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柳寧歡帶着藥回了府裏。
她終于承認了, 她可能真的是有點笨, 不然也不至于還搞不清楚身邊的每一個人到底想做什麽。
已知:平真公主跟石憧密謀造反, 皇後也參與其中。
已知:平真為了皇位裝瘋賣傻、韬光養晦,哪怕是直女也要強裝喜歡女人。
已知:現任皇帝跟平真分享春/藥, 放任平真吃喝玩樂,平真越廢柴他越開心。
求問:清伶現在在哪裏?
丫鬟說:“清伶姑娘去春鄰園了,似乎是商量唱戲的事情。怎麽, 她沒告訴公主嗎?”
丫鬟看上去挺吃驚,也挺不贊同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抨擊清伶身為“被包養人”的不稱職之處。
柳寧歡無條件站在清伶這邊,連忙說:“好像是有這回事……給我找身衣服, 我換了就去春鄰園。”
丫鬟從随行太監手中接過藥, 說:“這個是什麽?今天要煎嗎?”
柳寧歡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放着就行!不用管——”
随性太監态度格外恭敬,說:“皇上吩咐了,一定要給公主服下。”
丫鬟不卑不亢道:“我知道了, 多謝公公傳話。”
說着掏出一碇銀子,遞給随行太監。随行太監高高興興接了。
……
柳寧歡到春鄰園的時候, 清伶正在排練。
今天春鄰園不開張, 整個大廳裏只有零星幾個戲班子裏的人忙活着,柳寧歡就偷偷溜到最角落的地方,抱臂站着。
因為是在排練新戲,所以清伶每唱兩句就要跟旁邊的副班主商量什麽。柳寧歡隔遠了看,覺得很高興。
就是那種,看見清伶有了自己的愛好和追求, 而不僅僅是為渣皇帝而活的,那種高興。
可以說,清伶的所有苦痛都是來源于柳寧歡。是她非要寫一個卑微到極致的主角,讓她為愛而生又求而不得。這件事情能怪清伶嗎?媽媽把孩子教歪了,能怪孩子嗎?在見到清伶本人之後,柳寧歡對清伶一直懷有愧疚。
現在清伶着力于任務之外的事情,就好像長歪了的孩子突然自行修正回來了,又好像精致的木偶突然有了生命。
柳寧歡當然是高興的。
她把手指圈起來,做出望遠鏡的樣子,認認真真地看清伶,确保自己眼裏只有清伶一個人。
有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柳寧歡扭頭,看見了小貞。
她沒來由地覺得小貞親切,于是對小貞笑了笑,說:“你拍我幹嘛?”
小貞笑嘻嘻地問她:“你來看清伶姐姐嗎?”
柳寧歡點點頭,說:“是啊,她多好看啊。”
小貞又說:“你怎麽不去找她?反正你又看不懂她在演什麽,而且你找她,她不會生氣的。”
柳寧歡詫異道:“你怎麽知道我看不懂?!我有那麽明顯嗎?!”
小貞更加詫異,說:“難道你以為自己隐瞞得很好?該鼓掌的時候連個眼神波動都沒有,稍微懂點這個的,都看得出來。”
難道清伶也看出來了?
小貞好像知道柳寧歡要說什麽,說:“清伶姐姐當然看出來啦!不過你這麽喜歡她,她肯定也看出來了。”
小貞看起來年紀不大,被個黃毛丫頭說中心事,柳寧歡覺得很丢臉,說:“你這麽小,懂什麽情情愛愛?”
小貞搖頭晃腦地說:“我那麽喜歡清伶姐姐,我當然知道啦。”
出現了!現在進行時的情敵!
還是來勢洶洶的未成年情敵!!
好有趣!!!
柳寧歡看着信誓旦旦的小貞,并沒有當真。小貞的眼神太純粹了,哪裏有半點情/欲氣息?充其量是憧憬罷了。
柳寧歡問小貞:“你這麽喜歡她,她知道嗎?”
小貞說:“她當然知道了,清伶姐姐很聰明,不管誰喜歡她,她都知道。”
柳寧歡有點兒想笑,她知道清伶聰明,但她同樣知道,清伶對情情愛愛的事情很遲鈍。柳寧歡甚至在想:在出來執行任務之前,清伶甚至沒有被人示好過吧?否則怎麽會用柳班主的那一套來讨好公主呢?就連柳寧歡自己都覺得老套,難不成清伶還真覺得被撩到了?
柳寧歡輕蔑地笑了一下,小貞并不服氣,說:“你不相信我的判斷。”
“信信信,你這麽聰明,一眼就看出來我喜歡她,我當然信。”柳寧歡敷衍道:“那麽這位聰明的小朋友,你覺得清伶喜歡我嗎?”
柳寧歡就是逗逗小貞,沒想到小貞還真的皺眉想了一會兒,最後得出結論:“喜歡……吧。不然最近也不會一直到戲班子裏來了。”
柳寧歡一愣,問道:“什麽意思?她不喜歡唱戲嗎?”
小貞說:“雖然你看不懂戲,但是你喜歡看清伶姐姐唱戲,對不對?”
柳寧歡沉默。
“清伶姐姐天賦很高,但她心裏一直裝着別的事情,我能看出來。以前我娘總說可惜,清伶姐姐演得那麽好,她自己卻不能在唱戲時感到快樂。後來你把清伶姐姐帶走了,我以為她永遠不會再來唱戲了。”小貞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說:“前幾天她跟副班主說,要來演最後一場的時候,我們都很高興。這大概,都是因為你吧?因為你喜歡她唱戲的樣子,所以她來了。”
小貞說着,用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看着柳寧歡。
那天,清伶是怎麽提起要來春鄰園唱戲的來着?
——我的名聲,你是知道的。你唱戲很有前途,我束縛住你,你應該生氣的。
——過兩天春鄰園有大戲,您去看嗎?
——不是你唱的,沒什麽意思。
——如果我去唱,公主想看麽?
那時候柳寧歡以為清伶不懂自己的失望,現在想來,是不是還有另一種解釋……
清伶以為“公主”喜歡看她唱戲,所以才揣測“公主”的心意,邀請自己來春鄰園?
如果我去唱,公主想看麽。
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麽,清伶現在之所以排練,也是因為猜到了“公主”喜歡她唱戲的樣子?
不,一定不是這樣的……
柳寧歡眼神躲閃,問:“她說了,要來演最後一場?”
小貞點頭,說:“本來是這樣說的,但在你專心致志地看完之後,她跟副班主說,以後可能還會上臺。”
小貞小聲嘀咕着:“我和媽媽努力了那麽久,她都沒能感受到戲曲的魅力。沒想到你一個眼神就能讓她重新上臺……可你明明什麽都看不懂啊……”
柳寧歡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沉默。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小貞說得沒錯,清伶很聰明,連人心都看得穿……是自己什麽都不懂,被套路了還沾沾自喜。
柳寧歡神色複雜地看着不遠處的清伶,嘴硬道:“不,你騙我。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小貞嗤笑了一聲,說:“如果你看得懂戲,就該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柳寧歡想用“如果不喜歡不可能做得這麽好”來反駁,練習那麽枯燥,要不是因為喜歡怎麽撐得下去?但她同時知道,清伶心底有一個更加強大的驅動力。
為了渣皇帝,清伶什麽都可以做到。這本來就是清伶的“人設”。
柳寧歡有點兒悲傷。
她不是喜歡看清伶唱戲的樣子,她是喜歡看清伶自由的樣子。
小貞又說:“你知道麽,昨天本該是我壓軸,但清伶姐姐說要唱,我就讓給她了。她還沒有看我正式唱過戲,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為她唱一次,我希望她能看到快樂。”
小貞語氣裏有一種少年人獨有的倔強和輕快,柳寧歡忍不住轉頭看她,結果在她臉上看到了很熟悉的表情。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酒,波光潋滟,風情無限。就好像是少女想把最美的一面展現給心上人看一樣。
這個表情跟清伶一模一樣,柳寧歡突然領悟了什麽。
清伶完全知道小貞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情喜歡她的,然後她又把這份喜歡,原封不動地複制給了自己。
……
跟小貞聊完之後,柳寧歡的心情受到了極大波動。她離開了大廳,在戲班子裏随便走。
大家都知道她是“寧公子”,所以她走到哪裏都沒人攔,遇見的每一個人甚至還會對她鞠躬請安。
不知不覺,柳寧歡走到了清伶原來的房間。她在清伶面前毒發過一次,還爬上清伶床上躺了半天。
她坐在桌子前發呆,沒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清伶走了進來,輕聲道:“公主。”
柳寧歡回過神來,說:“你怎麽不排練了?”
清伶說:“公主怎麽不看了?我擔心您感覺無聊。”
柳寧歡說:“你是主角吧,你過來找我,排練怎麽辦?”
清伶聲音淡淡的,從善如流道:“我擔心寧歡,來看一眼。馬上就回去。”
寧歡……清伶雖然請求了直呼姓名的權利,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叫。因為氣氛不對麽?這也是攻心的一部分?
柳寧歡心裏一動,說:“如果我不想讓你去排練呢?”
清伶微微低着頭,一副予取予求的柔順樣子,說:“那我就不去了。”
清伶這麽在乎自己的想法,自己應該高興才是。
但柳寧歡覺得很難過,她問清伶:“我不讓你去排練,你就真的不去了?你不是很喜歡唱戲的麽,還叫我特意過來看你。你自己想做什麽呢?如果我現在讓你回家,再也不準你出門,你也願意嗎?”
清伶擡頭看她,眼裏有微微不解。她知道如何順金主的毛,知道如何完成任務,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她用來套路柳寧歡的每一個方法都是從別處學來的,她可能根本沒有心。
過了一會兒,清伶輕輕地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