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番外·泉鄉水長
門前的那條河已經不知道流過了多長的歲月,又要繼續流過多長歲月。
“這時節桃花開得正好,可以采了做桃花釀。”
岸邊的桃樹歪斜着,直垂臨水面上。素馨踩着青石板,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摘。可她記得提着裙擺不被沾濕,卻忘記了袖中的那塊帕子,等回神去找時,已經順着水流飄到對岸去了。
“先生……”她轉頭望向一旁的白衣男子,略帶撒嬌地求救。
男子搖搖頭,放下書卷起身:“你真是越來越淘氣了。”也不見他動作,白影一閃,便将那塊繡着桃花的素色絹帕遞到素馨眼前了。
“多謝先生。”素馨笑眯眯的接過,複又去摘那桃花了。
“我看桃花別的地方開得也都好,你又何必獨摘這一處的?”男子笑笑,揶揄了一句,“這次是我撿帕子回來,別一會兒你自己掉進河裏,還要撈你上來。”
素馨不服氣道:“先生瞧不起我!我哪有那麽笨?”她指了指面前的桃樹,“我看過了,這周圍的桃花數這株最豔,要它釀出酒來,顏色才喜人,不然怎麽叫作桃花釀?”
“原來如此。”男子煞有其事地點頭道,“不曾想做這桃花釀還有諸多講究,受教了。”
素馨嘆了口氣道:“先生除了在喝茶上講究些,真是其餘一概不管。”
“所以,多虧有你照料了。”男子笑道。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看看時辰?我在外面辛苦一趟,回來沒飯吃就算了,連口茶也不給嗎?”戴着鬥笠的男子放下包袱,抱怨道。
“哎呀,普善師父回來了。”素馨忙放下竹簍,匆匆回屋去,“我這就去準備飯菜。”
“素馨丫頭,我都還俗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普善師父’了?”瑾言摸了摸他那顆毛紮紮的腦袋,有些郁悶。
沈靜舟挑挑眉,瞥了他一眼:“總不好叫你叔父之類吧?”
瑾言頓了頓,搖頭道:“這不是把我叫老了嗎?不妥不妥。”
“普善師父!你記得把那簍桃花洗淨晾上,回頭做桃花釀要用。”這邊話音才落,那頭素馨開了窗,就喊了這麽一句。
瑾言不滿道:“我這才剛回來,你就給我派活兒!你家先生在這兒坐半天了,怎麽不讓他弄?”
素馨更不滿了:“先生身子才剛好,怎麽能讓他做粗活呢?”
弄個花也是粗活?
瑾言讪讪道:“你這養的真是個好丫頭,這麽偏心眼。”
沈靜舟捧起茶盞輕輕一笑:“誰家的自然偏心誰,天經地義。普善師父趕緊做活去吧。”
瑾言瞪了他一眼,悻悻而去。
嗯,桃花開得真好啊。
從前觀音山下的宅子已經被某個員外買下,變作了客棧。
素馨不願瑾言再破費,只道中庭梨樹下埋的兩壇酒若還在,便央他買下。
“這是什麽好酒?要我費了好一番波折,快啓來嘗嘗。”這酒看起來頗有些年頭了,瑾言分外好奇,許久未曾飲酒,也是嘴饞得緊。
素馨笑道:“白繩系的是壇梨花白,想來也有十二三年了,味道應是不俗的。紅繩系的……是花雕。”
“花雕……莫不是有十六七年了?”沈靜舟問道。
素馨微微點頭。
他又笑道:“那這酒可是金貴得很,得好好留着。”
金貴?瑾言愣了愣。“這是什麽說法?花雕……就算是十六七年,怕是不如梨花白吧?”
沈靜舟頓了頓,無奈嘆息道:“不可教也。”
瑾言不滿道:“如何不可教了?你倒是說說這名堂。”
“女兒出生時埋下的酒,你說是什麽?”
“女兒紅啊。”瑾言脫口而出,而後怔住片刻,恍然大悟,“素馨如今是十六七歲了啊。”随即笑眯眯道,“是了,該給素馨丫頭找個好人家了。”
素馨卻是沒了幾分興致:“我不曾想過的……這酒原以為是見不着了。如今家考泉下有知,應是安心了。”
“罷了罷了。”瑾言搖頭道,“只是說笑,倒勾起你的傷心事了。”
素馨聞言,忙收了收臉上的悲色,笑道:“往事雲煙。素馨多蒙先生和普善師父照拂,已是萬幸。酒是死物,再金貴也不比生人。素馨借花獻佛,用這酒拜謝兩位大恩。”說罷便将兩壇一起啓封,為沈靜舟與瑾言二人斟滿了酒。
十數年的陳釀果真是不同凡響。饒是沈靜舟同瑾言都算是善飲之人,這兩大壇喝着,也是微醺了。
瑾言撐不住,早早回屋歇着了。
沈靜舟倒還清醒些,不願辜負了今夜的月色,一手支着頭,靠在竹榻上,一手依舊把玩着白玉酒盞。
“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不知不覺,竟念叨出聲。這句詩是應景,可到底有些輕浮了。
“這首詩我知道,前頭兩句是‘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素馨想想,又笑道,“豆蔻……也是出自廣東呢。”
“也?可還有其他?”
“先生忘了?先前您考我藥典時說的,廣東的素馨能開整冬呢。”
“是啊,廣東……是個好地方。”
“兩廣的風土人情,想必與中原和江南,有很大不同吧?”
“那裏毗鄰南訣,從前不怎麽太平。不過如今應是可以安心了。”
素馨猶豫半晌,終還問道:“先生……想去遠游嗎?”
“自然。”沈靜舟笑道,“江湖之廣,非是親歷不得知。”他思緒飄遠幾分,“從前以為,便是在天啓終老一生,看得再多,皆是求之不得。故而每到一地,都是行色匆匆,除了公務,也分不出多的心思賞一賞山水。”
“如今不會了。”素馨寬慰道,“今後,先生想去何處,再無拘束。”
“那你呢?”
素馨被問得一愣:“我?”
“若我外出游歷,你又有什麽打算?整日裏這樣待着,怕是無趣極了吧。”
素馨答不出來。
“你醫術不錯,不妨開個醫館?也是子承父業。日後恐有雲大夫扁鵲再世之名遍傳江湖了。”沈靜舟揶揄道。
“先生就別笑我了,我這點醫術,在真正的大家眼裏,怕是連皮毛都算不上了。”
“你年紀尚小,日後自還有諸多際遇,不可妄自菲薄。”
際遇?素馨想了想,突然笑道:“不如,先生帶我一同去游歷可好?”
不等沈靜舟答話,她又忙道:“放翁曾言,‘紙上得來終覺淺’,自是要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醫術更不比旁的,是關乎性命的要緊。既然要做大夫,也必要去各方各地尋訪問藥,不然怎會有‘游醫’之名呢?先生你說對不對?”
沈靜舟無奈笑道:“你這般急切做甚,我可曾說過不帶你去?”
“那先生,是答應了?”
沈靜舟微微笑着,點了點頭:“江湖人素來喜好争鬥,我此去怕是多少也有舊日恩怨。若有傷勢,恐要勞煩雲大夫費心了。”
素馨被他幾番調侃,面上紅了幾分,思來想去,拿了前幾日讀到的詞句來回:“先生方才送了我一句詩,我想了許久,才得了一句來還。”
“哦?洗耳恭聽。”
“是先前讀書看到的一句詞,覺得正配先生。‘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沈靜舟愣了下,随後搖頭笑道:“你倒是看得起我,把我和張安國相提并論。這首《念奴嬌》是安國自語,你用來贈我,真是謬贊了。”
“為何不可,先生風骨,不是我贊得,而是人皆共睹。”素馨絞盡腦汁地回憶着伯庸曾提過的人名,“比如永安王,比如百曉生,再比如,還有當今聖上!”
沈靜舟了然:“這定是伯庸同你講的吧?”
素馨不好意思道:“先生英明。不過伯庸雖是有幾分不羁,但從來都不诓我的。這些話,想必都是實情了?”
見她滿是好奇地盯着自己,沈靜舟也只好無奈嘆道:“是真的。”
“所以啊,君無戲言,”素馨眼睛都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先生可一定要帶我去游歷這大好河山啊。”
沈靜舟從前以為,若他身在江湖,必定要做個游俠,浪跡天涯,何不快哉。
但他人到中年終得自由時,卻覺得,人生在世,覓得知己,守方宅院,也是一大樂事。隐于鄉野,得家當歸。畢竟,心無枷鎖,何處不江湖。
正所謂:
小舟一葉弄滄浪,釣得鲈魚酒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