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一天晚上跟着游行隊伍玩得有點晚,回去時景筠在半路就睡着了,回到旅館,他依然保持人形,就這樣睡了一夜。
第二天理所當然起得晚了。
他們醒來時,外面沒有任何聲音,往窗外一看,街邊沒有人,店鋪也全都關閉,全都去參加祭祀了。
蒙特和景筠也起身,帶上食物和水,準備去廣場上一探究竟。
他給景筠換了一身衣服。小鳥原本的衣服是由法術變化而成,與當地人的服飾差別很大,至少蒙特在這裏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式的衣服。昨晚天暗尚且不太明顯,街上的人都忙着游行,沒人注意,但第二天是白天,很容易被發現。蒙特剛想到這一點,恰好他們跟着人群走到一半時發現了一家店,店主沒有出門,正打算閉店休息,蒙特用半塊金子跟他換了店裏所有适合景筠的衣服,一半現成的,一半定制,過幾天臨走時來取。
成品是按照城中大多數這個年齡的孩子的身材制作的,穿在景筠身上也還可以,只有些細節不是很貼合,但是天色已晚,他們來不及再找第二家店,游行消耗了小鳥大部分精力,景筠困得試穿衣服時都有些站不穩,眼睛半眯着往一邊倒,被蒙特接住。
“睡覺。”他聲音朦胧,黏得仿佛含了塊糖,“困。”
蒙特小心把他抱起來,摸了摸他的頭,“好,馬上回去。”
看景筠的頭發比較長,店主還送了他們一些發飾,蒙特不會用,店主熱心地為這位慷慨的客人演示了好幾種盤發方式,“很簡單的,您只需要将他的頭發這樣,這樣,再這樣,就完成了。”
蒙特沒有讓他動景筠的頭發,他就用店裏的假發做演示,手略微動了幾下,一個發型就做好了。
“您看懂了嗎?”
小鳥困倦地趴在蒙特肩頭,呼吸綿長,蒙特把他往上掂了掂,腦子裏過了一遍畫面,點頭,“嗯。”
他拿起東西,店主在他們身後擺手,“客人再見。”
“回去?”景筠額頭抵着他肩膀,夢呓似的問。
蒙特說:“嗯,回去睡覺。”
小鳥這才放松,乖乖摟着蒙特的脖子,蒙特提着他的燈,拿着剛為他買的衣服,抱着他回旅館,路走到一半,就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挑選衣服時店主為他們介紹不同衣服的不同穿着場合和時間,人類總是比較麻煩,連衣服都要分時分段。他講了許多,景筠在打瞌睡,龍在挑看得過眼的衣服,一句也沒聽。
第二天蒙特依舊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他把衣服攤開擺在桌面、床上,讓景筠挑一套喜歡的。小鳥看來看去,選了套騎士裝,白色襯衫黑色馬甲,外面一件暗紅色鬥篷。鬥篷有點大,能将他整個人包裹住。
穿好衣服,蒙特按照記憶中老板教的方法把景筠的頭發束起。打扮好以後,景筠站起來,原地轉一圈,馬甲上銀色鏈條随着他的東西搖晃碰撞,發出嘩啦聲響。他擡頭看蒙特,眼裏閃着期待的光。
蒙特:“很好看。”
景筠便笑起來,蒙特張開手臂,他撲進蒙特懷裏。
“我們走。”
“嗯!”
他們到達廣場時,那裏已經站滿了人。
王城裏幾乎所有人都在廣場裏,侍衛在廣場外圍成一圈,每隔一段距離站一個人,背對人群,面向外面,手裏拿着武器,不許外人進入。
不少外鄉人在外面圍觀,但沒有人敢上前。
蒙特和景筠混在這些人之間,與人類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并不遠,沒有貿然前行,打算先靜觀其變,看看這場祭祀究竟是有什麽目的。
和昨晚的嘈雜不同,今天廣場上很安靜,偶爾傳來小聲交談聲音,還沒等聽清就停了。
景筠靠在蒙特肩膀,周圍的安靜氛圍也感染了他,說話不由自主地放低聲音,“他們在做什麽?”
蒙特和貝瑞安他們讨論這件事時景筠沒注意聽——當然,就算聽了他也不一定能聽懂——蒙特說帶他來玩,他就以為只是單純的游玩。可是在外面看這些人又不好玩。景筠想起昨晚的花燈,游行時歡樂的人群,再看看眼前,分明是同樣的人,現在沒有漂亮的燈,沒有溫暖的火把,也沒有笑聲和說話聲,人類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什麽也不做。
這有什麽好玩的?
小鳥歪了歪頭,不太理解。
蒙特低聲解釋:“他們在等人。”
“等誰呀?”
“一個——”祭司要怎麽解釋?小鳥理解這個職位的意思?蒙特頓了頓,“——一個老人。他們打算舉辦一場祭祀,由這位老人主持。”
“祭祀?”景筠複述他的話,表情懵懂,“那是什麽?”
果然不理解。
言語解釋起來有點麻煩,事實上,龍也不是很理解祭祀活動的意義。他嘗試解釋:“是一種祈福活動。人類遇到困難,舉辦這種活動,向他們的神請求幫助。”
“神?”景筠腦海中浮現一些畫面,似乎有什麽和這個字眼重合。
蒙特以為他在問“神”的意思,回答:“就是人類以為,無所不能的存在。”
景筠垂眸若有所思,不再問了,蒙特望着不遠處的人群,祭司還沒有來。
今天是個晴天,太陽剛升起沒多久,陽光溫和明亮,天空萬裏無雲,風也和煦,如果還在島上,蒙特會帶景筠去山坡草地上再睡個回籠覺。
可惜現在不在。
回去以後不管怎樣,先睡一覺再說。
正當他一心兩用,一邊觀察人群,一邊思考未來的時候,景筠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
“我好像還有一個名字,”景筠不确定道,“我記得,好像有人叫我,神鳥。”
神鳥?
蒙特回神,見景筠一臉困惑,眼睛眨了眨,又說:“好像又不是在叫我。”他皺了皺眉,腦子裏亂成一團,畫面出現又消失,他苦惱道:“我想不起來了。”
“那就先不要想。”蒙特摸了摸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團又一團模糊影像出現,看起來像是人,緊接着有什麽飛起來,落下,翅膀鮮豔尾羽奪目,一閃而過。景筠捂住腦袋,耳邊似乎聽到有人在說,
“……神鳥!是神鳥!”
聲音很亂,夾雜着風聲、腳步聲,翅膀扇動的聲音,似乎有很多人同時在喊,景筠還聽到一聲“鳳凰”。
好吵。小鳥捂住耳朵,想把這些聲音擋住。
“……景筠?景筠!”蒙特的聲音響起,語氣有些焦急,沖破迷霧到達景筠腦海。
景筠緩慢擡眼,聽見蒙特問:“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畫面斷斷續續,景筠臉色蒼白,動作遲緩把頭埋進他頸窩,聲音綿軟無力,聽起來很委屈,“頭疼。”
蒙特立刻摸了摸他額頭,不燙,只是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嘴唇有點白,小鳥在他懷裏動了動,還是說疼。
“疼得厲害嗎?”蒙特看了看周圍,想要找一家醫館。
“……不是特別疼,”景筠說,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以前從未出現過,“一點點,一會兒疼一會兒不疼。”
“還有一些沒見過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裏,好奇怪。”
沒見過的畫面?是因為這個導致頭疼?
傳承記憶?
龍出生以後會擁有傳承記憶,伴随着他們長大,記憶愈發清晰,有了傳承記憶,即便沒有父母,他們也能獨自學會很多。鳳凰難道也有?
可他恢複記憶時并沒有不舒服的跡象,因為種族不同嗎?
蒙特一瞬間想了許多,将小鳥抱緊。
“或許是昨天睡得太晚,”蒙特說,“閉上眼睛,你再睡一覺,如果還是很疼。我們就回去。”
城裏的人都在廣場上,沒有一家店開門,醫館想必也沒有開,還是帶景筠回去,貝瑞安和布萊也會治病,萊特島上有草藥,精靈的法術可以療傷,一定可以把小鳥治好。
他将一顆魔法石塞進景筠手心,一只手包住景筠的手,“睡吧。”
龍低沉的聲音帶着安撫作用,恒熱體溫帶給小鳥溫暖的感覺,景筠腦海中的雜亂畫面頃刻間化為烏有,那些聲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耳畔淺淺的呼吸聲。
“嗯。”
景筠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自覺蹭了蹭蒙特的側頸,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呼吸逐漸放緩。
龍等他睡着,金色豎瞳閃現一剎,随後被壓下,恢複正常。他表情不變,眼神隐隐不耐,正打算放棄直接離開,面前人群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良好的視力讓他看清廣場中央的景象,一輛馬車停在邊緣,随後兩個人從馬車上下來,一個年輕一個蒼老。蒙特眯了眯眼睛,世界在他眼中忽然換了個模樣。年輕人類靈魂半黑半白,如黑色煙霧缭繞全身,而他扶着的老人則完全被黑色籠罩,靈魂黑得像沼澤深處的污泥,一丁點雜質都沒有。
特征太明顯,想忽視都很難。
龍耐着性子等了會兒,祭司站在人群中間,先是說了一大段廢話,接着拿出水晶球,做了幾個手勢,水晶球忽明忽暗,他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某種咒語。
整個過程用時不長,廣場上一片靜寂,什麽也沒發生。蒙特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名堂,也沒感覺到威脅,不過他倒是記住了祭司的口型,回去可以告訴精靈——他們懂得所有的咒語。
小鳥在懷裏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蒙特問他還疼不疼,他搖搖頭,說有點累。
龍擔心他生病,這裏的情況他大致已經了解,無需再看,索性轉身離開。回到旅店拿起東西,在角落裏扔出一樣東西,傳送陣打開,他們走進去,身後立刻合攏。
他們走後,祭司手裏的水晶球猛地一閃,随後暗下來。
維裏安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
給小鳥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