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斥責
安昌殿偏殿暖閣
拓跋乞顏面色鐵青,庫狄站在他身側,低聲彙報:“大汗,事情就是這樣。雖說當時往來宮人不多,但是仍然有人親眼所見。二公子夫人她……揮鞭打大公子一事,只怕不日便會人盡皆知。”
“人盡皆知?那個畜生!竟然妄圖無禮于舒默的夫人!”拓跋乞顏冷哼。
庫狄知道拓跋乞顏正在怒氣中,只得小心回話:“這事要看大汗您的意思,若不然奴才吩咐下去……”
“不必!”拓跋乞顏擡手制止,“那個逆子,理應受到處罰!傳本汗的口谕,讓桑拉在府好好靜心!”
“遵命。”
庫狄剛要退下,就聽拓跋乞顏饒有興致地問:“你方才說,舒默家那丫頭揮鞭打桑拉?”
庫狄心中默默擦汗,他久在大汗身邊,知道在汗位一事上,大汗更加屬意二公子。畢竟二公子較之大公子更加優秀,文韬武略都更勝一籌,最重要的是二公子為人剛正、有原則;且,二公子乃傾城所出,想必在大汗心中她才是真正的大妃!可是……
大汗啊,您的兒子被一介弱女子鞭抽,也于您面上無光啊!您怎麽就能問得這麽高興呢?
發現拓跋乞顏正在注視着他,庫狄收回心思,恭敬應是。拓跋乞顏聽後,揮手示意他退下。
獨自在大殿內,拓跋乞顏取下身上的環佩,這是傾城親手系上的,這麽多年來,從未離身!對着燭光,拓跋乞顏仿佛看見傾城就在面前,他望着玉佩喃喃,語氣中有着清晰可辨的深情:“傾城,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舒默的幸福。如今我看着他和舞惜那丫頭相處得不錯,想必那丫頭能給他幸福。那丫頭也是個烈性子,你知道嗎,她竟然對桑拉揮鞭!傾城,是不是你們漢家女子骨子裏都有着這樣的堅韌?這才是我和舒默對你們傾心的原因吧!”
“傾城,你走了這麽久,想必快把我忘了吧。我一刻也不敢老去,只怕再見面,你認不出我這個糟老頭……傾城,若不是舒默還歷練得不夠,我真想來找你!你在我心中,始終是初見的樣子,驚鴻一瞥,那般美好!……”拓跋乞顏經常這樣對着環佩絮絮,念着同傾城的往事,述說他的思念。只有這一刻,他不是烏桓的大汗,而只是傾城的丈夫!
急切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打斷了拓跋乞顏的話,他皺眉,望向門口的眼神是令人膽寒的冷!
“讓開,我的路你也敢攔?”張揚的聲音來自大妃阿爾朵。庫狄面露難色,但仍然盡責地不放行:“大妃,奴才也是奉大汗之命,今夜不見任何人。”
阿爾朵心中發涼,大汗定是生氣了!她方才聽說了桑拉一事,心中雖埋怨兒子的行事不穩,卻更氣那小蹄子,竟敢鞭抽她心愛的兒子!
若是旁人,她早動手處置了。然而,那小蹄子是舒默的夫人,身份不同,不是她能輕易動得了的。且此事還需再來探探大汗的口風才好。
出了這樣的事,她知道大汗必定已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大汗明知自己會來,卻下了這樣的命令,擺明了就是不想談此事。大汗必定是怪罪桑拉的!如今世子之位尚未定,阿爾朵生怕出了什麽差池。
看一眼殿內,阿爾朵無奈,跪在門口,大聲道:“大汗,今日之事是桑拉行事不穩,妾願替他領罰!還望大汗息怒!”
庫狄在旁看着,心中着急,大妃這不是逼大汗嗎?只得苦勸大妃:“大妃,您這是何苦呢?您伴着大汗這麽多年,大汗什麽脾性您還不了解嗎?您這樣只是讓自己難堪啊!”
阿爾朵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大聲請罪,半晌都不見回應,說話間也漸漸有失分寸:“大汗,桑拉雖有過錯,但畢竟是您的親生子啊!再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怎知那賤人沒錯?大汗,您向來英明,可別聽信那些奴才的話,冤了您的親兒子啊!桑拉酒醉卻也不是糊塗人,若非那賤人勾引,怎會如此?且那賤人鞭抽桑拉,大汗,桑拉自幼便是您的心頭肉,怎能遭此毒手?”
庫狄見她言語間愈發過分,也不再勸她,大妃這些年是太過安逸了,這般忤逆大汗,實乃自作孽!
拓跋乞顏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這些話若傳出去,豈非白白污了那丫頭的名聲,連帶着也會累及舒默!
拓跋乞顏低沉的聲音響起:“庫狄,讓她進來!”
大殿之門緩緩打開,阿爾朵許是跪得久了,進門時險些被臺階絆摔,一個趔趄,稍稍活動下僵硬的膝蓋,快步走了進去。
偏殿的桌案兩旁各有一尊錯金螭獸香爐,拓跋乞顏并不惜焚香,只在偶爾動怒後才點上或沉水香或檀香,靜靜心罷了!如今那幽幽的沉水香味随着霧白輕煙緩緩彌漫,含蓄而不張揚。拓跋乞顏背對着她,并不說話,整個大殿恍若置于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一時之間寂寂無聲,給人以莫名的壓抑。
阿爾朵跪下請安:“大汗安!”
“哼,你給本汗養了一個好兒子,本汗還如何安得了?”拓跋乞顏冷哼,卻不叫她起身。
自從傾城走後,為了更好的保護舒默,曾經一度拓跋乞顏沉迷女色,阿爾朵便是那會被重視的。然而待舒默漸漸長大,父子倆卻因此而離心。拓跋乞顏并不怪罪舒默,他知道舒默是為傾城在抱不平。他很欣慰,傾城能有舒默這樣的兒子!他是傾城的希望和驕傲!
近幾年來,拓跋乞顏常借國事繁重為名,又漸漸冷落六宮。夜間,他更喜歡去戀雪軒獨宿,滿殿皆是傾城在世時的樣子,就好像,傾城還在。
對于阿爾朵,雖說屢屢賞賜,卻也很少留宿,只比旁人好上一些罷了。而對于桑拉,拓跋乞顏好似也更看重。阿爾朵仗着身後的土悉部落在宮中一人獨大。桑拉身為長子,也就地位更尊崇!
然而,桑拉卻在這樣的環境下,漸漸失了分寸……
拓跋乞顏心中微微嘆息,桑拉變成這樣,自己大概也是有責任的!但——
為了舒默,他願意做個失敗的阿爸!
桑拉和舒默都是他看着長大的,舒默不僅僅是傾城的孩子,就将來而言,他也确實更加适合大汗這個位置!
只是這一切,阿爾朵從來不知曉。她只以為傾城已死了這麽多年,即便她經常伴着大汗,也很難看出他對傾城尚有留戀。她只以為像大汗這樣坐擁天下的男人,是不會為真的為女子動心的。
其實她從來都知道,大汗待她并未有太多真心,但是大汗對其他人更是淡淡的。她只知道,為了桑拉,她一定不能失了大汗的寵愛!只有桑拉繼承汗位,她才能真正地熬出頭來!
如今,卻出了這樣的事,她哪能不遷怒舞惜呢?
拓跋乞顏明顯帶着苛責的話語聽在阿爾朵耳中,委屈地紅了眼眶:“大汗,您這樣說,妾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只是,大汗,如今事已經出了,您不能不管桑拉,任別人糟踐他啊!”
拓跋乞顏看着她梨花帶雨的樣子,心中不為所動,面上卻松軟下幾分:“你也知道事做下了,如今只怕宮裏已經傳的沸沸揚揚,本汗再怎麽也不能剝奪奴才說話的權利吧!”說罷,伸手虛扶她一把。
阿爾朵順着他的手起身,心中一動,大汗這樣說分明是有所動容的,于是淚落得更加可人憐:“大汗,妾就這麽一個兒子,以後他也要幫您分擔大事的。您可不能不管他啊!再說,那個叫舞惜的小丫頭多半也脫不了幹系,若非她主動勾引,桑拉也不至如此啊!”
“混賬!”拓跋乞顏喝道。
“大汗息怒!”阿爾朵不得不第三次下跪。
拓跋乞顏看向她,斥責道:“阿爾朵,桑拉都是被你給寵壞了!他做的那些好事,你以為本汗真不知道嗎?本汗一直裝作不知,就是為保全桑拉的臉面,想着他是本汗重視的兒子!可是如今,他愈發過分!竟然妄圖侵犯司徒舞惜!她不僅是舒默的夫人,還是大秦皇帝最寵愛的公主,若發生這樣的事,你讓大秦怎麽看我烏桓?桑拉這是在給本汗丢人!這一次,本汗定要嚴懲他!”
拓跋乞顏的話點醒了阿爾朵,原來大汗什麽都知道!阿爾朵更加相信,桑拉才是世子的人選!既然大汗已經表了态,只怕自己再說什麽也于事無補了。阿爾朵輕聲軟語:“大汗,是妾一時糊塗,說錯了話,您別動怒!”
拓跋乞顏示意她起身,将她摟在懷中:“大妃,本汗看重你,也看重桑拉。只是這事如今已人盡皆知,本汗必須做出嚴懲桑拉的态度來!”
嬌弱地靠在拓跋乞顏的身上,阿爾朵柔聲說着:“謝大汗厚愛!妾以後必定嚴加管教桑拉!請大汗放心!”
見她這樣說,拓跋乞顏滿意地點頭:“還是大妃明事理!本汗準備讓桑拉在府上好好靜靜心,順便将傷勢養好!你說以多長期限為佳啊?”
阿爾朵在心中略一盤算,時間太短肯定不好,狠狠心,主動道:“大汗英明,妾以為半年為佳,不知大汗意下如何?”
“好!就半年!此事就由大妃去說吧,也好寬慰他一下!”松開她,拓跋乞顏來到桌邊,指一指奏折,“本汗今夜還有奏折要批,就不陪大妃了!”
阿爾朵點點頭,行禮後退下。
難得一個除夕夜,弄成這樣,拓跋乞顏并沒有什麽失望之處,只是命人将消息小心地傳到了舒默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