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數學老師已經開始講課,确保每個學生都能聽到,他戴了擴音器,聲音穿透力極強,卻沒有一個字落入杭祁耳中。
前面的同學将卷子翻得嘩嘩響,老師已經講到六十一頁了,杭祁面前的試卷冊卻仍停留在第三頁。
他強迫自己有些亂的呼吸平穩下來,可是,仍然許久沒能回過神來。
他手指攥着水杯,緊緊的,無意識地越攥越緊,指尖泛白,直到熱水的溫暖傳達到手心,他才猛然皺眉,像是觸電一般,将水杯不輕不重扔下。
一場惡作劇罷了,他置之不理,無聊的人就會放棄。
即便不是惡作劇,即便不是……
怎麽可能不是惡作劇呢?那是什麽?!難不成還真的有人莫名奇妙對他好?圖什麽呢?他什麽都沒有,又面容醜陋,令人憎惡。學校的人還不知道他聽力有問題,還在努力攢錢去做手術。
況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短暫又稍縱即逝的同情。
嘗過了一點善意,再被抛棄,滋味反而更像是淩遲。
杭祁心中一刺,臉上劃過些許煩躁的情緒,他深吸了口氣,擡起眼睛來,冷漠又複雜的視線掃向教室。
如果他知道是誰在接二連三捉弄他,他一定會将那人揪出來,狠狠揍一頓。
教室外無聲地又開始下大雨,教室內昏黃,不得已開了電燈,白熾燈的燈光照下來,将每排座位的兩個同學影子照在他們身前的試卷上。
只有杭祁,他這一排,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但杭祁并不在意這些,他竭力将注意力從水杯上轉移,投入到面前的試卷中去。
上課期間,譚冥冥跟凳子上長了針一眼,一直坐立不安,扭來扭去,想偷偷朝後看一眼,她不确定自己千辛萬苦排了隊,打來的熱水,杭祁喝了一口沒有。
要是一口都沒喝,那自己的辛苦可全都白費了。
可譚冥冥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回頭看,怕被杭祁發現——她心虛地摸摸自己的鼻尖,畢竟,自己接近他的目的可不單純。
而就在這時,耳邊響起數學老師嚴厲的聲音:“譚冥冥,你是得了痔瘡嗎,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幹什麽,好好聽講!”
這話一說,全班頓時哄笑成一團。
身後的人戳戳譚冥冥的背:“你是不是想上廁所,憋的?”
“不是!”譚冥冥飛快地和廁所撇清關系。
她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憋紅了臉,可,沒人注意到的是,她眼睛都亮了,擡頭看向繼續轉身寫題的數學老師,張大嘴巴,嘴角的興奮和驚喜壓都壓不住。
雖然是教訓她,可是,天知道在譚冥冥先前的十七年人生裏,從來就沒有被老師點名過,無論是點名回答問題,還是點名批評,從!來!沒!有!
她的名字如此路人,在花名冊上像是學會了隐身技能一樣。
……這完全是頭一回。她雖然被全班嘲笑了,但竟然感覺有點幸福是腫麽回事?!
啊啊啊杭祁萬歲!
此刻的譚冥冥興奮得恨不得抱着天選之子杭祁的腦袋親一口,她決定了,他就是她的恩人,她要對他更好一點。
下午快放學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完全就是噼裏啪啦從天上往地上砸。
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譚冥冥語文成績一向非常優異,只是因為這個世界把她透明化的緣故,她語文從來沒有考上過八十分。
導致同桌每次拿着一百二十多分的試卷驕傲得如同開屏的孔雀般,朝她走過來時,她都只能可憐巴巴地盯着自己卷子不說話。
但現在——
譚冥冥興奮地盯着語文老師,噠噠噠地跟着老師的思路點頭,右手飛快做筆記,她覺得不久之後自己就能享受到老師和同學們,還有譚爸爸譚媽媽驚喜的誇獎了。
不過革命路途漫漫,譚冥冥同志還需努力!
放學後,同學們當然是各回各家,但是譚冥冥已經基本搞清楚了杭祁放學後的路線。
他會先去學校旁邊的兩家網吧修完幾臺壞掉的電腦,然後再返回學校,去涼棚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去更遠街道的網吧幹活兒。
如果遇到自行車氣篩被人拔掉,或者故意弄倒在地上的情況,他可能還要再耽誤點時間。
至于晚飯……反正譚冥冥這兩天沒見他吃過,不知道是會回家解決還是壓根就不吃。
而且,不知是什麽原因,他沒有領取到學校的國家助學金,所以他現在所有的生活費來源,全都是他在網吧修電腦賺來的。
網吧那地方,烏煙瘴氣的,每一單應該賺的不多,否則他也不至于總是深夜才背着工具箱疲倦地回家了。
……所以白天的時候才總是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覺。
他本來就白,這幾天生病,皮膚更是毫無血色。
譚冥冥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順風順水長大,譚爸爸譚媽媽雖然沒辦法讓這個家大富大貴,可是卻一直給了她足夠的溫情。
所以,她拿杭祁和自己對比了一番,剛剛還興高采烈的情緒忽然就垮了,心裏也有點小酸楚,突然覺得自己雖然一直悲催地被路人甲,但比起他還是蠻幸運的。
……
這天放學,杭祁漫不經心地将簡單的幾本書和一支筆收進書包,站了起來。
想了想,他打開書包,确認了眼夾層裏自己已經攢下來的可支配的一些錢還在,他打算這周末去買鞋。
剛好,今明兩天,天氣預報說還會繼續全城暴雨,而快要報廢的舊鞋子應該可以撐過這兩天。
他淡漠的視線移開,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注意桌子右上方已經冷卻掉的那杯水,随意将書包甩上肩膀,便朝教室後門走去。
此時教室裏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燈也關了,教室後方昏黑。
杭祁總是教室走得比較晚的,他得在教室把作業寫完,因為離開學校後他就沒時間寫了,再加上,他打工的時間也在放學後半小時後,所以,這個時間段他通常會留在教室裏。
因為這個習慣,還曾有一次被暗諷偷東西過——
似乎是想起某件不太愉快的經歷,杭祁眉頭皺起,本就淡漠的眉眼顯得有幾分冷。
他走到走廊上,看了眼外面,腳步微微頓了頓。
早上放晴,中午下的也是小雨,他便沒去多此一舉地買傘,可沒想到這一會兒會下這麽大。鋪天蓋地,砸得林蔭道的樹木彎了腰。如果是平時,杭祁就直接下樓了,可前兩日感冒發燒,今天才稍稍好了一點,如果再淋雨……
杭祁抿起嘴唇,他不想再因為生病耽誤打工。
他這樣的人,和別人平等的只有時間,實在沒有時間生病。
教學樓一樓就有一個臨時小賣部,杭祁摸了摸口袋,打算花十塊錢去那裏買一把透明的傘。
可是,就在他邁開腳步,打算離開時,校服褲腿忽然被走廊上的什麽東西輕輕勾了一下。杭祁下意識低頭,當即愣住——
每個班上,教室前門和後門都會有個框子,放雨傘的,免得讓學生把雨滴帶進教室。
于是,這些框裏通常一片色彩斑斓的女生的傘,一片黑色格子的男生的傘。
剛轉學過來時,杭祁是有傘的,只是之後得罪了幾個本校的混混,每次傘都莫名奇妙丢失,後來,他索性懶得再買。
于是,三班的雨傘框裏,沒有他的名字。
而現在。
他半垂着視線,濃黑睫毛輕顫,注視着空掉的框子裏,剩下的最後那柄孤零零的傘。
那是一柄黑色的長柄傘,幹燥的,新的,但是吊牌被細心的摘掉了,傘柄上用透明膠貼着一個小小的卡片牌。
上面的字跡漂亮而工整娟秀。
“杭祁的傘(=^^=)”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惡作劇的話,那麽對方未免也惡作劇得太投入了。
……
杭祁足足在那裏站了好一會兒,喉嚨莫名幹啞,過了半晌之後,他才彎下腰。
但是他并沒有去拿那把傘,而是将那張卡片拽下來,捏在掌心裏,塞進了褲兜裏。
然後他轉身下樓了。
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把透明的傘,撐開,然後出了教學樓。大雨砸在傘面上,頃刻被蕩開,讓杭祁成為雨幕中的小小一點。
往日,他會直接背着書包先去學校旁邊的兩家網吧,然後再去提自行車。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他像是有什麽預感一般,腳步在雨中頓了頓,便轉頭先朝着自行車棚那邊走去了。
杭祁僅僅抿着唇,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
……他竟然,有些荒唐地、卑微地,在期待那個惡作劇繼續。
他的自行車是老舊式樣的黑色,因為年數太久,略有些生鏽。自從和校外幾個人結下梁子之後,氣篩經常會被拔掉,即便不被拔掉,也會被推倒在一邊。
而今天——
他在距離自行車棚還有幾步遠的距離,便停下了腳步。
他的自行車好端端的在那裏,甚至上面被濺到的一些雨水都已經擦掉了,後座上放着一個小盒子。
是一盒活血散瘀的雲南白藥氣霧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