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正是盛夏時節, 透藍的天和讓人有些壓抑的天氣。
這幾天周安都沒有看到陸炎, 下班的時候順口問了一下老張,好像說陸炎家裏有事, 請了幾天假。
周安沒有細問, 剛到門口就看見陳北的車。
車窗搖下, 男人探了個頭出來:“美女,要不要搭便車?”
周安笑了笑:“謝啦。”
上車系好安全帶, 陳北說:“今天去看看東子。”
周安愣了一下:“出什麽事了?”
陳北聳聳肩:“說是有事跟我說。”
周安看了他一眼:“就要開股東大會了,你打算怎麽辦?”
陳北扯了扯嘴角:“先去看楊東。”
周安沒再說話。
車子開到楊東住的小區, 停好車後看見楊東在逗狗。
陳北笑着對周安說:“看樣子終于緩過來了。”
楊東擡頭看見陳北, 跟他招招手, 示意他過去, 周安則被許妍叫進了屋。
楊東家養了一條阿拉斯加, 已經長得比很多人的個頭都大,楊東很喜歡這只狗,給它取了一個特別騷包的名字叫“美麗”。
陳北點了一根煙, 楊東借着他的火吸燃說:“股東大會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陳北吐了一口煙, 皺眉道:“能怎麽辦, 要是陳舟真把股權轉給陸潇, 我也沒轍。”
楊東哼笑一聲:“怎麽,你真打算把陳氏拱手讓人?不像你的作風吧?”
陳北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東子,你記得我曾經跟你提過, 我爺爺當年有一個兒子嗎?”
楊東丢了一個飛盤,“美麗”很快追了過去。
“記得啊,好像是陳老爺子在早些年在上海的時候生的,跟你那個從沒見過面的奶奶。”
陳北點點頭:“要是我告訴你,我爺爺那個兒子,也就是我爸爸同父異母的哥哥生的兒子是陸潇,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扯淡?”
楊東頓住,眸光微閃,沒有吭聲。
陳北繼續說道:“陸海帶走了陳海生,陳海生生下了陸潇。但我就更迷茫了,如果陸潇也是爺爺的孫子,那為什麽他還要跟我作對,跟陳氏作對?”
“美麗”很快銜着飛盤回來,正得意洋洋地跟楊東撒嬌。
楊東揉了揉她的頭,很是溫柔。
“北哥,我楊東的命是你撿回來的,我一輩子都記得。”
陳北将煙頭丢進垃圾桶裏,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他媽矯情,你只要別再給我要死要活的,就算是不給我添亂了。”
這天,陳北跟楊東他們一起吃了一個晚飯之後就走了。
很多年後,陳北回憶不起來那天到底是什麽情景,但他記得楊東笑得很燦爛,時間仿佛倒退回學生時代。那個時候,他們一起逃課,一起打架,一起抽煙,每次惹事之後楊東就會笑得跟傻子一樣,對着陳北說:“跟着咱北哥,這點小創傷,那叫江湖經驗。”
但是陳北知道,但凡有人給他拳頭,楊東一定是第一個沖上去幫他受着的。
如果可以,他一定會再多說一句:“兄弟,謝了。”
夜色酒吧。
音樂的轟鳴聲混雜着汗液和吶喊在不太大的空間裏相互交叉感染,人和人之間仿佛隔得很近,實則一直很遠。
孟雪芙趴在酒吧前臺已經有些發暈,調酒的小哥問她:“小姐,您是不是醉了?”
孟雪芙聽見有人喊她,擡頭微眯着眼睛盯着前方,言語有些含糊不清,好不容易才吐出幾個字:“沒,沒醉。”
然後她又笑了笑:“再給我一杯龍舌蘭。”
調酒的小哥沒有任何表情,只輕聲回答了一句:“好的。”然後轉身拿出一個空杯子開始往裏倒液體。
他也許看這種買醉的人已經習慣,問一句“醉了嗎”也是習慣。
過了一會兒,水藍色的液體在孟雪芙面前晃動着,她連眼睛都無法聚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喝完之後,她突然瞧見那個一直在自己斜前方的男人:他也來了很久了,也一直在獨飲。
顫顫悠悠地走過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诶,我說,一起喝一杯?”
楊東回頭,看了看孟雪芙,哼笑一聲:“我為什麽要跟你喝?”
孟雪芙非常認真地坐在他旁邊說:“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咱們這是緣分,必須得喝一杯。”
楊東笑了,沒搭理她,繼續喝酒。
孟雪芙見對方不理,一手搶過楊東手中的酒,一口喝完。
楊東嘶了一聲,正想發脾氣,卻看見孟雪芙紅着眼睛,竟是哭了。
“你哭什麽啊?我他媽已經夠煩了。”
孟雪芙哭得更兇了,楊東最見不得女人哭了,索性端起自己桌前的一瓶酒,給孟雪芙面前的酒杯滿上,又給自己的酒吧滿上,說:“我怕了你了,喝啊。”
孟雪芙就像演員一樣,說不哭還真不哭了,端起酒杯跟楊東碰了一下,笑嘻嘻地說:“謝謝你啊,這是我留在北城最後一晚,沒想到還能遇到一個酒瘋子。”
楊東睨她,并不答話。
孟雪芙反倒自說自話起來:“我曾經愛過一個男人,我打見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他。但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于是我拼命地努力,拼命地讓自己足夠優秀,優秀到可以配得上他。”
楊東笑道:”然後呢,他終于被你感動了?”
孟雪芙嘴角微勾:“是啊,我以為他被我感動了。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跟他結婚,如果我們兩個有孩子,一定要是女兒,因為肯定會特別像他。像他的話,那得多好看。”
“然後呢?”
孟雪芙開心極了:“然後我們真的有了一個孩子,只不過他說那個孩子不好看,不準我生下來。”
楊東以為這個女人在說醉話,完全沒有當一回事:“孩子還沒生下來就知道不好看,他透視嗎?”
孟雪芙說:“是個男孩兒,男孩兒像我。”
楊東說:“你長得也挺好看啊。”
孟雪芙的眼淚流了下來:“是啊,我覺得我挺好看啊,可是他覺得難看。”
“所以啊,他讓我堕胎我當然就沒有去啊,然後他就幫我了。”
楊東剛拿起酒杯放到嘴邊,突然頓住:“……怎麽幫?”
孟雪芙沉默了一會兒,笑着說:“他一腳一腳踹這裏……然後我好疼……”
孟雪芙指着肚子的地方,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好像此刻正在經歷她所說的。
“你說,陸潇怎麽會那麽狠心呢?”她問。
楊東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正在這時候,孟雪芙突然站起來,沖出了酒吧,楊東急忙跟了出去。
剛走到巷子口,就看見一撥人站在前面,堵住了去路。
孟雪芙吓得連連後退,為首的一人笑着說:“老板叫你走你不走,現下恐怕是走不了了。”
孟雪芙轉身看見楊東:“你跟着我幹什麽?”
楊東說:“剛才的話還沒說完,你是不是孟雪芙?你躲了這麽久,叫北哥好找啊。”
孟雪芙冷哼一聲:“告訴陳北,我不會為他作證的,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楊東擡了擡下巴,指着前面那幫人說:“你的老板似乎要對你趕盡殺絕啊,你還要給他賣命?”
孟雪芙咬唇:“不管你的事,給我滾開點。”
楊東幾步走過來,站在孟雪芙身邊低聲說道:“老陸這個人我了解,你沒戲。”
孟雪芙深吸了幾口氣:“你走。”
那人已經不耐煩:“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
話音剛落,一幫人拿着棍棒圍了過來。
楊東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以前打架也是家常便飯,只是現下敵衆我寡,顯然沒有任何勝算。
不過孟雪芙終于肯露面,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這個機會。
周圍的人步步緊逼,楊東把孟雪芙推到一邊,一個人跟四、五個人幹了起來。
眼看形勢愈演愈烈,其中一個人竟然亮出了一把刀,直直地往孟雪芙身上刺過去。
楊東幾步跑過去,跟那人厮打起來,孟雪芙躲在楊東身後,表情木讷,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正在雙方都僵持不下的時候,楊東像突然看見了什麽似的,表情非常詫異,先前那拿刀的人見機會來了,一刀捅了進去。
血液順着刀口一直往下流,孟雪芙看見血,尖叫一聲,趁着大家都沒注意的時候跑了。
那人拿着刀一連捅了好幾下,确認對方已經斷氣,這才起身。
警察是一個小時以後才到的,楊東的屍體被擡走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很快那一攤又一攤的血水順着雨水就被沖進了水溝裏,巷子裏又恢複了平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