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未時過後,梁家大宅差人來請,說家主今夜等三爺回府用膳。
在向大宅要丫鬟時,梁錦棠就知大宅定會過問此事。他也沒打算瞞着誰,便過繡衣衛的院子去找傅攸寧,打算拎她一同回大宅。
結果半晌沒找着人,正微微惱着,剛出來卻又在前院碰個正着。
傅攸寧着急忙慌的,瞧見他先是一愣,接着就小跑過來小聲同他交代:“我協同索大人查案,現下要帶人進內城。晚些我忙完會先去我那小院取點東西,你自個兒吃飯,不必等我了。”
如此家常的對話,她一說完兩人都有些怔。就仿佛,她已然很理所當然地需要向梁錦棠報備行蹤似的。
她就撓撓頭,尴尬笑着又跑去叫了阮敏,便離開了。
因是公務,羽林一向也不能過問繡衣衛手上的案情,梁錦棠只好無奈輕笑着搖搖頭,由得她去了。
酉時剛過,梁錦棠尚未抵達梁家大宅,遠遠就見傅府的素青錦馬車靜靜停在路口。
許是聽得馬蹄聲,馬車內的傅雲薇便躬身探出頭,慣常一頂淺露帷帽遮身。
梁錦棠下馬,見她小步緩緩迎上來,便就在原地等她近前,才道:“梁錦和怎的将你晾在外頭?”
傅雲薇隔了帷帽搖搖頭,輕聲道:“母親得知你今夜要回大宅,特地叫我過來同你說幾句話,我說完就走的,不必驚動梁家大哥。”
想是傅攸寧住進他宅子的事連傅家也知曉了,梁錦棠雖并不過于在意,卻也不免嚴陣以待。
“我以為,她會同你一道過來。”
都不必指名道姓,兩人都知說的是誰。
梁錦棠大大方方道:“原是想拎她一道過來,不過她臨時有差事,走不開。說了晚些會先回她從前租住的小院取東西,再自個兒回家。”
沒錯,傅攸寧得回到有他在的地方,才叫回家。他當真就這樣認為。
傅雲薇隔了帷帽與他對視半晌後,低聲警告:“母親請我轉告,煩你離我妹妹遠一些。”
這個轉折是梁錦棠未曾料到的,他冷冷一哼,道:“做夢。”
自傅懋安過世後,青陽傅氏亂成一團麻。傅靖遙大約本無意接任家主,哪知傅懋安臨終前力薦,他實在甩不脫,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挂個青陽傅氏家主的名頭,族中若有事找到面前,他覺得願管的就搭把手,不願管的就當風大聽不清。
就這樣混來混去,青陽傅氏到如今,竟也就各家各系自說自話似的。真是活見鬼。
不過,誰支持,誰反對,對梁錦棠來說,根本不重要。從始至終,他所在意的,不過就只有某人的态度罷了。
除此之外,威風凜凜的梁大人想做什麽,哪是有旁人攔得住的。
“就我所知,還是你母親請傅靖遙插手此事的。”梁錦棠輕哼一聲,不懂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傅雲薇看看四下無人,才又低聲道:“是,母親是想盡快将她的婚事定下來,可憑他是誰都行,但就不該是你。”
梁錦棠覺着自己上輩子肯定與青陽傅氏有血海深仇,才會叫他聽到這樣的鬼話。
什麽叫“是誰都行,就不該是他”?分明是“就該是他,旁人都不行”才對吧?
梁錦棠深覺已無再談下去的必要,牽了馬就走。
傅雲薇在他身後微揚聲道:“梁三哥,當年你以兄長之儀陪父親送我出閣,我既是你妹妹,那她也是。”
“你是,她不是,”梁錦棠頭也不回,“從一開,她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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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傅攸寧料想過傅靖遙的馊主意早晚會害她被梁大人的十萬擁趸圍個水洩不通,卻沒料到頭一個找上門來的人,竟是傅雲薇。
她自內城出來已是亥時,宵禁早已開始。雖說繡衣衛的人在宵禁後出來亂晃也無大妨礙,遇到夜巡的人只說有差事便可相安無事,反正誰都知道繡衣衛的許多事都不是可以随便過問的。
可傅攸寧一慣算老實,尋常無事時,她并不愛在夜裏出門招眼,便想着趕緊回小院取了東西就走人。哪知一推開小院的門,就見戴了淺露帷帽的傅雲薇在院中靜候。
x的,當她這裏是客棧,随意來去的嗎?
傅攸寧驚得心中罵了句髒話,将已按上腰間小弩機的手又收了下去,順手将門關上,開始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脾氣大了些,一路沉默地領着傅雲薇往裏走。
進到卧房,她心中又開始嘀咕,真是奇了怪了,為何傅雲薇明明戴了帷帽,她還是能一眼認出是傅雲薇呢?
忽然又想起,那年在賞花會上碰見母親帶着她與傅維真游玩時,她仿佛也是帶着帷帽的。
真是太怪了,怎麽總是隔着帷帽就能知道是傅雲薇呢?
傅攸寧一邊拿左手胡亂地收拾些衣物,一邊頭也不回地對傅雲薇道:“有話就說,沒……我稍後就走了。”将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沒話就滾”給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尉遲岚真是個魔障,跟他手底下做事久了,真是叫人忍不住要學他說話。
這是她這輩子頭回同傅雲薇獨處一室,場面頗有些尴尬。但她心中也清楚,傅雲薇絕不會無緣無故來看望她的。
傅雲薇打量着她被包裹到不能動彈的右手,手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
“你……”傅雲薇略頓了頓,咬咬牙,開門見山,“別跟梁錦棠攪和。”
噫?
傅攸寧終于停下手上的事,回身站得直直的,詫異地望着她。
傅雲薇見她沉默不應,略重了聲量:“這是母親的意思。”
“那……就得請母親自個兒再去找傅靖遙說去,”傅攸寧擡手撓撓臉,愛莫能助,“若不是母親拜托了傅靖遙,大約事情還不會變成如今這樣子。”
傅雲薇有些焦躁地拿下帷帽,并不太優雅地往窗邊小幾旁一坐,寶髻上的步搖微微輕晃。
“靖遙堂兄他……不是還替你物色了別的人選麽?怎麽就非梁錦棠不可了?”
傅攸寧一愣,又勉強笑笑,低聲咕囔道:“你問我,我問鬼啊?要不是傅靖遙發瘋,忽然以光祿少卿的身份壓我,你當我不想做人的呀?”
她與傅雲薇,本應是這世上最親近的兩個人呀。不過……也不強求。不強求。
“便是、便是靖遙堂兄糊塗了,你也不該聽之任之吧?”傅雲薇坐在那頭也是氣得直跺腳。
“我不要吃飯的啊?這身官袍脫下你養我啊?傅靖遙可是光祿府最大的一位大佬,我能暴打他一頓說‘滾蛋!老子的事情還輪不着你管’是怎麽的?”這傅雲薇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明明大家裝作彼此不認識就皆大歡喜的,這是在唱哪出狗血大戲?
原本傅攸寧就因不知該如何面對梁錦棠而慌亂無措,加上今早沈蔚的離去讓她傷懷,接着又在蘭臺石室忙到天黑,一個下午全靠喝水撐着,至今還沒吃上一口飯!
最慘的是查大半天也全無頭緒,她與索月蘿的兩隊人馬在蘭臺石室裏卯着勁,一邊翻查史料一邊罵了一下午街……
總之接連而來的事情沒一件事叫她笑得出來的,眼下傅雲薇還來添煩,她真的忍不了了。
見她發火,傅雲薇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總之,這是為你好。不要再跟梁錦棠攪和在一塊,母親不會同意的!”
“我管她同意不同意,”傅攸寧極少遇見家長裏短的沖突,本就被諸事纏身鬧得有些上火,此刻攤上個說不聽、又不能動手的主,她簡直要崩潰了,“我沒有要嫁誰!煩請你轉告她老人家,只要她不瞎攪和,就什麽事也不會有。”
“沒有讓你不嫁!除了梁錦棠,你愛嫁誰都可以!”
“當年被送出去的人是你,你有恨,誰也不能怪你。若換了是我,我約莫也一樣。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來賭氣,若硬要賭這口氣叫母親傷心,這樣的報複,未免傷人傷己。”
“我并未在報複誰,我沒那樣閑!我會做自個兒該做的,也不會做自己個兒不該做的。請轉告母親,請她放心。好了,你可以滾了。”傅攸寧覺得,這個滾字說出口後,果然身心舒暢,難怪尉遲岚總愛叫人滾呢。
見她語态強硬,傅雲薇也是身心俱疲,無力地站起來,拿起放在一旁的面紗,低聲道,“傅攸寧,你以為,這些年來,就你過得不好?”
“有時我真願倒回最初,求父親母親将我與你換過。我也曾想過,若能去瞧瞧錦繡河山,天地廣闊,該多好。”近年來,傅雲薇甚至只有一個微渺的心願,就是希望不必再戴着面紗過活。
傅攸寧聞言有些震驚,終于黯然收了火氣,平心靜氣看着這個雙生的姐姐。
傅雲薇苦笑,海棠似的臉上有淚劃過。“父親說過,你擔着不能為人所知的大事,便擔着青陽傅氏的榮光與風骨,所以我得護好你,不能輕易叫人發現我與你長得像。”
“你也許不信,在孟家,除了我的夫君,連我親生的孩兒們也沒見過我的正臉。”對,她成親多年,育有兩子一女,自孩子曉事起,她便未在他們面前摘過面紗。
“我自幼在父親跟前應承下的事,我做到了。哪怕我甚至不知是為何事在護你,若你一日不對我說你已安然,你已無患,我便會将這事做到底。也許微不足道,但我會盡全力。”
“只是,站在你那頭,大約總以為,我倆之間,被送出的那一個,便是被舍棄的。你卻一定不知,被留下的這一個,将怎樣小心膽顫過完這一生。”
傅雲薇與傅攸寧,本該是這世上最最親近的兩個人,她們該是世上另一個自己。
可她們因了不同的際遇,便各有各的怨氣,各有各的不易。
誰,又不比誰難呢?
“母親将傅維真送去千裏之外的靖安書院,她自個兒卻留下獨自守着那偌大的祖宅,你道是為何?”
“因為你回京了。母親怕終有一日你所行之事會惹禍上身,她願與你共擔。”
“據說,傅維真将來亦會走上與你同樣的路。我雖不知那是怎樣的一條路,但我記得父親說過,那是老世家的良心。”
“你以為,母親為何忽然求到靖遙兄長面前,執意要了結你的婚事?因為有人說,若借你成親之機,你的師門順勢将你撤出帝京,才是最不致引人疑窦的上策。”
“可是,梁錦棠是不會随你離開帝京的,所以,他絕不是恰當的人選,”傅雲薇哽咽了,“傅攸寧,母親她,終究更願你好好活着。”
“傅雲薇,我與你之間,有一個能好好活着,就足夠了。”傅攸寧走過去,輕輕拭掉她面上的淚,看着這張與自己相似、卻又比自己顧盼生輝的臉,溫柔地笑了。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