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
那個小太監抹着眼淚踏進鴻胪寺的時候,瑾仙生生捏碎了一只茶盞。
他認得這個小童,是瑾玉身邊的人。而他身上,穿着喪服。
瑾仙一言不發地跟着來人走了,一夜未歸。
素馨永遠也忘不了再見時的場景。
他臉色煞白,唇角染血,全靠靈均撐着才沒有倒下去。
鴻胪寺的桃花開得正盛,像是半天朱霞。瑾仙看着,卻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觸目驚心。
他動了動唇,喃喃念了句什麽。
“師父!”“公公!”
是啊,又是春天了。
瑾仙一睡就是三天。
這三天來,他反複做着同一個夢。
夢裏是昆侖山的冰原,到了仲春也不會消退。他在這裏練了六年的劍,這一日終于要離開了。
其實他并不覺得苦,反而認為一輩子在這裏練劍也不錯,但師父顯然不會這麽放縱他,所以,派人來接他回去了。
可他沒想到來的人是瑾玉。
瑾玉笑呵呵地打量他一番,才道了聲許久未見。他問瑾玉為何千裏迢迢跑來,是不是師父怕他不回去。瑾玉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說是他自己想來的。沒等瑾仙再問什麽,便拉他走了。
“這昆侖山雖冷,但沒想到草木卻也茂盛呢。你看那樹桃花開得多好!”瑾玉指着一棵桃樹,有些驚奇。
瑾仙笑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卻突然怔住。
那棵生機勃勃的花樹下,站着個面色冷峻的少年,見他們看來,立即偏過頭去,耳根卻慢慢紅了。
再醒來時,似乎一切都恢複成往常的樣子。
但素馨知道,很多東西變了。比如,瑾仙臉上再沒有過笑容。
她看着瑾仙換下了平日的青衣,改穿一身白袍;還看到他時常站在桃花樹下,望向遠方。素馨想了想,那是西面。可西面有什麽呢?
北離以西,以前有個鄰國叫大梁。
還有座山,叫昆侖,也在西面。
對于瑾仙來說,那裏有他回不去的江湖,回不去的家。
瑾仙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明白了那些從前他沒想明白,也或許是不想明白的事。
濁清不是個好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大惡人,可終究在瑾仙他們面前,是個好師父。也因為如此,瑾威願意豁出命去完成他的心願。但瑾威到底沒有懂這個師父,他想要的不是琅琊王一脈登上帝位,而是改變五大監守陵等死的規矩,想要位高權重、一人之下地終老。就此而言,瑾宣确實還是最像他的那個了。
瑾威說,如果沒有師父,五歲那年便已經死了。瑾仙又何嘗不是。可他做不到瑾威那樣,也不能像瑾玉那樣,他至始至終都記得沈家的家訓。
戰死沙場,誓衛邊疆。
他沒有死在城破之時,而是被濁清救下,送進宮裏。入宮那天他不想多回憶,這或許是每個從男人或者說男童變成太監的人,一生都無法釋懷的一天。
瑾仙最開始也不能,但他漸漸想通了。做了太監又怎樣,他最痛的是身體殘缺嗎?不,是家破人亡。他做了太監以後就不能報仇嗎?不,他依舊能習武,大梁不滅,誓不為人!既然大仇得報,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多少人死在大梁鐵騎之下,而他能活着,還有什麽資格再奢求?
可明明已經決定要放下,師父的一個命令,卻又讓他內心有了動搖。
人道滄海與巫山乃世間極致,可瑾仙覺得,江湖中每一處都讓人留戀,只消一眼,便心生貪念。他最後在江南逗留數日,終于等到濁清親自來找了。
這樣精彩的江湖,英雄輩出,到底不缺他一個沈靜舟。
就這樣吧,領略過一番,便可知足了。他做不了行俠仗義的劍客,做不了保家衛國的将軍,但至少,可以做一個不禍亂朝綱的太監。
戴上高冠,披上蟒袍,世間再無沈靜舟。
他是瑾仙,北離的掌香監,瑾仙。
可他們卻還總愛說,他像是個江湖人。
從前瑾仙每時每刻都在努力克己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可現在他想着,那就再做一回江湖人吧。
他還是不甘心的。
為什麽又要再經歷一次這樣的離別?他明明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東西了。
無心揶揄過他實則心魔未盡,瑾言反問過他難道就沒有貪念嗎。
是的,都有的。
心魔是家破人亡,貪念是江湖風光。
他從前一直沒有真正放下過,那就不要放下好了,終究有一次,讓他豁出性命以盡心中事。
風雪劍會陪他走到最後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