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只穿雲箭(4)
孟惟悉打開, 薄薄幾頁紙。還沒看, 他心裏就有了數,趙西音應該不是什麽重病。他按順序,從接診記錄開始, 然後是b超單, 血檢結果。
外傷, 左右手臂均有銳器劃傷, 左手腕更甚,肌腱損傷中度(2級),輕微骨裂。
孟惟悉神色凝重,反複看了兩遍, 問關謙,“摔傷的?車禍?”
關謙:“趙小姐撞到玻璃櫃上。那玻璃半面已經老化,她人撲下去的時候,玻璃整塊都碎了。我了解的情況,她當時應該身上很多處都被碎玻璃劃傷了, 臉上, 脖子, 腿,只不過手腕最嚴重。”
孟惟悉下意識地蜷曲手指,那幾頁紙瞬間扭曲淩亂。
他眼縫微眯,極力克制着情緒, 哪怕心裏早有預料,也要親耳聽到答案。
“為什麽會撞到玻璃櫃上?”
“被人推的。”
空氣流速宛若停滞, 血液枯朽,孟惟悉又木又硬,硬成了一把尖刀,終于捅破了這層厚冰。
他說:“周啓深。”
關謙答:“是。”
“他們16年下半年時,感情就有了變化,甚至還分居了一個月。農歷春節前争吵升級,但再怎麽吵,周啓深和趙西音始終都沒有提離婚。真正離婚的點,應該就是這一次。具體過程我實在是調查不到,但我問了外科醫生,按這些病例報告的描述,小趙是被重力推搡導致的。還有,他們簽署離婚協議之前,趙小姐去了一趟美國,大概是兩個半月沒有回北京。離婚後的頭三個月,她去南方旅游,基本就是在一些水鄉古鎮裏待着散心,第四個月,冬天,她又一個人回了次美國,在美停留了大約兩個月。”
孟惟悉啞着嗓子問:“她去美國做什麽了?”
關謙說:“住在她姑姑的別墅裏,應該只是陪她姑姑。”
孟惟悉的記憶力是極好的,他知道趙伶夏是位成功的女商人,也知道她工作繁忙,性格又飒又厲,“她姑姑感情觀淡薄,不會在意這麽多親情陪伴。”
關謙這就不太了解了,畢竟能把周啓深離婚的願意及細節扒出這麽多,已實屬不易。孟惟悉也沒多想,他腦子現在像一片荒原,一手抵着額,狠狠掐了把眉心。
“我還查到,周啓深這兩年一直在進行心理咨詢以及相關治療。”關謙說:“他的心理醫生,孟總您應該有印象。
“是林依,林醫生。”
孟惟悉擡起頭,皺眉。
何止有印象,他離開北京的第一年,情緒極差,甚至有自虐傾向,便也去看了心理醫生。林依醫生在美國著名的心理機構任職,接診了孟惟悉。之後回國發展。
也不知說是巧,還是孽緣,他和周啓深水火不容,相克相生,命裏注定是仇家一般,卻總有千絲萬縷的交界。
關謙在彙報事情的時候,永遠态度端正,秉持合理,“業內都傳,周啓深與原生家庭關系惡劣,我查過相關資料,或許在某些問題的處理上,他的性格本身就有缺陷,容易沖動,容易極端。”
安靜數秒,孟惟悉揮手一掃,将桌面上的文件合同、macbook全部掃落在地。噼裏哐當的聲音尖銳,呼嘯,帶着巨大怒氣和憤恨。
關謙連忙起身,“孟總,您去哪兒?”
深秋之夜,孟惟悉連外套都不帶,拎着車鑰匙踹門就往外走。關謙攔不住,也不敢攔,聞見的全是煞氣騰騰的血腥味。
——
三裏屯這邊今晚搞什麽商業剪彩活動,人多車堵,周啓深從建國路繞過來的時候,在長虹橋西這塊堵了半小時。但他心情還不錯,随着車流走走停停,也沒什麽不耐煩。
副駕駛上有豔色滿溢的香槟玫瑰,後座放着三四只精美紙袋,是他下午去新光天地親自挑的禮物。
團裏下午加訓,彩排走位多耗了時間,趙西音這會還沒解散。到了工體,把車駛入地下車庫,周啓深松了安全帶,就這麽在車裏等着。
花香馥郁,讓人心生安寧。車沒熄火,儀表盤的亮光剛剛好,把周啓深本就偏硬朗的側臉線條化軟了幾分。
他靠着座椅,後腦勺枕着椅背,正阖眼。
很奇妙,他以為他會情緒起伏,但真真到了這一刻,心思卻靜得離奇。也很矛盾,腦子裏兩種設想彼此試探,追回心愛的女孩兒,從此加倍對她好,彌補那些過去的遺憾。另一個思想小人兒拿着刀叉劍戟對他指手畫腳——那道裂痕,你是不是真的想好怎麽修繕了嗎?
周啓深心跳漏掉兩拍,但很快,又被內心所向給折服。
愛呀,他愛這個女孩。
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每一次在她身上舍身忘死。
愛到現在,只增不減。
手機響,趙西音發來微信,“訓練完了,等我五分鐘。”
周啓深視線垂于屏幕,正回信息,車門被拉開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察覺。孟惟悉的那輛白色超跑就橫在了他車前邊兒。
孟惟悉真兇悍,卸他大路虎車輪子的氣勢。他拽了一把周啓深的手,太快了,周啓深重心沒穩住,索性就着力道往下滾,推着孟惟悉,兩人一塊兒摔在了地上。
扭打之際,孟惟悉占得上風,死死壓住周啓深,拳頭如雨下,是真狠,真戾,真想要他的命。
“你他媽瘋了?!”周啓深操了一聲,屈膝沉力,然後猛地往上一頂,頂中孟惟悉的胃,腹上最脆弱的部分。孟惟悉疼得冷汗唰的冒出來,周啓深借機反攻,拳頭悉數奉還回去,“你有病是不是?!”
孟惟悉倒地,血從嘴角漫出,殷紅似血梅,格外慘烈。
周啓深也沒撈着好,眉骨豁開一道血口,一滴一滴順着臉頰彙成血流,沿着脖頸往下,染透了領口。
孟惟悉撐着膝蓋站起,然後一拳直接往周啓深太陽穴上砸,“姓周的,你他媽就是個渣男!你搶走小西,得到了又不珍惜她,為什麽還要傷害她?!”
周啓深臉色一瞬就變了,思維全死了,太陽穴嗡聲鳴響。
孟惟悉的話如利刃,刺穿他內心最深暗,最敏感,最懊悔的那層紗。扒皮抽筋,見血見骨。孟惟悉拽着他的衣領,往身前猛拉,拳頭裹着恨意,裹着意難平,裹着少年負氣宣洩而下。
周啓深的那根弦斷了,意志也散了。
“你是男人嗎,你他媽是男人嗎?!你要膩了,不愛了,你別傷她啊,你把她還給我,你把小西還給我!”孟惟悉嗓子啞了,風度失了,單薄的淺色襯衫上,染的也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一遍遍地重複,“你要什麽我都給,能不能把小西還給我。”
哽咽裏,孟惟悉眼眶跟着紅了。
一個男人以強硬做铠甲,在這輩子的敵人面前,卻以脆弱示了人。
周啓深魂飛九天,這一秒回神。
也沒再拳腳相向,也無用戾氣比氣勢,他陰沉、深邃,神情落敗頹廢,只說了一句,“這個女人,我要定了。”
空曠的停車場,仿佛是由心碎織了一張網,兩人在網裏互揭傷疤,痛苦沉淪,全是敗将。
周啓深撐着身子,踉跄站起。
孟惟悉眼神鋒利,丢過最致命的一刀,“周啓深,趙西音本就不該是你的。你當年不做人事,怎麽搶走她的,你心裏清楚。她是你不配擁有的福報,你折煞她,也不怕自己遭報應?”
說完,孟惟悉捂着受傷的右肩,一步步上了自己的白色跑車。
周啓深停住腳步,背影褴褛,脊梁卻依舊筆直。
幾秒安靜,周啓深慢慢扭過頭,肅着臉色,從容淡定地也回到車裏。
喧嚣落地,車燈明晃,好似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方才的對峙不過一場幻夢。
周啓深甚至還點了一根煙,夾在指間也不抽,手肘慵懶懶地搭在窗沿。然後倒擋,單手轉動方向盤,油門一踩,碩|大的路虎猶如猛獸失控,伴着輪胎擦地的尖銳噪響,直接對着孟惟悉的車尾撞上去。
“砰!”聲巨響,驚擾了附近的車輛警報,一陣亂象,毫無章法。
孟惟悉坐在車裏,被撞得向前一栽,幸虧安全帶拽着,沒有丢了半條命。
周啓深下颌骨繃緊,眼裏毫無感情,殺機盡露。
他咬着煙,重複倒擋動作,然後又撞了上去。
bugatti veyron到底不及路虎的重碾,周啓深加速,推着孟惟悉的車尾一路往前,大有同歸于盡的架勢。孟惟悉踩下制動,頂級豪車紮實,竟生生把車停穩了。
周啓深下車,走過來對着孟惟悉的車門就是狠狠一腳飛踹。也不再動手了,就站在車窗外,就這麽看着孟惟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結了婚,趙西音就是我妻子,是我周啓深戶口本上的人兒。你他媽還有臉了,你要還有點臉,就不會在她結婚之後,還玩兒藕斷絲連,還玩兒難舍難分!!”
周啓深眼底赤紅一片,分不清是淚還是血,最後一句話,兵敗如山倒,那些陳年舊恨拉出來又重新輪了一遍,傷的他一敗塗地。
周啓深冷笑,笑得惡劣又殘忍,“男小三?挺好,你來我往的,誰也不輸誰,你和我都當一遍,打了平手。孟總,孟公子,孟少東家,咱倆誰也沒比誰高貴,都他媽狼心狗肺,都他媽幹過畜生事兒。”
這邊劍拔弩張,一片狼藉。
周啓深的胸口忽然毫無征兆地疼了一下,疼得他甚至扶了一把車門才站穩。像是心靈感應,他下意識地回頭,不遠處的電梯門,晃晃悠悠地又合上了。
指示燈樓層往上-1,1,2,3……
距離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