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初吻
一雙指節修長的手捧住了她的臉,他閉着眼睛低下頭來,緊接着,有柔軟微溫的什麽覆上了她的唇。
濃長的眼睫近在咫尺。
有清清淡淡的香,幽雅、素淨,她記起第一次聞到這幽隐的香氣時是紅了臉的,然後她此刻的臉就飛快從驚白轉向了緋紅。
周遭的同伴,一個個呆若木雞。
鄧康清晰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極其難看:“景寧哥,你……你真的是……”
鄧彌窒息,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都頓住了。
驟然間,腦中空白。
益陽公主是哭着跑掉的。
……一陣人仰馬翻。
鄧彌回過神來的時候,不光是同伴們彼此錯愕驚顧,就連路人、鄰攤的衆人也都齊刷刷盯着她,毫不顧忌地私議指點起來。
人生的初吻,就這樣沒有了。
鄧彌有一點震驚,更有一點恍惚。
然而,最難接受的并不是這個事實,而是——
“嘿喲,兩個男人啊?”
“那個不是渭陽侯嗎?想不到,他也好這口。”
“鄧家子輩裏唯一的獨苗,竟然被養成了斷袖?昆陽君心裏一準兒不好受喲!”
閑言碎語統統落進了鄧彌的耳朵裏。
鄧康慘着臉,抖着手推了推她:“叔……父?”
京城裏的貴家子弟,一半以上有帶劍的習慣,沒別的,就圖個好看。
鄧康和黃荀都是愛顯擺的人。
兩把劍壓在桌下。
鄧家子輩……渭陽侯……昆陽君……
斷袖……斷袖?!
憤怒很快吞噬了鄧彌的理智。
铮!
雪亮的一道劍光。
黃荀驚慌大喊:“景寧哥當心!”
窦景寧看着益陽公主走了,好不容易松口氣,轉面間,一劍貼着臉頰刺過來,要不是反應快及時偏頭躲開,估計鼻子就沒有了。
“阿彌,你聽我解釋!”
“沒什麽可解釋的!”
鄧彌的劍連路砍過去,窦景寧不停地躲,圍觀的人群炸開,唯恐避之不及。
真是前一刻還太平和樂,轉瞬就作雞飛蛋打了。
“我的劍!”黃荀看清那劍上的穗子,瞧着鄧彌狠厲的砍法,心疼得不行,“劍乃百兵之君,不是那樣用的,會壞,會壞啊!”
鄧康咄道:“什麽時候了還有空關心你的劍!”
黃荀幾乎要哭出來:“那是我爺爺傳給我的寶劍……”
場面混亂極了。
王茂雙目睜得溜圓,正看得啧啧稱奇:“窦景寧的膽子簡直是大破天了!以前只是覺得有順烈皇後和梁家給他撐腰,所以他張揚驕縱了些,見誰不順眼都敢打,這……這到如今了,他還是天不怕地不怕,自己斷袖就斷袖吧,竟還斷到國舅身上去了?”
傅樂急了:“都少說幾句,快去幫忙吧!”
照眼前這情景看,十有八_九得搞出人命。
大家蜂擁上前,攬腰的攬腰,抱腿的抱腿,生生地将赤紅了一雙眼的鄧彌鎖住,慌張奪下了她手裏的劍。
黃荀趕緊收了劍,問身後的人:“景寧哥,你怎樣?沒事吧?”
原本以為手上沒東西了,鄧彌就不會再動手了,豈料都想錯了。
鄧彌甩開攔她的鄧康、傅樂等人,赤手空拳撲上去打窦景寧。
窦景寧始終只是防守,眼看着圍觀的人愈衆,他才肯真正出手制住鄧彌。
“別鬧了。”
“啪!”
回應窦景寧的是一記毫不留情的驚天響的耳光。
鄧彌掉頭跑了。
衆人傻眼。
“看我叔這副态度,也知道他跟你肯定不是一類人了。”鄧康盯着窦景寧臉上浮現的紅指印,心緒複雜難平,悵然搖頭,“景寧哥,對不起啊,我真的幫不了你。”
窦景寧捂着臉,一句話不多說,推開鄧康。
鄧康看他似乎是去追鄧彌了,不由得愁上添愁。
“鄧康,鄧彌他真的不是……那個?”
“滾,你是他都不可能是!”
“但是我看,景寧像是來真的了?”
“唉喲求你別說了,我頭疼!”
……
鄧康左右為難,一時間想了太多,頭是真的快炸了。
而事件正主鄧彌,是整個人都快炸了。
鄧彌滿腔羞憤,在街面上橫沖直撞走得飛快,有躲閃不及的人和她迎面走過,嬌聲踉跄跌倒,聽到身後聲音是女人的,鄧彌這才停下來,她知道是自己不對,轉身正欲去扶那女子并賠句不是,可一轉身,她就看到了窦景寧。
追來的窦景寧看看摔在地上的人,訝異,急忙上前關切問道:“雲娘,你沒事吧?”
被撞倒的人花容月貌,的确是松竹館的雲娘。
雲娘說着無礙,握窦景寧的手站起來。
鄧彌看他們攙握在一起的手,再看向妩媚動人的雲娘,最後恨恨看了窦景寧一眼,憤然轉身,走得更快了。
路上這一耽擱,窦景寧終于追上鄧彌的時候,是在昆陽君的府門前。
“阿彌!”窦景寧焦灼拉住了鄧彌的手臂,“我喊了你一路了,你就不能停下來聽我解釋兩句嗎?”
鄧彌氣怒甩開他:“我說過了,沒什麽好解釋的!你一直以來,就是個輕浮無聊的小人!”
“輕浮無聊?你到現在,還是這樣看我的?”
“沒錯,你是小人,是僞君子!”
“……好,随你說什麽。”窦景寧努力鎮定,說道,“今天的錯全在我,你怎樣罵我都是應該的,但能不能先讓我說兩句?”
鄧彌氣得發瘋,一看到他這張臉,就忍不住想到雲娘,想到松竹館:“不能!我鄧彌,不是松竹館的姑娘,不供你這樣的世家子來消遣!随心戲弄完,再來好言勸慰,你以為我是第二個雲娘嗎?你喜歡玩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的游戲,那就去找你的雲娘好了,反正像她那種卑賤的女人,只要客人給得起足夠的銀兩,她什麽都肯做,正好迎合了你們這類人的喜好!”
窦景寧神色驟變,目光冷了下來:“鄧彌,你最好收回你剛才說過的所有話。”
憤怒和嫉妒的火焰在心裏越燒越旺,鄧彌冷聲發笑:“我說什麽讓你不高興了?雲娘?我說得不對嗎?她難道不是松竹館的娼妓,而是冰清玉潔的神女嗎?什麽身份的人,就會做什麽身份的事,她倚門賣笑,眼裏除了錢什麽都沒有,她就是卑賤的下等人!”
鄧彌在說出這番惡毒言語之時,心裏明明是很難過、很不願意的,可是她對着窦景寧,卻還是忍不住用了所能想到的一切最壞的詞語,哪怕口不擇言後,心中懊悔漸深。
“你!”
窦景寧揚起手,似乎是要打鄧彌。
鄧彌見他眼神冷銳似劍,驚駭慌張,下意識擡手擋住臉。
可是,那一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窦景寧的手垂下,他的目光随之軟下來,卻一分分顯出哀痛:“你年紀小,眼睛看見的很多事情,喜歡僅憑自己的好惡去論斷,我可以理解。”
鄧彌記恨他剛才意欲掌掴她的舉動,故意針對他說:“我不需要你理解,你也沒有資格來教訓我!”
說罷,移步入府。
窦景寧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扯到了身前,他抓得很緊,緊得讓鄧彌感到了腕上的疼。
“你、你放手!”
“換了是別人,方才的一巴掌,我一定不會收住。”
“窦景寧,你別太嚣張了,這是在我家門口!這裏是昆陽君府!”
“昆陽君把你教得不夠好。要尊重別人的道理,今日由我來教教你!”
窦景寧的神情極冷肅,光是那一雙眼睛的溫度,也夠把人凍起來。
鄧彌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不自覺地害怕起來:“你算什麽……啊!”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那似乎是要将她的手捏斷。
“鄧彌,你聽好了。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沒有誰的命貴,誰的命賤,沒有說,誰生來就該王侯将相,誰天生就該低到泥裏給人踩,這都不過是時運流轉,看誰比誰更走運一些罷了。雲娘不如你走運,她不能生來就活在名門望族裏,當她是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嫁作人婦兩年,是被逼娶的妾,夫君暴虐,主母嫉恨,不過兩年,就遍體鱗傷被趕出家門,寒冬臘月裏,她光着腳在地上走,貧病交加,險些死在街上,如果不是我和豐宣恰巧路過救起她,世上不會有雲娘這個人。”
鄧彌愕然,可是她又不肯服輸,逞強偏要嘴硬:“那又怎樣?想要活下去,為奴為婢做什麽不可以?她偏偏要去松竹館,說到底,還是自甘堕落!”
“你根本就沒有明白這個世道有多殘酷,”天真的話語放大了他心中的悲戚,有那麽一瞬間,窦景寧覺得,他的心,為看不見的宿命所摧折了,“不是你想怎樣活,它就會讓你怎樣活下去。當時的我和豐宣,能救雲娘,能幫她一時,卻不能将她的後半生安排好,讓她永無後顧之憂。阿彌,等你再長大一些,你該知道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活得不容易,尤其是……一個弱女子,有的時候,老天不會讓她有選擇的餘地,就像你,只能按照昆陽君的心意,活成‘渭陽侯’的樣子。”
鄧彌震顫。
……就像你,只能按照昆陽君的心意,活成渭陽侯的樣子。
剎那間,她隐恸在心。
窦景寧松開了手:“鄧彌,記住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如果有更好的路,他們不會不走。”
一層淚意湧上鄧彌的雙目,那灼熱淚意裏,飽含着口不擇言的悔,和對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痛。
“至于今天的事,錯全在我,萬一有人問起,你不必回應。”
“如何……不予回應?”
“我可以是斷袖,但‘渭陽侯’不能是。所以是我一廂情願,而你毫不知情。”
鄧彌眼下酸澀,她別過臉去:“接受益陽公主,對你來說真有那樣難麽?為了躲開她,你竟不顧惜自己一身清譽,要去撒這樣的彌天大謊。”
窦景寧望着她,溫柔笑笑,輕聲道:“我心裏有喜歡的人,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如果不能做到,我寧願孤獨終老。”
鄧彌看着轉身走遠的人,那道修長的背影,逐漸在淚光中變得破碎支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