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骊山冬狩,頭一日分派宮殿,休整洗沐,次日才開始正式狩獵。
長陽殿裏引了溫泉湯池,總算崔晉有良心,坑了謝羽一把,大發慈悲允許她使用自己後殿的湯池。
謝羽可不會跟他客氣,況且她與男女大防上本來就不及閨中女兒思慮良多,當下痛痛快快穿着紗衣跳進池子裏去泡澡,還使喚長陽殿侍候的宮女将酒菜端進去,放在湯池岸邊。
為皇後督造的池子自然十分考究,漢白玉鑲就的池子,可着一間殿閣大小造就,足夠幾十個人在裏面泡澡,謝羽獨自在裏面泡,索性将湯池當做了泳池,在裏面撲騰玩耍,游的累了便潛到岸邊去,扒着池壁喝兩口酒,吃兩口菜,悠哉樂哉。
直到侍候的宮人進來催促:“王爺說姑娘在裏面泡的太久了不好,讓奴婢侍候姑娘穿衣。”
謝羽一猛子紮下去,又在裏面撲騰了兩下,想到這麽大個池子崔晉獨有,她卻只能等到周王殿下獲準才能偶爾進來玩一次,真是可惜了。
宮人扒着池子笑道:“王爺說了,他自己身子弱,周院使早就叮囑過他不宜泡溫泉,最近這些日子只要姑娘想什麽時候泡,便可以來,只是時間不能太久。”
猛的從池水裏冒出個濕漉漉的腦袋,笑意滿滿:“王爺真這麽說?”
長陽宮的宮人們早在周王住進來之後,便悄悄向周王身邊的侍衛打聽過了,知道這位阿羽姑娘極得周王看重,又見她竟然獲得周王允準,可以泡周王的湯池,暗暗吃驚于她的榮寵,自然不敢輕看了她。
“奴婢哪裏敢騙姑娘?!姑娘快出來吧,這池子裏泡太久會頭暈。”總算将謝羽從池子裏哄上了岸。
謝羽戀戀不舍從池子裏爬出來,将衣服穿好,宮人替她絞幹了頭發,将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兜帽戴好了,這才引了她往外走:“王爺在正殿等着姑娘一起用飯呢。”
長陽殿內,宮燈都已經亮了起來,崔晉對着一桌子菜靜坐,聽到腳步聲,擡頭去瞧,見謝羽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唇不點而朱,眉不描而翠,滿面笑意走了進來,似乎心情正好。
“不生氣了?”
他逗她,還記得下午她那股惱怒之态,薄嗔輕怒,比之平日那股憊懶樣子可順眼多了。他為了哄她開心,故意問她:“阿羽要不要泡溫泉?”話音才落便見她眼睛都亮了。
謝羽托周王的福,能夠享受到皇子的福利,此刻心滿意足,對周王拿他擋桃花的舉動早已經釋懷,燈下笑顏如花:“我寬宏大量,就不跟王爺計較了。”
崔晉一愣,也不知道是長陽殿裏的琉璃宮燈太亮,還是眼前的笑容太過璀璨,他竟覺得眼前一花,愣了下才道:“快過來吃飯吧。”
次日一大早,骊山上旌旗招展,魏帝身着明光铠甲,跨刀躍馬負彎弓,帶着一衆皇宗親貴,文武衆臣,彙集獵場,號角響徹,開啓了今年冬狩的序幕。
太子也是全副武裝,他身後排着十六歲的四皇子崔煦,十歲的五皇子在看臺上又跳又叫:“母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三皇子十三歲上早夭,如今在世的皇子便只有四位。
五皇子崔陽與四皇子崔煦一母同胞,皆是梅妃所出,她十分耐心的勸慰小兒子:“陽兒乖,你大皇兄都未曾下去,不如你去大皇兄那邊玩?”
崔陽是幼子,梅妃聖寵不斷,在宮裏能與闫皇後平分秋色。特別是周王回來之後,魏帝往她宮裏比去鳳藻宮可多多了。崔瑀也很喜歡這個兒子,因此養成了他驕縱的性子,張口便道:“大皇兄哪裏上得去馬?”
梅妃在他背上輕捶了一記:“不許胡說!”崔陽吐吐舌頭,引的旁邊其餘妃嫔輕笑,也不知是笑他的口無遮攔,還是笑他小孩子的淘氣。
自魏帝宣布今年冬狩,宮裏便有人議論周王的身子,猜測他不說拉弓箭,便是騎馬恐怕都困難。
不過似崔陽這般口無遮攔的講出來,到底還是不太好。
後妃命婦們的看臺離皇子宗親大臣的看臺隔的遠,就算順着風也聽不見。雖有一部分文臣下場,但另外一部分不善騎射的文臣卻是不下場的,只在場外看熱鬧,今年又新添了一位周王,裹的跟熊似的厚重臃腫,占着最好的位置。
這邊看臺之上,以闫皇後為首,一側坐着已經成親的大公主二公主,以及未成親的三公主。三公主下首坐着太子妃。另一側恰坐着梅妃等人。崔陽這話她愛聽,頓時唇角噙笑,朝他招手:“皇兒過來。”
崔陽到底是宮裏長大,對梅妃能撒嬌,但對上闫皇後卻是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母後,兒臣知道錯了!”
闫皇後摸摸他的腦袋:“小孩子家家的,你也沒說錯什麽。”嘆一口氣:“你皇兄身子骨不好,母後也憂心他的身子呢。山上寒冷,不說去打獵,就是坐着看風景,母後還怕他着了涼。”又吩咐身邊宮人:“将這盤姜汁梅子送到周王那邊去,他又不能喝酒禦寒。”
方才還輕笑的妃嫔們頓時一起愁聲嘆氣,似乎都為周王的身子骨憂心不已,看臺之上一時氣氛低迷。
宮人端了那碟姜汁梅子過去,周王正端着個酒盅兒聞味道,他旁邊站着謝羽,小聲催促他:“王爺又不能喝,端着酒味都散盡了,不如我替王爺解決了吧?”
崔晉含笑不語,既不同意也不拒絕,就好似沒聽見一般。謝羽聞着佳釀的味道,宮中內造果然不同凡響,當着看臺上其餘官員的面兒,又不能動手跟他搶,憋屈極了。
宮人送了皇後的賞賜,周王便起身朝着闫皇後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多謝皇後娘娘挂心。”
闫皇後遠遠瞧見了,還贊道:“可惜了周王倒是個禮數周全的孩子,只是身子骨不大好。”目光在看臺之上各家女眷面上掃了一圈:“不過周翰海說周王只要悉心調養着,慢慢就好過來了,并無大礙的,只是陛下憂心他的親事,總想着要替他選幾個可心可意的身邊人。”半含半露的告訴一衆外命婦,周王身邊可不止一個正妃,側妃妾室也是少不了的呢。
坐在蔣夫人身邊的蔣瑩微抿了唇,努力挺直了腰背,讓自己看起來更為落落大方,容色出衆。
男子看臺之上,謝羽既要不到酒,便伸長了脖子去瞧熱鬧。一衆出獵的人之中,程彰的身影很是顯眼,大約是他半生征戰,哪怕瞧不清面目,但是當他坐上馬背,還是與京中這些皇子勳貴重臣都截然不同。他坐在馬上,更顯出威嚴之象,倒似出征的将軍,一個休閑娛樂的冬狩愣是讓他帶出了殺伐之氣。
他身後跟着程智與穆原,皆是衣甲齊備,反而程旭不見蹤影,也不知道去哪裏偷懶了。
程彰已經不指望程旭能夠為他争光了,只要不丢臉就不錯了。
程智雖酷愛讀書,到底是武将家裏出來的,打小練過騎射的,雖比不得程卓,但比許多文官家中出來的子弟已經好了很多。
闫國熹的幼子闫宗煜踢了下馬肚子,他的坐騎踢踢踏踏過來了,到得程智身邊,問他:“你二哥呢?”
闫國熹與程彰互相看不上眼,前者嫌棄後者只知道殺人沒腦子,連老婆都留不住,做人失敗透頂;後者看不上前者整日算計人心,滿嘴黑白颠倒的謊言,沒一句真話,只學會了玩政治手段。
闫宗煜與程旭卻意外的一拍即合,一直是京中纨绔界的絕代雙驕,同樣精于吃喝玩樂之道,常結伴去喝花酒,對兩家父輩的不和諧視而不見。
程智連自己二哥都看不上,同樣對于二哥的狐朋狗友也不放在眼裏:“他一大早裝肚子疼,不肯上獵場。”
清早起來,程旭就在自己房裏打滾撒潑:“不去不去!刀箭無眼,萬一撞上虎狼,我豈不是會沒命?”
程彰氣的想狠揍這小子一頓,不過考慮到在行宮內大家都住的比較密集,萬一讓旁人看到這小子帶傷,那就有點丢臉了,對外便宣布程旭肚子疼。想也知道等他們上了獵場,這小子鐵定跑出去玩。
闫宗煜生的玉樹臨風,風度翩翩,五官倒與太子崔昊有三分相似,帶着幾分秾麗,卻又不顯得女氣,反添了別樣的風姿,加之他慣會裝樣,又揮金如土,在秦樓楚館很是吃香,不少花魁都搶着服侍他。
程旭既然不肯下場,他便驅着馬兒按闫國熹叮囑的,跟在了太子後面。
一時號角聲響徹雲霄,有獵苑兵卒驅了幾只馴養的鹿過來,魏帝張弓搭箭,射出了第一箭之後,箭雨如飛,衆人飛馬而去,往林子深處鑽了進去。
程彰的身影很快就竄進了林子裏,程旭這才從看臺後面冒出了頭,朝着周王座位的方向小聲喊:“阿羽——”
周王坐在最高處,與其餘衆臣隔了些位子。留下來的皆是文臣,湊在看臺前面議論作詩,等魏帝打獵盡興而歸,務必要獻上幾首滿意的頌詞。
他們湊在一處商量,此刻也摒棄了派別,倒是齊心一致,無人關注周王這邊。
謝羽轉頭就瞧見了看臺下面探着腦袋瞧上來的程旭,才挪了一步,手裏便被周王塞了個酒盅:“你不是想喝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