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子葉(十五)
“我不開心?”淩君彥突然轉過臉來,盯着蘇子葉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祖父壽辰,我有何不開心的?”
像是問,又好像是反問。
蘇子葉被淩君彥看的有些不大自在,只好轉了轉臉,才道:“無意冒犯,只是在下無意間聽說令尊淩武将軍的祭日也在這幾天。”
是呀,淩君彥眯着眼睛,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自己可不正是因為父親祭日快到了,才回來的嘛。
只是今日這滿座高朋,無一不是來威名赫赫的淩府賀壽,誰又能記得一副戰死沙場的枯骨死于何時。
“淩府已經許多年不曾辦過壽了。”淩君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幽幽說了一句,像是在承認蘇子葉的問題。
一句淡淡的感嘆,也不知道包含了多少深意,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像是一團迷霧,讓他看不大清,頓了片刻,也只好安慰道:“皇命難違,也怪不得你們。”
“皇命難違……聖上也是一片好意,祖父今日身體不好,皇上的意思是辦辦壽宴,沖沖喜,況且,如今據我父親過世也很多年了……也該釋懷了。”
本是一句明朗的話,淩君彥也盡可能用了明朗的語氣說出來,就好像一切都該放下了一般,只是怕也只有他本人知道,這種記憶放下有多難
“放下就是放下,若是不想放下就銘記于心,什麽叫該放下?我看将軍怕是還未放下吧?”蘇子葉向來就是這樣的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哪怕是做不了,也絕不叫自己違背自己的這顆心
淩君彥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更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個號稱京城最纨绔的纨绔子弟再度挑起心緒。
這種事兒啊,置身事外的人怎麽會明白呢!
“當年,我親眼看着父親的身體被胡刀一刀刀刺穿,看着他鮮血淋漓卻仍在支撐,看着他倒在我眼前,還用最後一口氣大喊:‘彥兒快走——’我想我這一生,恐怕都無法釋懷了。”淩君彥雙眼遙遙望向遠方,對蘇子葉說,“那裏,最遠處的雲與山的後面,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我家人抛灑鮮血的地方,是讓我成長與夢魇的地方。”
“無法釋懷,那就不要釋懷了。”蘇子葉朝着淩君彥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但他不是淩君彥,自然感受不到淩君彥的心中的豪氣與荒涼,那片天地之于他而言,只是望塵莫及的遠方。
那裏有肥美的草原也有滿天的黃沙,那裏還有一個叫淩君彥的人,身跨戰馬,所向披靡。身處于那樣的天地之中,他應當是可以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而非困于無盡的感慨之中。
“不覺得我不孝嗎?”淩君彥看着突然有些神采飛揚的蘇子葉,問道:“當初父親為救我身陷危難,而我卻在他祭日前夕大肆宴飲,父親走後,祖父一直撫養我,苦心将我培養成人,我卻在他壽宴上傷懷。”
“這哪裏算不孝,若這都算得了不孝,我爹爹怕是要被我氣死不知多少回了。”蘇子葉想想自己幹的那些混賬事兒,不禁覺得好笑。
笑了一聲,又覺得自己笑的不是時候,只好有些笨拙的安慰道:“淩将軍,其實傷懷的不止你一人,老将軍怕也難掩其悲,這是人之常情,只是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的,逝者大致也不願意你再糾結于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