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男女情愛障,此身不是佛
因唐施和祁白嚴多了一層戀愛的關系,唐太太覺得現在再約祁白嚴吃飯便是不合适了,于是也不再提。唐父唐母開完會,囑咐了唐施幾句,便回去了。
時間走到十一月中旬,聯合聲明終是發出來了,同時發出來的,還有國家期刊和黃老的道歉聲明,秦老也緊跟着此次事件發言評論。
中文系論壇因此又熱鬧了一次。
“致諸君——衆生念念在虛妄之相上分別執著,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或難知是假,任複念念不停,使虛妄相于心紛擾,故名曰妄念,言其虛妄之相随念而起也。”
“致諸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虛妄者,言其是假非真,非謂絕對沒有。”
“這件事也太巧了了些,也不要怪許多人認為唐老師抄襲。”
“哦,冷漠臉,我們就事論事——當時學校下出分發聲明,許多人認為唐老師抄襲,因而說一些有關的言論,這些都是正常的;但是你們要不要再翻回去100頁看看,那些人身攻擊、惡意辱罵的帖子,說什麽唐老師靠臉進C大,又靠身體洗白的,是不是太過歹毒了?心理得扭曲成什麽樣?有網絡做□□,就可以肆意辱罵了?人家欠了你什麽?有些人不過借着網絡上一切鬧事發洩日常生活中的不滿而已,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痛快。”
“最細思極恐的是,為什麽有相當不小的部分人認為身體、金錢、權利可以解決大部分事?”
“樓上說的太深了,我有點兒怕。”
“幸好唐老師并不逛論壇,不然知道她盡心盡力教育的學生私底下這樣說她,該多傷心。”
“勿輕言,勿妄猜,多聽,多看,多思。現在網絡發達,各種信息充斥,老實說,我們其實都還沒有那樣的眼界和知識儲備讓我們在這場信息盛宴中挑選辨別。當人沒有這樣的能力時,所有的真相實則都是信息垃圾。望諸君多思量。”
“所以現在的真相我也不是很能辨別,也算信息垃圾咯?嘻嘻,就是這麽不喜歡她。”
“有時候懶得在網上發言的原因就是經常看見像樓上那樣的人,一個大白眼翻得喘不過氣。”
…………
再熱鬧的事情都會冷下去。時間滑到十二月,C市的天氣愈發冷了。唐施是個極怕冷的人,這幾日下雨,空氣又冷又濕,凍得人骨頭疼,唐施穿着最厚的長款棉服,又戴了極暖的羊絨大圍巾和毛線帽子,全身武裝,就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進了辦公室的門,賀明月看了她的樣子,例常打趣:“我們的粽子小姐到啦。”唐施的棉衣是軍綠色,乍一看還真像粽子。
C市位于南方,多數房子是沒有暖氣的,C大自然也沒有,屋裏屋外一個溫度,唐施窩成一團,好奇道:“你這是在織圍巾?”
賀明月笑眯眯,“是呀。”
女生一般不會給自己織圍巾的,她們更喜歡買來的漂亮圍巾。
唐施笑道:“織給誰?”看毛巾的顏色,又覺得不像是織給男性。
“一個喜歡粉色的小公舉。”
唐施笑笑:“多大了?”唐施以為是織給家裏喜愛的小朋友,但看那寬度和厚度,又覺得織給小朋友不合适。
“唔,四十。”
唐施:“!!!”
賀明月眯眼笑:“昨天剛滿四十。”湊近她,小聲道:“我老公。”
唐施:“!!!”
“我們隐婚喲,不要說出去喲。”依舊笑眯眯。
唐施着實驚吓,實在想不到賀明月竟是結了婚的人,更令人驚訝的是,賀明月随口道:“我們結婚十年啦。”
唐施磕巴道:“你、你十九歲結的婚?”
賀明月翻一個大白眼:“國內十九歲還沒到法定年齡啦。二十歲生日那天結的婚。”笑眯眯道,“我冬至生日。”也沒幾天了。
信息量太大,唐施有些受不住。不過唐施并不是一個多話的人,賀明月叫她瞞着,也就什麽也不說了。
上完課,祁白嚴來接她,看見唐施又裹成鼓鼓一團,目光不自覺柔和。待唐施走到他跟前,小姑娘拿唯一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水亮亮看他,彎了彎。
祁白嚴去牽她手,發現觸碰到軟軟的皮膚,訝了一下,“今天沒戴手套?”
小姑娘不答話,小手縮在他的大衣口袋裏,暖和地蹭蹭。唐施心裏想:因為你要牽我呀。才不會說上完課戴手套的時候想到祁白嚴要牽她于是把戴好的手套又取下來了。
今日祁白嚴要回法定寺,于是把唐施送回公寓後就直接開車過去了。
妙覺大師和祁白嚴久不辨經,一見面就來了一場。辨經完,妙覺大師道:“你似有許多困惑。”
祁白嚴沉默半晌,“多關于男女之情。”
妙覺大師慈悲一笑,“終是有了。”
“為何會不同?”妙覺大師如師如父,褚陳似親似友,衆學生多愛多慕,人生行此,有名有利,除了男女之愛,他該是都有了。然而一個唐施,打破了他所有鎮定從容。貪、嗔、癡、慢、疑,佛家五毒惡業,五毒俱深。
“之前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過本性真璞,萬物于你心中,皆是死物。你的人生經歷,使你于世上毫無羁絆,故常脫心于世。”妙覺大師沉吟半晌,“然現在,你該知一切不同。”
祁白嚴現在所處的境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他的心萬般波動。
“你的心有羁絆了呀。”妙覺大師嘆一聲。
“然人與人之間,不管羁絆如何,都該是獨立的個體。”祁白嚴說出自身最不令人滿意的改變,“一個人若試圖去控制他人、命令他人,為自我**加深羁絆,使他人的個人抉擇的權利受到損害,那麽愛,就是壞的。”
妙覺大師笑了笑,“若人真的是獨立的個體,家、國、社會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若人真的渴望獨立、自由,成為不受羁絆的個體,那麽就不會有夫妻、親朋、社交了。說到底,人是渴望羁絆的動物。”妙覺大師道,“人因奇妙的意識,渴望最深的羁絆。說到底,社會性,才是人的本質。”
“人為什麽要試圖去控制人?”這是挑戰祁白嚴信仰的,“摧殘另一個人的獨立人格有如此大的快樂嗎?”
祁白嚴不解的是什麽妙覺大師很清楚,他所說的“控制”不是合理範圍內的控制,而是超出好、偏向個人占有欲的控制。
“好,我們換一個角度想。”妙覺大師道,“若此刻因你和女施主聊禪過多,你的戀人發脾氣不許你再和女性信徒說話,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答應。”
妙覺大師笑,又道:“你今日要來見我,但你的戀人不許,要你陪她做其他事情,你許是不許?”
“許。”
“那你明白了嗎?”妙覺大師道,“羁絆是相互的。”
人渴望被控制,也渴望控制別人,一方的控制欲超出另一方渴望被控制的度,就會産生矛盾,現在祁白嚴還沒有到那一步,但只要有控制,就會有出格,早晚的事情。祁白嚴已經察覺了。
他對自身所有的變化察覺得清清楚楚,然無力控制。他對唐施的占有欲,比表現出來的洶湧得多。
“度在哪裏?”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兩個人四目相對,心中俱是澎湃。人一生修行,最難破的,永遠是情。
“當你的**使她傷心、為難、痛苦,就該停止了。”
禪房無聲許久,祁白嚴起身,“多謝。”
妙覺大師笑得慈祥,“難得你有困惑。”
時候不早,祁白嚴将走。兩個人說了一些佛經翻譯的事,最後妙覺大師道:“什麽時候領回來看看?”
“快了。”祁白嚴道,“您見過。”
“唐老師?”
祁白嚴笑,“有這麽明顯?”
妙覺大師笑,“不是你。”對祁白嚴起心思的女性不在少數,但表現出來的人只有一個唐施。或許其他人都藏得巧妙,小姑娘卻是藏不住。每次聽他二人辨禪時的表情,啧,淨水瓶裏都開桃花。
妙覺大師送祁白嚴到寺門,眼看祁白嚴要影入黑夜裏,叫道:“白嚴。”
祁白嚴回過身來,“什麽?”
“你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是佛門子弟,勸人修行,總是勸好,然此刻,面對自己養育多年的孩子,卻只想勸壞。任何人都該是不完美的,萬事不可能都恰如其分,祁白嚴看似随和寬容,對自己要求卻極高。人的真性,本該是善惡對半的。然祁白嚴身上沒有惡。他寬容別人身上的惡,卻不寬容自己。
“我知道。”祁白嚴心中敞亮,“自我心中有男女之情始,就做不得完美的人了。”
翌日,二人相見,飯後散步聊天。午後校園裏學生很多,二人很少在學校裏有親密行為,最親密也不過是走在一起,即便是這樣,遇見二人學生,也會引來注目。兩個人肩并肩走了一截,踏上銀杏道,游人增多,祁白嚴伸出手來牽住她。身後有學生小聲地“啊啊啊”,唐施将臉埋進圍巾裏——祁先生,你忘了我們在學校裏啦。手卻沒掙開。
銀杏道走完,唐施以為祁白嚴該放開她了,然祁白嚴沒有放手的意思。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被學生看。唐施熱得額頭出汗。
轉向更僻靜的地方,祁白嚴突然開口:“要不要去見妙覺大師?”
唐施側過頭看他,祁白嚴神色有些不自然,卻也看着她。
唐施抿抿唇:“是、是見家長……嗎?”
祁白嚴點頭。
“好、好呀。”唐施回答完就撇過頭,睫毛顫了顫。
“那麽——”祁白嚴道,“什麽時候去見伯父伯母?”
唐施有些不确定,望着他,磕巴道:“要、要見我父母嗎?”
“嗯。”終于把話說出來,也沒想象中那麽難,祁白嚴理了理小姑娘歪掉的圍巾,“越快越好。”
唐施紅了臉,低下頭去,“我先問問他們。”
“唐先生說,這個周末他沒有事情。”
唐施看着他。
“唐太太說,她也沒什麽事情。”
唐施不自覺動了動手指,被大手握得更緊。她将臉埋進圍巾裏,甕聲甕氣,“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