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伍
在鴻胪寺待了月餘,素馨也漸漸放下心來,不再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瑾仙不是個難伺候的人,她每日只要在固定的時間出現一下,然後打理好藥房即可。并且在知道她識字後,瑾仙還允許她跟靈均和伯庸一起到書房看書。這小日子滋潤得跟宮裏簡直是天差地別,她甚至覺得自己腰上最起碼多了二兩肉。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素馨在院子裏和藥草一起曬太陽。昏昏欲睡之際,突然覺得一個人影閃過。她猛地睜眼,卻只有微風吹動的枝葉在搖晃。
大白天的,不會見鬼吧?
素馨心裏有點發毛。
過了一會兒,的确有個人出現了,卻是……
“伯庸?”素馨有些奇怪,這個時候,伯庸該是在瑾仙身邊奉茶的,她想了想,忙起身道,“是公公要什麽東西嗎?”
伯庸搖了搖頭:“其他幾位大監來了,正在大殿議事,師父讓我過一刻鐘再去。”
素馨聞言點點頭,重新坐下了。
伯庸卻沒回房去,而是過來跟她坐在一起。
“你怎麽了?”素馨看他似乎有些低迷,莫不是被訓斥了?
“你見過其他幾位大監嗎?”伯庸反問道。
素馨搖頭。
伯庸并不意外,接着像是自言自語道:“瑾威公公一向嚴厲,不易親近;瑾言公公雖然總是笑呵呵的,但又有些……而且好像,跟師父關系不太好;瑾玉公公不常來,可師父說同他關系最好的就是瑾玉公公。不過我也覺得,瑾玉公公确實是個很好的人。當然,師父最好的!”
素馨知道大約是因為靈均不在,他才無聊了想找人說話,便老實聽着沒有多話。但聽他說到這裏沒有繼續的意思了,忍不住問:“不是,還有一位嗎?”
“你說大監啊?”伯庸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素馨怪道:“你很怕大監嗎?”
“當然了,”伯庸覺得她更奇怪,“我們這些人,不怕才有問題吧?”
素馨想了想:“可你,是瑾仙公公的弟子啊?”
“誰的弟子都不好使,”伯庸撇撇嘴,“恐怕就連師父,都有幾分畏懼大監呢。你記着啊,萬一,要是萬一碰着大監,只要跪下行禮就好,其餘一個字都別多說!”看時辰差不多了,伯庸便同她作別,又匆匆跑回前殿去了。
素馨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翌日又是朝會的日子,素馨将漿洗好的紫色蟒袍搭在屏風上。回過頭去,瑾仙還坐在案前,又不像是在看書,微皺着眉頭卻像在發呆。
“公公還不歇息嗎?”素馨輕聲喚道,“已經戌時了。”
瑾仙回神,應了一句:“你去歇着吧,這裏不用人。”
素馨猶豫了一下,沒敢回去,只退到一邊候着。
瑾仙輕嘆一聲,放下書本,又取了墨錠和紙張來。看了眼站在那兒的素馨,随口問道:“會研墨嗎?”
素馨忙答:“會的。”趕緊上前接過他手裏的物事。
鋪紙,取水,研墨。
看他略微思索,便提筆洋洋灑灑寫了大半篇。
素馨默默看着。那上面的字她大都認得,莫約是在講朝堂的事,可要說文章的意思就有些一知半解了。不過,從認得的字句看,這篇文章不會差到哪裏去。若是呈給聖上,想必也會……
“素馨,取銅盆來。”瑾仙突然道。
素馨回神,才發現瑾仙已然停筆,忙丢下墨錠取了個洗臉用的銅盆來。還沒等她問要這銅盆何用,就見瑾仙去了燈罩,将方才寫的文章點燃。
“公公?這!為何……”素馨愣愣地看着,那上面的字跡全被燒成灰後,瑾仙才将殘餘的部分丢進銅盆。
“為何燒掉嗎?”瑾仙喃喃道,“可不燒掉,又能做什麽呢?”他又看了看那些灰燼,吩咐道,“拿去倒掉吧。”接着起身,打算就寝了。
素馨頓了頓,還是不禁開口:“素馨雖看不懂太多,但也知道這文章寫得好。公公怎麽會說無用呢?”
瑾仙反倒愣了下,随即笑道:“你這孩子,倒真是有幾分聰慧。不過……”不過終究,還是個孩子啊。
不懂這世間諸多無奈。
不懂他的身份有多麽尴尬。
不懂這些話根本輪不到他來說,他也不能說。
見素馨還呆呆地站着,又道:“明日還需早起的,早些收拾了睡吧。”
他這般講了,自己躺在床上,卻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