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潘良在周王的注視之下,老臉略燒,咳嗽了一聲:“那不是……那不是上次在獄中,環境艱苦,就感嘆了句,誰知道阿羽就記在了心上。”
周王将面前的八寶攢盒打開,推給潘良:“先生請用。”
潘良撿了個金乳酥咬了一口,見這盒子裏擺了十來樣民間點心,并非宮中或王府制式,不由奇怪:“王爺怎麽忽然喜歡上了民間小吃?”這是嫌他多嘴,用吃的堵上他的嘴?
崔晉難得尴尬的摸摸鼻子:“阿羽捎回來的,說是讓本王嘗嘗民間味道。”
他是等這丫頭留下點心盒子走了之後,才想起這一節的。受到了來自小丫頭不着痕跡的憐憫,這讓周王內心的感受十分複雜。
潘良辦完差回家洗漱完畢,這才前來。而謝羽是直接回王府,要比他快上許多。她也不多嘴,回來之後不提在外辦差,皇莊查的如何,只是放下盒子說了幾句話就回去休息了。
崔晉才發現,這丫頭原來還是個心軟的。
潘良與謝羽花了一個月時間,帶着魏帝撥的三百禁軍,打着周王查案的名義,将京郊大大小小的皇莊查了個底兒掉。
潘良是正兒八經考上來的進士,又在翰林院裏待過,最後卷宗由他執筆,就連謝羽這等粗通文墨的看了也不禁拍案叫絕:“陛下看了潘叔的結案陳詞,恐怕不殺幾個狗奴才是不能澆滅這把火了。”
彼時三人正在周王的書房裏議事。事兒他們幹完了,案子卷宗也有人寫,周王這個挂名的主審也要寫個禦前奏對,好将這件事圓滿完結。
周王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謝羽捧着潘良寫的結案陳詞看完了,贊揚完了潘良的深厚筆力,眨巴眨巴眼睛,忽道:“潘叔,咱們辦了這麽大一個案子,又辦的這麽漂亮,你說陛下會賞些什麽下來?”
潘良吓唬她:“皇莊是陛下的,這些狗奴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鬼,你當別人不知道?現在偏王爺捅破了,就怕有心人進饞言,說咱們王爺別有用心。這不是掃了陛下的顏面嘛,到時候不罰就不錯了,還想有賞,你想的真美!”
謝羽嘴巴大的可以塞進一個雞蛋了:“……還會有這種事?不是做的好就獎勵,辦錯了事才受罰的嘛。”她自己從不曾參與過政治游戲,還遠遠不能夠明白政治的殘酷性,雖然世情歷練不差,但玩弄人心到底不曾習得。
崔晉還從沒想過她有如此天真的傻樣子,眼睛瞪的溜圓,就好像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替他辯解:“王爺将皇莊裏的蛀蟲清理了,不是還替陛下省銀子了嗎?”哪有這樣的道理?
“省銀子,有時候也未必是好事。”崔晉頭也不擡的下了斷論:“過來磨墨。”
謝羽心道:她要是替娘親省了銀子,娘親不知道得高興成什麽樣兒,非得好生誇她幾句。怎麽到了天家這事情就複雜了起來,做了好事不但得不到誇獎,說不定還要背鍋。
她卷起袖子磨墨,纖白玉潤的手指沿着硯臺中央緩緩打圈,腦子裏忽開了竅,猛的将墨錠一放,興奮道:“懂了懂了,一定有人盼着王爺不好。後知知覺瞧見周王緩緩擡起的臉,額頭之上一片墨色流淌。
潘良已經不忍心去瞧周王的臉色了,只恨不得自己沒有瞧見這一幕,默默低頭假裝在認真研究自己寫的卷宗,似乎恨不得一時三刻就能找出個漏洞,好下筆去補。
謝羽在周王面無表情的注視之下慌忙從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去替周王擦額頭,一手捏住了周王的下巴,嘴裏喊着:“王爺別動別動!”她本是慌亂之間,周王卻是從不曾被女子觸碰過,只覺得下巴之上自己的胡茬接觸到她柔軟細膩的肌膚,竟似栽進了暖雲之上,居然一動不動。
謝羽拿帕子在崔晉額頭上擦了兩下,帕子取下來自己先笑場了。不擦比擦了更髒,不但面積擴大了,似乎墨跡還滲透到皮膚裏面去了。她強忍着笑扔了帕子催促崔晉:“王爺還是趕快洗把臉吧。”揚聲喚書房外面候着的人打水進來。
等到崔晉去屏風後面淨面,他還能聽到謝羽強壓着的笑聲,聲音又輕又快:“潘叔我怎麽覺得王爺黑臉還挺配的,他不是常常面無表情嘛。”
她可真快活啊!崔晉心道。
潘良恨不得将自己的腦袋埋進整個卷宗,假裝自己壓根沒瞧見阿羽膽大妄為的行為,竟然敢把爪子伸到周王面上去。聽說魏帝賜下來服侍周王起居的兩名宮人連周王的卧房都進不去,何況近身服侍。
更難得的是,周王殿下臉是黑了一點,也不知是被這丫頭氣懵了還是被墨汁染黑的緣故,但好歹他沒開口斥責。
不過以潘良對謝羽的了解,這丫頭未見得害怕王爺的斥責。
她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真,無論是對周王,還是言談之中對魏帝,并無多少敬畏之意。
也或者,是對皇權認識不清。
大概是受謝羽的影響,崔晉坐車進宮向魏帝禀報皇莊結案之事,心情竟然意外的輕松。
魏帝主政多年,深知水至清無魚的道理,但是萬沒料到小小皇莊竟然也能黑暗至此,莊頭只手遮天,做惡至斯。推及天下,還不知道有多少這種惡事發生。
“誰給他們這麽大的膽子?!”
闫國熹心裏暗暗埋怨周王多事。以他多年做首輔的經驗,但凡天下事不到造反便不算大事,能哄着魏帝高興才最要緊。沒想到周王卻是個較真的,上來就揭開了皇莊這個膿瘡,雖然瘡面不大,但足夠惡心人。
“微臣也覺得……這些奴才們膽子也太大了些。不過……會不會是這些奴才沒見過大場面,周王帶禁軍過去吓破了膽,有的沒的全都抖摟了出來,只盼着早些完事?”又小心翼翼提醒魏帝:“陛下治下多年清明,何曾出過這種事情。怎麽就教周王遇上了?”
他這話的潛臺詞就是,周王無事找事,為着自己揚名,不惜抹黑魏帝。
崔晉身子跟着闫國熹的話輕輕搖晃了兩下,面色慘白,似乎弱不勝衣,國舅再多說幾句就要被他的話語擊倒,一臉惶恐,顫微微就要跪下請罪:“都是兒臣的不是,讓父皇動怒了!都是兒臣的不是!”先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闫國熹給氣的:您這把罪責全都攬自己身上了,我還怎麽踩下去啊?再踩我不成了落井下石的小人了?!
他要不依不饒起來,魏帝就先惱了。
倘若周王據理力争,拿出查案時較真的态度來與闫國熹在禦前大吵一架,說不定闫國嘉還能掐到他的漏洞好生攻擊一番。
闫國熹半生征戰朝堂,還在禦史臺待過幾年,鐵齒銅牙無人能敵,練就了一身指鹿為馬的本事,最擅長的便是颠倒黑白,不知道氣死了多少狷介口拙的官員,今天準備好了要與周王來一場惡戰,哪知道周王早早就示弱認罪,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點響都沒聽到。
皇莊的奴才們有沒有被周王吓破膽子,魏帝懶的關心,但是闫國熹一擺出争鬥的架勢,崔晉馬上惶恐起來,分明是被闫國熹吓住了。
魏帝厲目在闫國熹面上掃了一眼,轉頭就安慰兒子:“你身子不好,還不快起來。父皇又沒有怪罪你的意思,這些莊頭在皇莊經營了好幾代,膽子也養的膽了,是該好生整治整治了。晉兒這案子辦的漂亮,該賞!”
闫國熹忽然覺得,他好似走錯了地方。他本來是朝臣,怎麽忽然有種後宮争寵的錯覺?
心裏對這懦弱的周王充滿了鄙視憤恨:沒脊梁的小子,才一句話就吓破了膽子要跪下請罪,你年輕人的氣血勇武哪裏去了?!
魏帝心裏對兒子充滿了說不出的歉疚,也不知道長子在楚國吃了多少苦,這才養成了小心謹慎的性子,被闫國熹幾句話就要吓的請罪,若非長期處于朝不保夕的生活,天之驕子何至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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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晉去了一趟宮裏,回來拉了兩大車賞賜。
謝羽早忘了自己還曾經“輕薄”過周王之事,指揮着護衛往庫裏搬東西,立逼着潘良照着賞賜的冊子重新登記一份:“這可是王爺的家底子,我瞧着吳大管事不頂用,這些東西交到他的手裏,他要是學了王莊頭的真傳,說不定這些東西在王爺不知道的情況下能少一半。還是潘叔可靠些。”
吳意原本是站在大門口迎着周王跟賞賜進來的,聽得謝羽這話撲通一聲便跪倒了。
謝羽還無辜道:“吳大管事跪下做什麽?王爺也沒讓你跪着啊,還不快起來?”
吳意死活不肯起來,哭喪着臉道:“小的對王爺忠心耿耿,阿羽姑娘求您別說了!”求您別胡說八道向王爺進讒言。
謝羽疑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這也算讒言嗎?王爺信我方才的話?”
崔晉竟然一本正經道:“本王相信。”小丫頭當初教唆他裝可憐,沒想到這招這麽好用,連闫國舅都大敗于她的馊主意之下。
這不能不令崔晉側目。
縱橫朝堂難逢敵手的闫國舅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敗于一個小丫頭之手。
崔晉的心情很是愉悅。
原本小心站起來的吳意被周王四個字吓的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真是個糟糕的一天。
中午大舅發來消息,通知大姨離世的消息,晚上我娘去燒斷路紙,哭的撕心裂肺。
大姨一生溫柔堅強,做為婦産科醫生,微笑着迎接了無數新生命的到來,九年前患癌症,歷經做手術化療放療,與癌症苦苦鬥争九年,無論面對何種逆境,哪怕被疾病苦苦折磨,仍慈祥溫柔如舊,從不曾遷怒于人,都是微笑以對。我很少見到這麽溫柔脾氣好的人,癌細胞擴散神經疼痛,她疼的汗流浃背,滿臉汗水,仍舊笑着對我們說沒關系。病中無數次的憂心我跟孩子的生活,鼓勵我做為單親媽媽要堅強生活,好好愛護孩子。我常常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生信念讓她這麽堅強?去年下半年大姨的長女,大表姐在給大姨送藥的路上出了車禍,當場死亡,終于擊垮了她。
上個月,送走了奶奶,今天,我又要送走大姨。
人的一生,大概就是不斷重逢與別離,在眼淚滂沱之中與深愛的親人漸行漸遠。
請珍惜愛,珍惜身邊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