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很久之前,張恒回想這屆世錦賽,記得最深的卻是混雙決賽,他和陳詩婷對蔡柏軒和宋绮。
陳詩婷打瘋了,他從沒見過這麽狠的女子選手,迫得宋绮連連失分,幾乎站不住腳。
在暫停時,陳詩婷還拉着他的手壓低聲音說,這回輸給宋绮的話,她就乾脆在泰晤士河跳下去,不想去尋屍的話,就給老娘拼命打下去。
張恒也不知道陳詩婷哪來的火氣,猜想女隊肯定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一言難盡,只能在賽場上發洩出來。
張恒從此就深信女人比恐怖分子更可怕這句話,起碼恐怖分子還能談判幾句。
然而,在混雙表現逆天的陳詩婷在女單決賽卻不敵韓若淩,只能得到亞軍。張恒在場邊觀戰也不禁吃驚。
雖然說韓若淩曾經是奧運女團代表的替補,但跟陳詩婷的實力還是有一點距離,沒可能會打敗她,杜英卻淡淡地說:“若淩這些年下了不少苦功。”七年前一起去首爾奧運會的八個人,如今剩下王雪濤和韓若淩還在一隊,堅持确是不容易。
張恒說:“啊,韓師姐跟師哥算是同期人。”
“年紀差遠了。”杜英和韓若淩差七歲,他是國乒主力時,她還只是一個替補球員。
“我還以為是一個師兄妹苦戀不果的悲情故事。”張恒撇了撇嘴。
“還真的有一對師兄妹談過戀愛,而且成績不錯,不過馬指導和張指導也不知道,後來他們分手了,現在都退出國家隊了。”杜英說。那時的國家隊才是好玩,跟教練團鬥智鬥力,哪像現在大夥兒見到教練就怕了。
張恒問:“跟你同期的嗎?”
“嗯,都是往事了,有機會我應該出本書,記錄這些年我在國乒的所見所聞,肯定能大賣。”
“杜指導盡管寫書,我一定買十本八本來珍藏。”張恒笑說。杜英待在國家隊太久了,久得連食堂有多少塊地板也數過,那些神秘的八卦也是了然於心。
“估計書還沒出版,張指導和馬指導就要來剁我的手指了。”杜英低頭苦笑說,“一會兒打決賽,打醒十二分精神,日本選手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知道了,杜指導,為甚麽你的用語這麽古墓派?”張恒一邊甩手一邊問。
“古墓派是甚麽?”杜英反問。
“沒事了。”張恒下次絕不在杜英面前運用任何高深的詞語。
“好好打,我相信你能做得到。”杜英在場邊也給不了張恒甚麽指導,這個人就是靠心理帶動技術,只要意志力夠堅定,誰也贏不了他。“給你講個故事。”
“怎麽了?”
“七年前的首爾奧運,女單決賽何冬晴對劉佳宜,何冬晴病得快死了,連張指導也勸她退賽,何冬晴就是不願意服輸,咬牙切齒打了七局,硬是把金牌拼下來。”
張恒定睛看着杜英,笑說:“我不會輸的。”
藤井茂跟張恒年紀相仿,是近年才冒起的好手,對中國已是一個不小的威脅,馬指導已經在鑽研他的打法,不希望在大型賽事上失手。
同樣地,日本隊也對中國隊進行一番徹底而深入的調查,張恒成名得早,自然被查得多,對他的技術了若指掌。
張恒握着球拍,微彎着腰站在球桌後,眼睛盯着藤井茂手上的白球,動也不動───他若勝了,便是追平前輩名宿的紀錄,藤井茂若是勝了,張恒則萬劫不複。
藤井茂看了張恒對劉子謙的比賽,知道他負傷不輕,賽場上有時就是不講公義,為求勝出,不惜一切,只要他贏了張恒,便是世界第一人,明年的東京世錦賽甚至可以在同胞面前更好展現自己。
張恒冷冷一笑,輸誰也不能輸給日本人,這是張恒的做人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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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屆倫敦世錦賽中國隊的表現不算好也不算差,五面金牌拿了三面,男單、女單和混雙,男雙和女雙分別輸給南韓和北韓,顯示可怕統治力的還是女單,韓若淩、陳詩婷和王雪濤包辦冠亞季軍。
韓若淩的成績超出張繼科的想像,他一直忽略了韓若淩,沒想到一場世錦賽就迫出她的潛能,看來日後可以給她多一點上場機會。至於王雪濤……這次張繼科真是有點失望了,不只混雙輸給陳詩婷,連女單也贏不了她,看來拿了奧運冠軍之後,雪濤是放松了很多,不求上進了。
到了機場,國家隊衆人才有機會買點禮物送給家人,張恒一向不用擔心買紀念品的事情,反正父親與他同行,父親一定會給母親買禮物,他只管躺着休息便是。
母親已經再三叮咛他別亂跑,回到北京第一件事情是去醫院做詳細身體檢查,要是馬龍不讓他過來,母親就直接提刀來搶人。
女隊之中就數韓若淩買得最盡興,基本上看上的都刷卡買下來,張薇和李洛怡跟在她身邊,不時給點意見,看到喜歡的也試一試,王雪濤和宋绮安靜地坐在一旁,陳詩婷見到張恒還是半死不活地躺着,便走過去慰問他:“我以為你好起來了。”
張恒聽到陳詩婷的聲音,也懶得睜開眼說:“比之前更嚴重了。”決賽上他摔了一跤,雖然能站起來,但隔天早上腰上就瘀黑了一片。
“好好休息,這次坐直航機到北京,挺好了。”
“坐經濟艙有甚麽好?”張恒冷笑,也不知道乒乓球隊的經費都跑哪兒去。
“一會兒我把靠枕借給你。”陳詩婷笑說,揚了揚手上的卡通枕頭。
“你客氣了。”張恒勉強笑了笑。雖然陳詩婷平日對誰都很好,但混雙結束了,就不必要與他太親近了,張恒已經見到馬指導嚴厲的目光不斷投向他了,弄得他有點狼狽───張恒死活不肯相信馬指導是個溫柔的人。
“下次我們繼續搭擋,跟你打球的感覺很好。”陳詩婷笑着抛出橄榄枝。
“多謝你看得起我。”張恒也不知該不該高興得到她的贊許。
“反正你已經拿遍所有單打金牌,要不挑戰一下混雙大滿貫?”陳詩婷笑着提議道,眉目間洋溢着明媚燦爛。
“我還是習慣靠自己拿冠軍。”張恒勉力坐起來,揉着酸痛的腰說。
俗話說得好,左手信不過右手,何況是另一個陌生人呢。
陳詩婷問:“阿恒,有人說過你這性子很讨厭嗎?”
太固執了。
“我一家人都是這個性格。”張恒還以為世上的父母都是這樣子。
上了飛機,張恒才是真正的坐立不安,椅背拉直迫使他要坐得直直的,簡直是要了他的命,還耍坐十多個小時才能到達北京。張恒已經跟陸文東開玩笑說:“估計到時我要用輪椅代步了。”
陸文東連忙說:“恒哥,你先忍一會兒,待會兒把椅背調低就好了。”
“沒事,我就随便開個玩笑。”小東真不好玩,甚麽都較真。
飛機平穩起飛,其他隊員都低聲交談或玩游戲,當宣布可以解開安全帶時,張恒立即站起來舒展筋骨。剛好許昕從商務艙走過來說:“阿恒,你跟我過來一趟。”
張恒依言照做,根據歷史教訓,許乾爹從不坑害他。商務艙坐的都是教練,不是球員被刻薄,只是大家覺得教練上了年紀,應該好好享受,加上球員們坐哪也沒所謂,對着教練還覺得不自在。
張繼科先站起來說:“你過來這邊坐,馬指導有事找你。”
張恒說:“我站着就好了。”
許昕硬把張恒拉下來坐,“你坐下來吧,這兒還可以躺着休息。”要不是其他球員都坐在經濟艙,他們早就給張恒訂頭等艙的機票了,商務客位多舒服,有擱腳板可以伸腿,座椅設計是全新的,可以調校最舒适的角度,連頭枕也有六個調校角度,甚至可以把椅子攤開變成一張單人床。“繼科也別走了,我去找小東他們鬥地主。”說完,甩了甩手就走去經濟艙了。
張繼科見到張恒還想回去,便說:“你先睡下來,許昕玩着就懶得回來。”
旁邊的馬龍也說:“沒事,你趕緊躺下來,我們還要讨論事情。”
機艙服務員見到馬龍舉手,便立即會意,過來幫張恒拉開座椅變成一張單人床,還貼心地鋪了床單,以及拿了枕頭和毛氈過來。
張恒好奇地問父親:“這年頭的航空公司服務怎會這麽好?”
“因為國家隊出去都是坐這家航空的飛機。”張繼科笑說,“腰上還痛嗎?”
張恒表情特別委屈地說:“我這是為國負傷,應該得到合理賠償。”
“賠甚麽?你是為國家争光。”張繼科特別受不了兒子這種錯誤的人生觀念。
張恒腰上還隐隐作痛,決定不跟父親争論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打了個呵欠說,“那我先睡了。”
“嗯。”
張恒躺着也不安穩,像煎魚一樣翻來翻去,才能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入睡,他一向睡得沉,打雷也不醒,張繼科抿着嘴站在張恒身邊。
在隔壁的馬龍拉了拉張繼科說:“你也坐吧。”
“我就看他一會兒。”張繼科太久沒有仔細看過兒子,因為熟睡的關系,清秀冷峻的面孔柔和了許多,日子匆匆流走,不知不覺兒子長大了,有着與他相似的外貌。張恒自小就很懂事,不吵不鬧,也不向他和子妍撒嬌,習慣了遇上事情,自己動手解決,根本不需要父母操心。
自己在兒子的人生當中,做過惟一一件影響他的事情,大概就是教會他打乒乓球,走上與自己一樣的舊路,但事實上花最多時間教導他和陪伴他的卻是馬龍和杜英。
“他長大了。”馬龍感慨說。這次張恒在世錦賽頂着壓力和傷病拿下男單和混雙金牌,确是令人刮目相看。馬龍看着張恒長大,在他眼中,張恒是一個嬌生養的孩子,張繼科和唐子妍疼愛他,舍不得他進國家隊受罪,事實上,張恒确是沒必要挨這個苦。
人生有這麽多的出路,馬龍的邀請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小時候摔一下也哭到呼天搶地,現在傷成這樣子,居然說不說痛。”張繼科最愛取笑兒子是哭包,沒想到張恒慢慢就不哭了,訓練期間再辛苦亦沒有半句怨言,就平靜地度過每一天。若不是隊醫告訴他,張恒的腰患非常嚴重,他沒吃止痛藥,更不打封閉針,咬緊牙關就上場拼了,張繼科真的被張恒的表現騙了。
“對,他走多兩步就說累,伸手就要我們抱他。”馬龍想起幼年的張恒,也是會心一笑。怕累怕熱更怕痛的張恒似乎只活在他們的腦海中,不再出現在現實生活裏,甚至沒有人可以把童年和成年的張恒聯想在一起。
張繼科嘆息道:“可是,無論他多大,還是我的兒子。”
自己在國家隊時可以做到以國家利益為重,舍生忘死,但兒子在國家隊,他就是狠不下這個心。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整理一下時間序和每次出場的選手們
首爾奧運女單:何冬晴(勝)、劉佳宜(2)、王雪濤、韓若淩(後補)
首爾男單:杜英(2)、楊博、王徹、蘇廷文(後補)
米蘭女單:王雪濤(勝)、陳詩婷(2)、張薇、韓若淩(後補)
米蘭男單:楊博(病)、顧濟(傷)、謝少南(2)、張恒(勝)、歐陽德
至於杜英的師哥曾瑩則是首爾奧運會前一屆的選手,我就不詳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