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只穿雲箭(1)
一語畢, 老程操了。
顧和平靠了。
就差沒舉國同慶了, “總算說了句人話,辦了件人事了!”
就連昭昭也是無縫連接,從樓上跑下來, 探出一顆小腦瓜, “真的呀?!”
周啓深心裏一陣發脹, 滿溢的沖動替代了未知的忐忑, 倒也沒有過多別的反應,平平靜靜的,只點了點頭,四平八穩的模樣。
老程問:“小趙什麽反應?”
“我還沒跟她說, 但我覺得,”周啓深挑了下眼尾,“她還是有點關心我的。”
顧和平看熱鬧不嫌事大,“怎麽關心的?”
都是生死門裏趕過趟的哥們兒,真心話說出來不需要修飾。周啓深嘴角挂着微微笑意, “我頭疼的時候, 她讓我練瑜伽, 不讓我吃外賣,幫我縫了幾個中藥包。挺多的,你不懂。”
顧和平說:“我懂,我懂你現在一顆發春發浪發騷的心。”
周啓深笑罵, “浪你個屁!”
老程也跟着笑了,本想抽根煙, 都叼在嘴裏了,被樓梯上的昭昭一瞪,又給乖乖摘了下來,然後伸手塞進了顧和平嘴裏。
“那你打算怎麽追?”
周啓深說:“我訂了花,明天去團裏接她。”
顧和平随口:“訂的什麽花兒啊?”
“玫瑰。”
“好花啊!”顧和平猛地拍了下手掌,“催情神花啊!”
周啓深和老程同時削他的後腦勺,“你他媽毛病!”
老程回頭對昭昭皺眉,“上去玩兒會,等你和平哥走了再下來。”
滿嘴跑火車,帶壞小姑娘。
男人們的茶話會差不多到零點才結束,走時,老程很義氣地拍了拍周啓深的肩,“要幫忙的,跟我說。”
顧和平仗義道:“我也是。”
周啓深睨他一眼,對老程說:“咱倆現在把他幹翻,明兒就辦白喜事,通知一下小西過來參加遺體道別,創造個我倆見面的機會。”
顧和平就他媽日了狗了,“周啓深你個人渣。”
晚上,老程洗完澡睡覺,昭昭纏着他問:“周哥真的玩雙的?”
老程差點窒息,暗罵顧和平這個惹事兒的,“你別聽他胡說。”
昭昭漂亮的眼睛轉了兩圈,“我知道的。”
老程頓時緊張,“你又知道了什麽?”
昭昭狡黠道,“我不告訴你。”
老程心裏忐忑,食指輕輕戳了戳她曲線完美的肩頭,無奈道:“小姑娘,不許猜。”
昭昭趴在他胸口聽心跳,柔聲問:“你覺得,小西姐會回頭嗎?”
“不知道。”老程說:“看他倆緣分長不長吧,度過這個坎,百年好合。度不過,緣盡于此。”
——
周啓深忙完項目簽約的一些收尾工作,中午和相關工作人員吃了個簡餐,下午又開了中高層碰頭會後,才有空給前臺的女助理打電話。
“東西到了?”
“是的,周總,都按您要求辦的。”
周啓深吩咐:“你讓司機去店裏取一趟衣服,找鄒經理。”
他常年定制私服的一家工作室,款式簡潔,用料規矩,很貼合本人氣質。下班前,他特地換上這套新衣,淺灰系的襯衫,深灰色的薄呢風衣,顏色過渡得很高階。
周啓深的面相其實很男人,丹鳳眼,鼻子直挺,唇形也好看。他的衣品向來不錯,不胡搭。出發前在鏡子前又理了理,覺得手表不好看,便又從一抽屜的表盒裏換了一只積家的雙翼。
為了配這身衣服,連他素日常開的那輛白色路虎都給換了,選了輛深色的卡宴。周啓深想給趙西音一個驚喜,所以到工體附近了,才給她發信息。
第一條,“排練結束了沒有?”
“樓下等你”四個字還沒打完,趙西音就回複了,“請假,不在團裏。”
什麽叫心涼,周哥兒現在涼透了。
眼前黑了二十秒,他才緩過神,問:“在哪兒?”
這次,趙西音一直沒有回信息。
——
六點,天色已完全黑下來。
透過窗,能看見京城夜色冉冉複蘇,對面高樓的燈牌亮起,變幻的燈光顏色絢爛。趙西音一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直到泛酸泛疼,才低頭微微閉了閉。
眼裏沒了光,聽力就又成了主角。她耳朵裏鑽進來的,全是丁雅荷略帶沙啞的嗓音。
“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你到底聽沒聽見?”
丁雅荷說幹了嘴皮,趙西音就沒回應一個字,還反問她,“你說什麽了?”
丁雅荷壓着性子,深吸一口氣,“我問你,為什麽明知道我當時被氣昏了頭的時候,不為自己辯解兩句。我問你,為什麽這兩天不接我電話?我問你,為什麽小蕊會收到律師函。”
趙西音很平靜,眼神像一汪深潭,“你怎麽不問問,趙文春怎麽樣了?”
丁雅荷愣了下,不自然地扭過頭,嘴角向下撇,“行吧,那他怎麽樣了?”
趙西音仍是平靜答:“感謝您手下留情,還沒死。”
“趙西音!”丁雅荷提高嗓門,聲音尖銳起來,“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那天的事情,我,我是做得不對,但我也是被氣糊塗了。”
趙西音別過臉,沒有任何表情。
什麽是心死?心死不是争多論少,不是挑牙料唇,也不是聲嘶力竭、鬥到頭破血流。
心死是現在,是此刻,是她沉默的每一秒。
丁雅荷走到她跟前,急得都跺腳了,“那些新聞報道說得太難聽了,我一時心急才去找趙文春了解真相。我要不關心你,幹嘛上門兒找不痛快。”
趙西音點點頭,“是挺不痛快的。”
丁雅荷又向前兩步,“你是不知道當時的情況,趙文春跟瘋了一樣,我的手都被他抓斷了,你看,你看這淤青現在還沒消呢。”她把袖子往上折,皮膚微松的小臂上掐痕的确觸目驚心。
趙西音目光停在上面。
丁雅荷以為她是動容了,語氣一轉,出起了感情牌,“我知道老趙不是故意的,那種情況,大家都急,都情有可原對不對?小蕊,小蕊也是擔心我,才不小心推了你爸爸。”
趙西音忽然站起身,動作很輕柔,沒有半點情緒戾氣。她打斷:“其實倪蕊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啊?”丁雅荷怔住。
“她說我這些年跟您走得近,還認你這個媽,就是想破壞她的家。”趙西音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今天吃了哪道菜一般,“我就是這樣的人,随時出現在你家,出現在你現任丈夫和女兒眼前,我接受你每一次給我的衣服和包,就是想讓你丈夫和女兒不痛快。這些年,你們也沒少為了我的事兒起争執吧?”
丁雅荷整個人都在發抖,耳垂都紅了。
趙西音目光涼如水,看着她,“我真的好恨好恨你。”
“恨你對我爸不好,恨你小人得志,恨你每一次貶低我爸時透出的優越感,恨你無條件讓我遷就你的另一個女兒,恨你每一次有事,就用‘姐妹’這個詞當理由。還有,我特別讨厭倪蕊,她是我見過最惡心的女孩子。”
趙西音平靜說完,嘴角勾出一個笑,天真純粹,但邪意陡升。她看着丁雅荷,問:“是不是覺得我也挺惡心的?”
丁雅荷嘴唇都在發顫,“你,你。”
趙西音向前一步,笑得更加坦然,“同時養出兩個這麽惡心的女兒,有沒有成就感?”
丁雅荷差點暈倒,摸着胸口極力吐氣呼氣,肩膀高低不平,踉跄着腳步伸手找支撐。趙西音壞得大張旗鼓,骨子裏的陰暗面悉數搬上了臺面。
這顆憤憤不平的種子,在陰郁含恨的沃土裏悄然生長,結出一顆畸形醜陋的果實。她忍了十餘年,終于摘下果子,用盡全力地砸在媽媽臉上,濺她一身酸臭,大仇得以報的快|感。
趙西音說:“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走了幾步,丁雅荷在身後大聲:“趙西音!”
趙西音說:“不用求情,你還是幫倪蕊聯系律師吧,我跟她沒完。”
“妞妞。”丁雅荷忽然叫她乳名。一改尖銳,嗓子發啞,啞得還有點滴哭音,真真的蒼涼卑微。
趙西音腳步下意識地頓住,背脊微顫。
“你放過小蕊吧,不然她真的就完了。她才二十歲,妹妹不懂事兒,是我嬌慣了。你要生氣,沖我來,想打想罵都可以。你要實在難受,明天就去法院做個了斷,斷了咱倆的母女關系,日後再也不會眼見心煩。”丁雅荷竟然哭了,“你給小蕊留條活路吧。”
趙西音狠着心,一字一字說:“路是自己走的。”
她的手握住門把,拉開一半的時候,丁雅荷在背後哭着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像把刀,刀刃正中她脊柱,紮得她動搖西晃。
“小蕊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