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有豔淑女(三)
“皇後殿下對薛都尉十分滿意,不過覺得薛都尉家中兩位兄長的妻子出身不好,想要讓薛都尉的兄長休妻再娶。”一個穿着玄色男裝的女侍立在鳳陽閣的院子之中,姿态恭敬地向坐在案桌前煮茶的少女彙報事情。
少女不是旁人,正是當今聖人和皇後殿下最寵愛的小女兒永昌公主,而那名做男裝打扮的侍女,則是舒芷。
李宸聽到舒芷的話,手中動作一頓,将茶具放下,“我母親想讓薛都尉的兩位兄長休妻?”
舒芷點頭。
這事情大夥兒都曉得,太平公主将要出降,聖人和皇後殿下對她的親事是慎之又慎,千挑萬選,終于選好了薛紹。薛紹這個人大家都十分明白,小郎君長得俊俏,性情又好,自幼在宮中長大,品行沒得說,跟太平公主的感情也沒得說。皇後殿下對薛都尉很滿意,可對他的兩位阿嫂卻并不滿意。
用皇後殿下的說法是,我的女兒是大唐的公主,天生貴胄,怎麽能和兩個村婦當妯娌?
聽說幸好上官才人在旁勸阻,說薛都尉的兩位阿嫂其中一位蕭氏,祖上曾有與皇家聯姻的,不算平民,又說房氏在當地也是望族之類的。
李宸聽得十分無語,在這個十分看重出身的年代,母親若是看重太平的夫家也就算了。就夫家的出身而言,薛紹并沒什麽好挑剔的,母親是城陽公主是父親的嫡親妹妹,父親雖然後來被貶往房州當刺史,可官也不小了,更何況之前也是在宮中禦林軍擔任将軍之位。
可如今竟然計較起另外兩個表嫂的出身,那便是十分說不過去了。
李宸覺得母親真的是個充滿了矛盾的人,她一方面強悍得好似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得了她,一方面卻讓人感覺有些自卑。母親的武氏,不過是個小姓,既不是名門也不是望族,她不照樣母儀天下?母儀天下後的母親,先是修改姓氏排名,接着便是找着法子給已經歸西的武家祖先封號,封這個封那個,為的就是提高武家的影響力。
其實這也沒什麽,這是一個看重出身的年代,母親當年因為出身的緣故,在當皇後的路上吃足了苦頭,如今看中出身,也十分能理解。
可太平是天之驕女,天生貴胄,她嫁的丈夫,也出身高貴,不就已經足夠了麽。
別人家的兄弟,別人家的媳婦,人家樂意喜歡她們那樣的出身,母親何苦又要幹涉?阿姐尚未出嫁母親便要人家兄弟休妻,以後薛紹和兩位兄長的感情能融洽嗎?
李宸覺得如今母親的想法,她是不懂。
不懂母親在想什麽的李宸,跑到了東宮去找太子妃房氏聊天了。
舒芷提醒說道:“從前皇後殿下與孝敬皇帝政見雖有不和,但表面感情融洽,前太子妃裴氏也甚得皇後殿下的歡心。可如今皇後殿下公然送了《孝子傳》給太子殿下,其用意不言而喻。公主是否莫要頻繁與東宮來往?”
李宸想了想,與舒芷說道:“你言之有理。可我自小便是與如今的太子殿下感情最好,忽然疏遠,不止寒了二兄的心,還會讓父親難過。再說了,當日父親當上太子時,他的兩位兄長貶為庶人,送離長安,父親尚且親自送行,回來後還向阿翁請求給兩位兄長添衣食,阿翁也十分動容。”
她本可以不用和舒芷多說些什麽,但舒芷和舒晔都是父親撥給她的侍衛,這幾年來一直忠心耿耿,做事周到。到了如今這份上,李宸也希望身邊能有個人可以全盤信任,因此很多事情也不瞞着舒芷,有時候也會跟她解釋一些事情。楊枝和甘露并沒什麽不好,但她們生活在宮廷內苑,是見慣了勾心鬥角,也知道宮廷之中處處險情。可眼界終究是比不上舒芷。
舒芷聞言,也便沒有再說什麽。這位小公主做事情向來都十分有主張,她只要提醒過就已經足夠了。
李宸不擔心母親會對她有什麽想法,骨肉天性,她不過是一個從小就被父母寵愛兄長愛護的小妹妹,只會希望家人感情和和睦睦。她一直以來敢對母親任性撒嬌,都是仗着母親要的是權力,因此她針對的只會是儲君之位上的兒子,而非女兒。若是她為了讨好母親而與兄長疏遠,母親或許會高興,也或許會因此而對她察覺些什麽。
李宸很明白母親的性情,母親殺伐果斷,對敵人毫不手軟,可是她一生都欣賞那種立場分明、個性耿直的人。那些十分懂得讨好她的人,她也喜歡,讨好就意味着為她所用,可是那些人她要丢棄的時候,也是十分幹脆的。
因此,李宸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李宸去東宮,太平自然也一起。
房氏嫁給李賢之後,一直無所出,因此便過繼了張良娣所生的兒子李守禮。
李宸和太平在和房氏閑話家常的時候,李守禮也在旁邊玩耍,這個小家夥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對李宸情有獨鐘,兩歲多的小毛孩就喜歡追着李宸姑姑跑,小小的人兒站在李宸跟前,仰着小腦袋,眨巴着眼睛看李宸,姑姑長姑姑短的。
李宸實在是沒轍,于是大發慈悲分一只手指給他牽着,“乖乖坐着,不然我将你丢出去。”
李守禮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十分滿足地牽着李宸的手指,呵呵笑着,嘴角還挂着哈喇子。
李宸:“……”
房氏和太平看到李宸無語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房氏正說起太平日後的婚禮,“聽說皇後殿下想讓你和英王同一天舉行婚禮。”
李宸聞言,十分機靈地看向房氏。
房氏:“同一天裏,既是皇子英王的婚禮,又是太平公主的婚禮,長安城中的老百姓都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麽樣,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番勝景。”
太平聞言,少女靓麗的臉上泛着紅暈,恰似一朵朝陽中的牡丹一般。
李宸說:“阿姐和三兄同時舉行婚禮,長安城中自然是火樹銀花不夜天,阿姐的驸馬定了是薛紹表兄,可三兄的王妃還沒定呢,來得及嗎?”
不論是親王娶妻還是公主出降,婚禮繁瑣得能寫上十頁紙,三兄的王妃還沒定,怎麽籌辦婚禮?
太平側頭瞅了李宸一眼,“誰說還沒定,母親說有譜了。”
李宸:“……我怎麽不曉得?”
太平:“我适才去清寧宮給母親送東西,她恰好在看哪戶人家的小娘子能與三兄匹配,後來我聽到婉兒與她說,韋氏乃高門之女,素有才名,可以列入考慮。除了韋氏之外,還有一個我們都認識的,那便是李敬業的堂妹李妍君,她的祖父是李績,幾朝功臣,父親李思文這些年為官頗有建樹,母親對李思文也頗為倚重。”
“韋氏高門之女?”李宸瞪大了眼睛。
太平點頭。
李宸:“這個小娘子到底是怎樣的人?”
太平:“我也沒見過,聽聞韋氏是高門望族,十分有影響力。”
房氏笑着說道:“韋氏的家主韋玄貞,在長安城中為官,勢力不大,但勝在家中有底蘊,聽說他的幾個女兒才色皆備,前去說親的人都排起長隊來了。”
李宸一聽,覺得八九不離十。也不管日後母親會如何,二兄又會如何,當務之急,等她先将韋氏這個隐藏的後患一把解決了再說。
“阿姐,我們還沒見過這個韋家的小娘子呢。”
太平側頭,笑眯眯地問道:“怎麽?你又想邀請人去不羨園玩?”沒辦法,這些年來,自家阿妹用的招數來來回回就是這一招,太平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李宸一點也不害臊,也不覺得自己的這一招老掉牙了,她理直氣壯地說:“有什麽不可以?阿娘如今也是在韋家的小娘子和李妍君之間選擇,我們都曉得李妍君是怎樣的,但可不曉得韋氏是怎樣的,萬一她像當年的安陽一樣豈不是很糟糕?”
還不等太平說話,李宸又幽幽地補了一句:“還是阿姐你想再多一個被餓死的英王妃。”
太平:“……”
房氏被李宸的話弄得有些汗顏,當年所謂英王妃趙氏對武則天言辭不恭,房氏是知情的。說穿了,不過就是趙氏和常樂公主氣焰太高,做事情高調張揚,是常樂公主将皇後殿下得罪狠了,而她的女兒趙氏成了天家的媳婦之後,也不懂得收斂。皇後殿下早有心思要收拾她們,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時機而已。
房氏笑着與李宸說道:“永昌大可放心,我聽說韋氏一門向來家教甚嚴,對女兒的教導向來都以女則來要求的。”
李宸歪着腦袋,說道:“可我們誰都沒見過這位韋娘子啊,誰曉得外頭說的是真是假?”
總之,她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見上韋氏一面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