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瘋人願(3)
出來餐廳,趙西音松開手,周啓深的襯衫袖被擰出了幾道褶。手臂稍動,褶皺又沒了。
他來了電話,是秘書徐錦。
正午陽光熾烈,光感刺目得很,趙西音擡手遮住了眼睛。周啓深單手斜插入袋,右手舉着手機擱耳畔,談的是一個國外的材料供給進度。他邊說事,邊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走幾步,恰恰好地擋住了直射而來的光線。
男人背影作擋,趙西音陷在一片陰影裏。兩人站得近,聞得到他身上很淡的冥府之路。
“上海那邊你去一個電話,海關的餘主任約他下周出來吃個飯,錯開周五。”周啓深交待完,電話挂斷。侍者将車正好也開過來,态度恭敬:“周總。”
周啓深略微颔首,然後繞到副駕,替趙西音拉開車門。
“回家?”他邊系安全帶邊問。
趙西音遲疑了下,沒當即點頭。
周啓深也不再問,只說:“那我随便開了,想停的時候,告訴我。”
他單手握方向盤,往右打圈,熟練地将車調了頭。
從永安裏轉到四惠橋,這個時候天氣正熱,路況還算通暢。周啓深開得慢,問:“昨晚沒睡好?”
趙西音啊了聲,意外他的眼力勁。
“眼圈兒都出來了。”
趙西音笑了下,“昨夜太熱,睡不着。”
周啓深起了個開場白,氣氛便自在多了。趙西音禮尚往來,也問:“你那天腿上的傷沒事吧?”
“嗯,好了。”
“怎麽弄的?”
周啓深平聲說:“不小心蹭的。”
趙西音別過頭看窗外,無心再聊。
沉默開了一段路,周啓深忽然問她,“看不看電影?”
他說了一部電影名字,最近網上讨論熱度很高,是號稱國內恐怖電影第一導演沉靜三年的巨制。各方關系來往互通,首映典禮的觀影席位早就送到了他公司。這種小事本不該他過問,徐錦不過也是象征性地作了告知。但周啓深心思一顫,還是留了下來。
沒別的,趙西音喜歡。
剛知道她有這愛好時,是他們正式交往的第二個星期。周啓深約她看電影,那是七夕情人節,這個檔期有四部唯美愛情片,讓她選。
趙西音咬着奶茶吸管,意味深長地笑了下,“真我選?”
最後選的是一部泰國恐怖電影。周啓深沒當回事,甚至還想,如果到時她害怕,他護她。
那一年的中國電影審核制度還沒這麽嚴厲,引進時保留了大部分原片劇情。雖無血腥鏡頭,但影片氣氛着實怖人。一驚一乍的片段,連周啓深都皺了好幾次眉。
再看趙西音,這姑娘簡直開了挂,眼睫不眨,看得樂在其中。
最吓人的結尾處,她忽然握住了周啓深的手,預料之中地感受到他手腕一顫。趙西音抿着唇,忍着笑,側過頭在他耳朵邊輕聲說:“周哥兒,不怕。”
她聲音那樣輕俏,那樣柔軟,裹住周啓深的心,浮浮沉沉。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周啓深一說片名,趙西音就知道了,興趣在這兒,就像是丢給她一塊奶酪甜糖。趙西音想了想,卻問:“你能看?”
周啓深嗯了聲,“陪你。”
首映在下午三點,時間正好。
禮堂正東面的貴賓座,周啓深特意帶她往後坐了兩排。這個導演很年輕,開創了國內恐怖流的新派系,首映禮做出風格,燈光舞美也很符合主題。
影片看了開頭,周啓深疊着腿,身子動了動。
看到一半,他左腿換右腿,頭時而擡起,時而低下。
結束後,燈光重新亮起,他的表情分明是如釋重負。
趙西音沒跟他搭話,神色自若,也瞧不出是什麽感受。
周啓深便主動聊起,“好看麽?”
趙西音反問:“你覺得呢?”
周啓深清了清嗓,“好看的。”
她很直接:“吓着沒有?”
周啓深還真無言以對了。
趙西音說:“沒事,都是假的,那些個血漿是你平時喝的葡萄紅酒,肉糜骨頭是你應酬時吃的焖燒牛骨,天花板的影子就是卧室的燈,窗簾會動,是因為風吹的,後邊沒藏人。你這樣想,晚上睡覺是不是就沒那麽害怕了?”
周啓深被自己嗆了下,右手虛握成拳,抵着嘴唇壓低咳嗽聲。
他一垂眸,自然就錯過了趙西音這一瞬的表情。帶着隐隐笑意,唇角勾出小弧,一閃而逝。
出禮堂,夕陽落幕,瓊樓玉宇的空隙間,只留一抹暗淡的黃昏微光。
兩人一前一後隔着兩級階梯,趙西音身體纖細,這個角度,跟借了光似的,白色連衣裙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夏夜送風,夾雜着喧嚣餘熱。他記得,也是這樣一個夏日黃昏,他們蜜月在巴厘島,趙西音在海邊逐浪,笑得跟花兒一樣,忽然回過頭,右手作槍狀,朝他一開,“周哥!”
那樣心無旁骛的微笑,卷着愛慕如浪潮,獨獨給他的。
周啓深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就這麽痛了痛。
“西音。”他快步追上去,平靜說:“帶你去個地方。”
車上,她的手機一遍一遍地響,丁雅荷的,戴雲心的。此起彼伏的接力賽,震得她手心發了麻。周啓深在紅燈路口時,拉了手剎,然後越過中控臺,直接摘了她的手機,三兩下關了機。
手機還回來,他說:“清靜會兒。”
趙西音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來,她一笑,周啓深便安了心。
道路眼熟,趙西音問:“這是去哪裏?”
周啓深沒答,過了兩個紅綠燈,把車停進地下庫,然後帶她上電梯到頂樓。北京的新樓一幢比一幢華麗明亮,但趙西音還是受撼于這個商場的金碧大氣。
周啓深輕車熟路,帶她走到最裏邊,趙西音一看,心情複雜。封門鬼屋四個字懸于最上方,簡簡單單的入口裝潢,倒還烘托了詭異氣氛。
主題館新開,這會并無太多顧客。趙西音遲疑了下,轉頭問:“你想進去?”
周啓深還是那句話,“陪你。”
他一直都知道,趙西音是喜歡玩這些的。誰還沒個興趣愛好,有人貪迷牌桌賭術,有人熱愛走湖觀海,圖的不都是一份小快活。
趙西音抿了抿唇,目光倒還明亮起來,頭稍歪,眼神落去他眼睛,“你想好。”
鬼屋着實逼真吓人,仿的的醫院主題,引用了最好的場景搭建。就連趙西音出來後,背上都冒了一層薄汗。她輕呼一口氣,轉過身。
周啓深額上微濕,正擡手松襯衫的領扣。
被逮了個正着,他動作僵了僵,然後無奈一笑。趙西音沒忍住,噗嗤一聲也樂了。回車裏,夜幕已完全深蓋,趙西音靠着椅背,手指搭在窗沿,惬意放松地輕輕敲動。
周啓深問:“心情好些了?”
趙西音收回手,下意識地坐正了些。
周啓深專心開車,沒注意她這細微的變化。只說:“別的不用想太多,跳不跳舞是你自己的事,選擇什麽方式過日子也是你的事,誰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趙西音點點頭,很輕地“嗯”了聲。
“戴老師良苦用心,你跟她的師徒情分這麽多年,比我更懂。她為你好,是真心。別因此生了怪罪和嫌隙,不值當。” 周啓深的側臉陷于柔和光影裏,他的聲線很低,沉穩清晰,有安撫的力量感。
趙西音嗓子發緊,“我知道。”
右轉兩個路口,到了她家小區。周啓深減慢車速,問她:“要我送進去麽?”
趙西音分了心,沒馬上回答。
周啓深便自覺停在路邊,“那就這吧,路上慢點。”
趙西音從車上下來,又聽見周啓深叫她,“小西。”
她回頭。
車窗滑下,他的側臉被燈光一暈,輪廓深刻,目光多情。兩人對視幾秒,周啓深平靜說:“沒事,回吧。”
趙西音到家,趙文春正伏案寫東西。
她走近一看,樂了,“趙老師練字兒呢。”
趙文春挑眉,甚為得意,“寫得怎麽樣?”
趙老師行書一絕,筆風靈活,風骨與靈魂兼備。趙西音左看右看,“字還行,就是這詩不符合您的情況。”
“老骥伏枥,志在千裏”,趙老師這是傷春悲秋,庸人自擾了。
趙西音會哄人,攀着爸爸的肩膀,認真說:“別瞎想,您還老到這程度,再說,真要有宏圖遠志,年輕時候早實現了,哪兒還輪到現在。您這大半輩子過下來,自己舒服,又不給人添堵,就是天大的福氣和功德。趙老師最棒,趙老師我偶像。”
趙文春眼紋都笑了出來,沒辦法,拿自己閨女真沒辦法。你知道她就是天馬行空胡說八道,偏又能道進人心坎。
趙西音收了他的字,重新攤開宣紙。她背脊直,體态好看,握筆研磨,範兒起得十足。美人在骨亦在皮,趙西音性格溫情的那部分,都是從父親身上學來的。她跳了二十年舞,術業精攻時,難免會自己跟自己較勁,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一盞指明燈的微光相伴,星火取暖,心胸裏有一隅自在天地,是多麽多麽重要。
趙文春來了興致,想知道女兒會寫什麽。
趙西音的行書也是他教的,中規中矩,蒙不過行家,但擱大多數人裏,還是能唬人的。她落筆,一氣呵成——
“想吃炸醬面”
趙文春笑出了聲,拍了拍她的手,“頑皮。”
收拾完筆墨紙硯,趙西音溜去廚房,看着正在切佐料的趙文春,忽然問:“爸,我這幾年一直沒個正當工作,您覺得丢人麽?”
趙文春刀工整齊,頭也沒擡,“沒想這事兒。”
趙西音啧了聲,“說真話。”
趙文春笑着說:“你沒結婚的時候,跟黎冉搞網店,收入比我還高。你結婚之後,你丈夫沒說一個字,跟我就更沒關系了。丢人?丢哪門子人了?我覺得挺好。”
趙西音心裏又暖又澀,這些年,她始終沒有問過父親,亦或是不敢問。這樣平和淡然的一個人,如果連他都說失望,那才是真難過。暖黃燈光裏,趙文春的輪廓似乎又單薄了些,壯年已逝,生命由盛轉衰,至親老去這個過程,誰也阻擋不了。
趙西音再說話時,聲音微哽,“爸爸,如果我說,我想試一試呢。”
趙文春動作頓停,一下子明白女兒的意思。
“戴老師一直舉薦我,我,我想,也許我能……”
“沒有也許。”趙文春直接打斷,“如果你要問爸爸的意見,爸爸所有意見,就是你要開心。小西,你過得開心,才是爸爸這一生真正的功德。”
——
晚高峰,北四環高架上又出了一起追尾,交通堵得跟便秘似的。回到梵悅,停車時,周啓深倒了兩把才入庫。車內開了空調,但他還是熱出一背汗。
他人難受得厲害,一想到下午又是看鬼片又是闖鬼屋的,心裏更膩的慌。
入戶電梯私密性好,周啓深一個人站在裏頭,越看越不喜歡這做舊發黃的燈飾,心想,明天讓徐錦給物業經理去個電話,能換就換。
他揉着發脹的太陽穴按大門密碼,門開,屋裏卻燈火輝煌,顧和平站在門口大聲:“回了啊,正好,一塊吃火鍋。”
周啓深條件反射般,往後猛退一大步。
顧和平被他這反應弄糊塗了,“怎麽了這是,我今兒長醜了?”
周啓深神經突突地跳,“以後別來我這。”
他轉過臉,好像多看一秒都折壽,“照照鏡子,長得跟鬼一樣,明天我就換密碼。”将顧和平從頭至腳掃一遍,“穿得也跟鬼一樣。”
周啓深走進玄關,經過身邊時,又心煩意燥,“你就是個鬼。”
然後脫鞋,懶得換,周啓深赤腳往卧室走。撥開總控開關,四居室燈光亮如白晝。
顧和平站在原地,被羞辱得莫名其妙,這會子反應過來。
“靠,你丫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