一段三字經,也不去管下面的學子有沒有反應過來,“現在我念一句,你們跟着我念一句。”
辛學堂學的東西簡單,大都是學子們在家就學過的,書院為了讓學子們習慣書院的生活,也是用心良苦了。
喲,三字經。葉清珂坐正了身子,兩手放在桌上,絲毫不敢因自己肚子裏可憐的三兩點墨水裏有三字經的存在就放松,搖頭晃腦地跟上韓夫子的節奏:“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韓夫子。
“性相近,習相遠……”幼兒朗朗的讀書聲漸漸從辛學堂裏傳出來,葉清珂的聲音混在裏邊,顯得意外地清脆好聽,另有一番積極向上的味道。
這一念就念到了午間,中間休息了幾次,韓夫子也不拘她們是否明白所念字句的意思,只管教她們念熟了。左右是剛開始學,待會讀會念會寫了再解釋也不遲。
“回去以後把第一頁到第四頁的內容背熟,不會認的字可以問家中父母,或是做好标記問我,後日檢查。”韓夫子踩着書院裏敲起的鐘聲合上書本,“放課。”
“喔!吃飯咯!”李飛薇磨了一上午的屁股,這會兒終于等到了夢寐以求的放課時間,也顧不上同桌的葉清珂了,連蹦帶跳地往外面沖去,猛地撞上了正要進來的女官。
“李學子,學堂裏不許胡亂跑跳。”羅女官被撞得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蹙着眉頭訓道。
李飛薇可不管羅女官的黑臉,被羅女官壓着肩膀跑不掉就開始掙紮,有多大力使多大力:“我要餓死啦!我要餓死啦!你放開我,我要餓死啦!”
羅女官被李飛薇亂揮的手捶了好幾下,她估計也是沒遇上過那麽難搞的學子,手下一松,結果人就溜了個沒影。
這下可好,女官本來是要帶着一群七歲的小姑娘去食堂的,但李飛薇沒頭沒腦地跑開了,她也不能不去找人,畢竟學院到處是嶙峋怪石、湖泊高樓,要萬一出了意外……
羅女官猶豫了一會兒,把辛學堂二班的學子留給了與她交好的夏女官,親自去尋李飛薇了。
夏女官負責的是辛學堂一班,一班的學子都是男孩兒,個頂個的調皮,她也就比羅女官看起來要嚴厲,她堵在門口把兩個班的豆丁集合到一起,急行軍似地把他們帶到了食堂,“進去吃完以後便出來,我就在門口等你們,都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孩兒的聲音嫩,拉長了聲音回話的樣子特別可愛,夏女官目光放柔了些,立在原地目送他們進去。
徐華蕊在食堂裏搜索到徐錦超的身影以後,貼上去邀功道:“哥,我當上學使了。”
“蕊姐兒真厲害。”徐錦超誇贊道。
湘語動作快,徐華蕊和徐錦超說話的空檔間,她已經幫葉清珂領到了食盒。葉清珂站在飯桌邊看食盒裏的菜色,再轉身就看到徐華蕊并徐錦超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
徐錦超依然站的離她遠遠的,只徐華蕊挽着葉清珂的手,開口邀請葉清珂:“珂珂,我們一塊吃午飯吧。”
“好。”葉清珂瞧了一眼徐錦超,有心尋找徐錦超表現異常的原因,立即點頭答應了。
書院提供的菜挺清淡的,三個人一樣都是一碗米飯、一碟白炒雞肉、一碟青菜,還有一小盅湯。
葉清珂夾了一塊雞肉,咬了一口嚼半天也沒咽下去,膈喉嚨膈得慌,最後只能苦着臉吐出來。她一直記着她小時候被養得格外精細,平日裏的每一項吃食都是又嫩又細膩的,但她沒想着她會咽不下一塊老母雞的肉啊。
上輩子她是怎麽解決的來着?哦,對,上輩子她直接就沒吃過食堂的東西,蹲書院門口等家裏下人給她送飯去了。
徐錦超面上不顯,暗地裏卻一直關注着葉清珂。葉清珂把雞絲吐出來的第一時間他就發現了。他用藏在桌下的左手扯動徐華蕊的袖子,想讓徐華蕊開口問葉清珂怎麽了。
然而徐華蕊還沒點亮心靈相通的技能,眼神奇怪地看了好幾回徐錦超,始終沒理解徐錦超的意思。
徐錦超無奈,處于擔心,縱使心裏擔憂葉清珂不喜他,卻還是開口問了:“你怎麽了?”
葉清珂抿嘴,沒好意思說自己嬌生慣養吃不動雞肉,便一直埋頭挑着青菜就飯吃,回道:“沒事。”
徐錦超不信,索性自個兒夾了一塊雞肉吃,卻沒吃出哪兒不好來。
徐華蕊吃了兩口飯,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附在葉清珂的耳邊說:“珂珂,你別忘了謝謝我哥給你留座位呀。”
“……”葉清珂捏着筷子,心情略複雜——她一邊覺得徐華蕊是神助攻,一邊又覺得徐華蕊是豬隊友。辛學堂二班的那一個小教室統共就三排,坐最後頭跟坐第二排其實是沒區別的。
雖然徐華蕊的舉動恰好能幫她緩和自己和徐錦超的關系,但她該找什麽理由謝,要是謝得多餘了,她和徐錦超的關系會變得更差的吧?
徐華蕊急道:“別不說話呀。”
徐錦超被徐華蕊突然的大聲吸引,朝她們兩個看過來,葉清珂無法,只能硬着頭皮扯話:“超超,小蕊兒說座位是你幫我留的。謝謝你啊,你人真好。”
“不用謝。”徐錦超也跟着放下筷子,難得露了一個笑容,眉心的血色朱砂像活過來了似的,炫目極了,“我以後還幫你留座位。”
葉清珂盯着徐錦超忽如其來的笑容,被勾得一顆心砰砰直跳,耳朵根都紅透了,鬼使神差地,她就把心裏藏着的話問出來了:“你、你,原來你不讨厭我呀?”
徐錦超愣了愣,下意識回道:“我怎麽會讨厭你呢?”他說完以後就意識到不對了。他因為做錯了事情又沒能跟葉清珂說對不起,所以擔心葉清珂讨厭他。可……葉清珂怎麽也擔心他讨厭她?
“我很喜歡珂珂的。”徐錦超解釋。
“那你為什麽都躲着我。”葉清珂嘟着嘴,可不高興了。合着她多日的擔驚受怕都是白費力氣。
“……”徐錦超噎住,在肚子裏細細地組織了語言,緩着聲音開口:“那日……在商會裏的時候,我害你沒有躲過那根棍子,對不起。”
“我明明做錯了事情,還一直拖着沒跟你道歉,我以為你會不樂意跟我玩的。”所以,他躲開只是不想讓她不開心,并不是讨厭她。
葉清珂聽得一愣一愣的。感情徐錦超小時候是這麽可愛的啊……葉清珂捂着小心髒,覺得自己更愛徐錦超了。她的手不經腦袋同意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遞到徐錦超嘴邊——
徐錦超不明所以,盯了一會兒近在眼前的雞肉,啓唇含住筷子,把雞肉吃到嘴裏,細細嚼了咽下。
葉清珂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剎時被自己的行為吓了一跳,猛地抽回還在徐錦超嘴裏的筷子,緊張地看着徐錦超之餘還不忘做賊似的掃視周圍周圍。
雖然、雖然男女間發乎于情止乎于禮的相處很正常,但是徐錦超還小呢,她這般舉動會不會教壞小孩?——這姑娘顯然又忘了自個也才七歲的事實了。
“我一點兒也沒有怪你,那個時候你沒有阻礙到我,我是故意把你推開的。”因為調戲了幼童所以莫名心虛的葉清珂給自己喂了一口飯,完全忘了筷子上沾了徐錦超的口水。
徐錦超聞言,心裏長時間壓着的大石總算去了,他點點頭,朗聲道:“那就好。”
徐華蕊完全沒有心思理會葉清珂和徐錦超在說些什麽,她被剛剛葉清珂喂食徐錦超的一幕整得目瞪口呆,顯然沒想到還能這樣玩。
她以前只試過被奶娘和娘親喂飯,卻沒試過自己給別人喂飯,一時間有些躍躍欲試,她夾起一根青菜送到葉清珂嘴邊,輕聲問:“我可以喂你嗎?珂珂?”
葉清珂心思轉得飛快,覺得這是洗白自己調戲幼童的行為的機會,伸頭把筷子上的青菜一口吞了。
徐華蕊眼睛一亮,又夾了一塊雞肉。
這……雞肉她吃不動啊。葉清珂打心底拒絕這塊雞肉,剛把嘴裏的青菜咽了就忙不疊瞎掰道:“你的菜太鹹了。”
“真的嗎?”徐華蕊可憐兮兮地看着自己的筷子,不信邪地自己把雞肉吃了,疑神疑鬼之下竟也覺得雞肉鹹了,再吃青菜,也覺得青菜鹹了,她猶豫着縮了縮筷子,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