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有豔淑女(五)
李宸倚在榻上,看着自己被包得跟豬蹄一樣的手,有些無語。
太平在旁邊滿臉的心疼,“是不是很疼?”
李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好,不是很疼。”
這時,楊枝甘露端着兩個盤子進來,盤子上的是一些在不羨園後山的果樹上現摘下來的野果,李宸每次到不羨園的時候,都對這些野果情有獨鐘。
太平見她們進來,叮囑說道:“你們照顧好公主,我先出去一趟。”
永昌公主的手燙傷,不羨園的陸寺丞急得就跟鍋上的螞蟻一樣,陸夫人聽說了,也趕緊去拿了一些所謂的祖傳秘方良藥,據說用了之後能讓燙傷的地方不留疤痕。太平都十分有禮地收下了,接着便将東西丢給了楊枝,她們出來自有宮裏上好的創傷藥,只是不想拂了別人的好意,因此才收了下來而已。而她們邀請來的幾個貴女,包括韋氏和李研君,都在落腳的院子裏坐着,每個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這些貴女們從小就手不沾陽春水,做一下女紅手指被刺了一下都會被身邊侍奉的人大驚小怪個半天,如今聽說永昌公主的手背燙傷得有可能長水泡,也有點被吓到。愛美的貴女們都知道,要是手背上留下了一個疤,那得多難看啊?擱在自己身上,都是要難過個十天半個月的。
更何況對方是永昌公主,從小養尊處優,金貴得不得了。
這麽一想,一群貴女目中都有些同情地看向韋氏,韋氏自從李宸的手被燙傷之後,就這一直沒坐下過。
她自己獨自站在一顆銀杏樹下,長發盤起,露出線條優美的白皙脖頸,一身直袖高腰的石榴襦裙,遠遠看去,便像是一副娴靜美好的仕女圖一般。
李妍熙一邊聽着別人的談話,一邊看向那邊大樹下的韋氏。當然,她心中還惦記着李宸的燙傷,但是太平公主将小公主帶回去之後,還沒将小公主放出來呢,還讓大夥兒先回來等着,不要去打擾。
這時,一個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李妍熙回頭,一怔,然後眨巴着大眼睛,“阿姐?”
來人正是李妍熙的堂姐李研君。
李研君嘴巴朝韋氏的方向努了努,問道:“她不會有事吧?”
李妍熙:“不會吧,公主也說了韋姐姐不是故意的,而且公主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人,不會怪韋姐姐的。”
李研君聞言,沒好氣地橫了李妍熙一眼,“永昌公主不會怪她,那太平公主呢?”剛才太平公主在湖邊将永昌公主帶走時的臉色都是板着的,她們這些經常被太平公主邀請了出來玩的人從來沒見過她那樣沉着臉的模樣,咋一看,吓得大氣都不敢吐。
李妍熙想了想,說:“太平公主的話,可能也表面上是不會怪韋姐姐的,但心裏卻不見得。”
李研君聞言,撇了撇嘴,說道:“那可怎麽辦?”
李妍熙側頭,睜着那雙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家堂姐,李研君被她看得有些發憷,眉頭一皺,忍住要打她額頭的沖動,語氣有些不好,“你看什麽?”
李妍熙這才移開了目光,“什麽怎麽辦?韋姐姐這回捅了個漏子,要是太平公主到皇後殿下和聖人那兒告她一狀,她就當不成英王妃了,這樣你就能像嬸嬸希望的那樣,當成英王妃了,那不是很好嗎?”
李研君一噎,随即垂下了雙眼,“不好。”
不好?
李妍熙回頭,望向李研君。
李研君:“祖父生前便說了,長安是個是非地,無風也三尺浪,更別說是侍奉君側。我心裏……并不想當英王妃。”李研君年紀比安趙氏小三歲,可在母親的安排下,不論趙氏是安陽縣主的時候還是英王妃的時候,李研君和裴曉筠一直也都還跟趙氏有來往,不論對趙氏的觀感如何,從前好端端的人忽然就被皇後殿下餓死了,李研君是一想到就心裏發憷。
趙氏的母親還是常樂長公主呢,人家的母親是當今聖人的長輩,父親是宮中禦林軍的将軍,那樣的靠山在天家,卻什麽都不是。
李妍熙看着李研君有些黯然的神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說道:“只要你當了英王妃之後,別老是像在府中那麽随心所欲不講理,皇後殿下應該是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永昌公主說了,皇後殿下不會為難聽話的人。”
李研君狠狠地瞪了李妍熙一眼。
這算是安慰嗎?!
就在這對姐妹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直站在樹底下大概是思考人生哲理的韋氏走了過來,她見到李研君,腳步微微一凝,然後繼續走了過來。
韋氏朝李研君微微颔首,然後看向李妍熙:“四妹妹。”
李妍熙在英國公府排行第四,在一群貴女當中她年紀最小,因此大家都喊她四妹妹。
李妍熙連忙站了起來,“韋姐姐。”
韋氏前來的原因無他,她只是想見李宸,剛才她已經去過一回李宸的居所,卻被太平擋在了外面。她又聽說李妍熙向來是最得李宸歡心的,李妍熙的兄長李敬業外出行軍打仗的時候,李宸還将李妍熙接進宮中住,李妍熙在李宸跟前,肯定是能說上話的。
李妍熙聽到韋氏的請求,想了想,“我可以告訴公主你想見她,至于她見不見你,我是幫不上忙的。”
韋氏連忙說道:“沒事的,你願意将我的請求告訴公主,我就感激不盡了。”
“韋娘子想見我?”李宸看向坐在她的榻旁,一手拿着一個野果,似乎是正在掂量着從哪兒下口。
李妍熙點頭,“嗯,她說她先前來了一趟。”說着,她瞅了瞅門外,然後湊近李宸放輕了聲音,“但是大公主好像不喜歡她,沒讓她見你。”
李宸聞言,笑道:“阿姐是心疼我。”
說實話,就這麽一點小傷擱在她從前,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哪有這麽金貴的,一點小燙傷就興師動衆。但如今畢竟是身份不一樣了,在太平看來,她的手如果要留下疤痕,那可是十分嚴重的事情。
說起來她也是許久沒受過這種皮肉苦了,覺得手中火辣辣的不是一般的難受,雖然塗了藥會稍微緩解,可藥也不是仙丹靈藥一塗就能好,而且為了防止起水泡還得包紮,是不太方便。
李妍熙拿着手中的水果掂量了半天,終于找好了地方,啊嗚地啃了一口。
李宸有些無語,這小姑娘看着跟個娃娃一樣,她就不能表裏一致一點嗎?
可李妍熙這些年來,一個是被兄長李敬業養歪了,姑娘家的溫婉斯文在外人面前可以勉強裝一裝的,但是在親近的人跟前是一概沒有,還有一個是接進宮中的時候被李宸養歪了,因為李宸喜歡她心思坦率,便一個勁兒地慣着她,導致李妍熙說話總是沒旁貴女那麽有水平。所謂有水平,就是十分得體,連壞話都能說得跟春風化雨一般。
李妍熙問道:“公主,你要見韋姐姐嗎?”
李宸笑了笑,說道:“那就見吧。”
其實她心裏明白韋氏為什麽要來見她,韋氏空有高門世家的殼子,內裏早就空了,如今族中可以和皇家攀親帶故,自然都是寄予厚望的。
李宸也覺得自己的手段很拙略,完全就是仗着家裏人的寵愛來設計韋氏。
她也不想說自己多迫不得已,她就是想在韋氏在完全沒有勢力的時候,将她解決了。
如今的韋氏,只需要她動動手指頭書,受點皮肉之苦,就能解決了。
李宸忽然之間,便能理解母親為什麽一直都如此迷戀權力。
這種輕而易舉就能主宰一個人命運的感覺,其實并不賴,甚至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地爽。
權力越大,就能主宰越多人的命運。
她的父親李治,能主宰這個帝國所有人的命運,包括母親。
可母親也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她只希望主宰別人的命運,并不希望自己的命運被主宰。
這一點,大概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只是母親比所有人都更有野心,更有能力去創造條件,讓自己成為那個主宰所有人命運的角色。
太平得知李宸見韋氏的事情,眉頭微蹙,說道:“有什麽好見的?先前她來的時候,我便将她擋了回去。要不是她,你的手又怎麽會傷得這麽嚴重?”
李宸笑着說:“她也不是故意的,見我燙傷阿姐這麽緊張,她心裏大概也覺得不安,因此才來看望我,還向我賠罪呢。”故意的是自己,韋氏剛想要接過那杯茶,她便假意手一抖,茶杯才碰到韋氏的手茶水就已經潑到自己的手背上了。
李宸想起韋氏來見她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雙水汪汪的眼看先她時帶着幾分隐忍和不甘……韋氏知道她是故意的,只是韋氏沒辦法說理。
她能說什麽理呢?
公主的手确實是燙傷了,總之就是在端茶給她的時候弄傷的,她怎麽說都是百口莫辯。
韋氏在見李宸的時候,李宸很輕描淡寫地跟她說:“可能會留下疤痕,但沒事,沒人敢嫌棄我的。”
接着,李宸又說:“你放心,太平公主不會為難你的。”
韋氏看着眼前這個被稱為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很想質問:公主為什麽要用這麽拙略的手段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