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香的兄長
主仆二人往前走了一段,出了這片碧桃林,就看見一個半露天的校場,外圍一圈用紅木栅欄圍起來,裏頭有不少年輕子弟正在練劍。
寶翠走到校場外拍了拍栅欄,招過一個謝家弟子。
“喂,你知道,往清溪院怎麽走嗎?”
“清溪院往……”那小弟子一擡頭,看見站在寶翠身後的妙蕪,剩下的回答頓時就卡在喉嚨眼裏出不來了。
謝家錦衣,眼罩……
這位莫非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獨眼九姑娘,少主的死對頭?
寶翠見他猶豫,又拍了拍栅欄,沒好氣道:“說呀,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不知道我去問別人了。”
妙蕪看着那小弟子,微微一笑,眼睛彎如新月。
可這笑落在小弟子眼中,怎麽看都覺得不懷好意。
怎麽辦?
保命還是保少主?保命還是保少主?保命還是保少主?
那當然還是——保命了!
少主得罪不起,這位更開罪不起……
小弟子迅速作出決斷,以手指了個方向:“從這條路過去,再穿過一片碧桃林和假山園子,沿着清溪渠一直走到底,就是清溪院了。”
妙蕪朝他點頭致謝:“多謝告知。”
小弟子連說“不敢不敢”,站在瑟瑟春風之中,目送主仆二人漸行漸遠,心中淚流滿面:少主啊,您自個兒保重了……
主仆二人依小弟子之言穿過碧桃花林和假山園子,果然看到一條清淺的溪渠從小橋下蜿蜒而出,溪中流水落花,游魚嬉戲。
二人沿渠而行,不多時便走到盡頭,只見一道院牆截去溪渠去路,渠水從院牆下所開的石洞流入,在院內彙聚成池。
妙蕪二人繞到院牆另一邊,見院門虛掩,寶翠便徑自推開了門在前引路。
妙蕪越往裏走,越覺這小院規制清簡,冷冷清清,與她那邊的女兒香閨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
到了主屋前,見廊下垂下半卷竹簾,竹簾後置了一張小桌,兩把凳子。兩個小厮對坐桌前,正在下棋,許是太過入神,竟然沒有發覺有外人到來。
寶翠掐着嗓子清咳一聲。
兩個小厮吓得手一抖,整盤棋全亂了。
“九姑娘,九姑娘您何時來了……”
妙蕪看着這兩個抖得跟篩糠一樣的小厮,頗有些無語。
我難道會吃人嗎?
“你們兩個不在裏頭照顧小堂兄,卻有閑情在這裏下棋?”
其中一個小厮聞言抖得更厲害了,忙分辨道:“不是……不是這樣的九姑娘。是少主把我們趕出來的,說我們待在他跟前礙手礙腳,影響他休息,倒不如遠了清淨,有事他自會喚我們。”
寶翠盯着這兩個小厮,不是很相信:“是嘛?”
兩個小厮腦門上汗都快出來了。
“正是,正是。少主自幼在碧游觀學藝,從來不喜人伺候的。”
妙蕪:“我要進去看看小堂兄。”
“這……”
兩個小厮互相對視了一眼,面上都有些猶豫。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九姑娘居然會來看少主?別是趁他病,要他命來了吧?
寶翠看他們啰裏啰嗦的不肯讓道,從原主身上學來的霸道脾氣一上頭,便撩了袖子将兩人一推,瞪眼道:“什麽這啊那的,我們九姑娘說要進去,你們倒敢攔着?”
兩個小厮偷偷看了妙蕪兩眼,見她笑吟吟的,更是覺得她笑裏藏刀,忙低了頭說不敢不敢,任由主仆二人打開屋門,長驅而入。
進了內室,便見南牆邊上孤零零擺了張拔步床,床上挂着青紗帳子,這會兒放下來,隐隐可以看見裏頭有個人背朝上躺着。
寶翠一進來便嫌棄:“這謝琢玉的屋子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妙蕪挑開青紗帳往裏頭看了一眼,見謝荀身上松松挂了件細棉中衣,懷裏抱了個半人高的軟枕,俯身躺着。少年的臉貼在軟枕上,臉上顯出一股不太正常的潮紅,嘴唇也有些幹裂。
看他眉峰微皺,顯然此刻并不好受,但他卻半點聲音也沒發出,只是呼吸聲較之平常更為沉重了些。
妙蕪用手背貼到他額頭上試了下,果然是發燒了。
只是都病成這樣了,為什麽還非要把照顧自己的小厮趕出去?
妙蕪招了招手,将寶翠喚到近前,放低聲音道:“你去弄碗熱水來。”
寶翠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驚道:“姑娘,你莫不是要喂他水喝?”
妙蕪道:“他現下這狼狽樣子我全瞧見了,待會等他醒了,要是發現還是我給他喂的水,你說他是不是得氣死了?”
寶翠有點點小懷疑:“唔,是這樣子的嗎?”
妙蕪:“自然。快快去罷。”
春日裏還是有些涼的,謝荀這屋裏卻窗戶大開,時不時便要灌進一些風來。妙蕪覺得有些冷,便走到窗邊,正想把窗撐拿下來,忽瞥見檐下吊下來幾只棋子大小的花背蜘蛛。
妙蕪素來最怕蜘蛛,見狀下意識将窗撐一扯,窗扇便啪嗒一聲掉下來合上了。
一陣若有似無的低語隔着窗扇傳到她耳邊。
“……是她嗎……”
“沒錯沒錯……”
“……啊,是恩公,是恩公啊……”
那聲音壓得極低極低,模模糊糊實在叫人聽不清楚,且轉瞬便消失了。
妙蕪揉了揉耳朵,疑心自己是幻聽了。過了會,又将窗戶偷偷撐開,踮起腳,探身往外瞧了一圈,卻哪裏有什麽蜘蛛呢。
“難道我不止幻聽,連眼睛都出了問題?”妙蕪自言自語,又把窗戶關上了。
寶翠取了水回來,妙蕪等放涼了些,便用勺子舀了喂給謝荀喝。
謝荀雖說人都燒迷糊了,倒還是知道渴的。唇間一嘗到濕潤,他便自動張開嘴吮吸起來。只是這個姿勢喂水總不方便,一勺子水倒有三分之一順着他的下巴流到被子上,連中衣都被打濕了。
妙蕪無法,只好抽出一條帕子墊在謝荀下巴上,另外一只手舀了水喂他。
一碗水終于喝完,妙蕪身上出了一身薄汗。她正打算抽回手,那謝荀不知怎麽地忽然抓住她拿帕子的手,拖到心口緊緊按住不放。
寶翠見狀就要來扒,妙蕪用另一只手擋了,沖她搖搖頭,自己旋着手腕把手往外抽。
謝荀雙唇無聲張合,似乎在說什麽,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好在他用的力氣不算太大,妙蕪掙了一會,總算把自己的手解救出來,只剩半截帕子還被他攥在手裏。她才想把帕子也一并抽出,謝荀卻又不知怎麽地将手一縮,壓在胸膛下。
那帕子被他緊緊攥着,好似長在他手裏一般,竟是拿不回來了。
算了,你喜歡就給你了。
妙蕪甩了甩白皙玉嫩的小手,心道果然男生力氣就是大,都病成這樣了還能使出這麽大勁兒,把她手都攥紅了。
寶翠捧着她的手,恨得眼眶濕濕的:“姑娘,這謝琢玉當真可惡……”
妙蕪心說你一個小丫鬟,怎麽對當家少主意見這麽大?轉念一想,可能都是受原主的影響。原主恨極謝荀,這小丫鬟又對自家姑娘事事聽從,自然也就連帶着覺得謝荀不是好人。
她摸摸小丫鬟的頭發,笑道:“你姑娘我可是捉妖世家謝家的姑娘,又不是水做的,泥捏的,磕一下便壞了。況且我這回想過了,以往和這謝荀硬碰硬,實非良策。你想啊,這謝荀一看便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我莫如先攻其心,而後再插其刀,這才是雪恨之道。”
寶翠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先攻其心,再插其刀?”
“就是先讓他對我放下防備,再趁他不防之時狠狠坑他一筆,懂了嗎?”
寶翠誠實地搖頭。
“不懂。”
“咳咳”,妙蕪以拳抵唇,繼續胡謅,“你也不需要懂,只要靜靜地瞧我行事便可。”
寶翠點了點頭,幽幽道:“姑娘,我覺得自打您被謝琢玉從蜘蛛洞裏帶回來後,整個人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妙蕪心下微驚,這麽快就被識破了?
她安慰自己,鎮定鎮定,這小丫頭沒那麽聰明。
“生死邊上走一遭,心境總會有些不一樣的。”
言罷,她不再給寶翠接着往下深思的機會,站起來道:“行了,今天便到這裏了。咱們打道回府吧。”
寶翠提着食盒:“那這些吃的……”
“讓那兩個小厮放到竈上溫着,等謝荀醒了,就說是三娘子差人送來的。”
主仆二人出了屋門,寶翠虎着臉和兩個小厮交代,妙蕪負手立于廊下,一擡頭,似乎看見有只小小的影子從柱子上蹿了過去,一眨眼便不見了。
那影子看起來像是……
蜘蛛?
不過屋子裏有一兩只蜘蛛什麽的倒也正常,妙蕪也沒留心,等寶翠那邊完事了,就慢悠悠地沿着溪渠往回走。
清風吹送,花葉唆唆作響。朦胧中,妙蕪似乎聽見風中夾着一陣嘈嘈切切的低語。
“……就是她,這個惡毒的女人……”
“……她要害恩公……她要害恩公……”
“怎麽辦?”
“快回去告訴小公子……”
妙蕪聽不真切,欲要凝神細聽,風中卻又只剩下花葉摩挲之聲了。
這邊謝荀一直昏昏沉沉,直睡到入夜了才醒過來。他反手摸了摸額頭,還是有些燙,背上也痛得很。他強忍疼痛,撐着身體爬起來,誰知竟從被中帶出一條帕子。
這是條素色帕子,上面既無繡花,也無落款,雖看不出是誰落在這裏的,但謝荀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他的。
這帕子上還有股怪好聞的香味,謝荀湊近聞了一下,沒辨認出來。
他一個大男人,對胭脂水粉本來就沒有研究,況且這味道聞着也不太像胭脂水粉,倒像是什麽洗澡用的香露。
“來人——”
兩個小厮一聽見他呼喚,就麻溜地滾了進來,一個個做賊心虛般,神情俱都緊張不已。
謝荀收了那帕子,問:“今日可有人來過?”
兩個小厮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沒有,沒有。”
謝荀眸光微沉:“我的規矩,你們是清楚的。”
其中一個小厮聽他說到規矩,臉一下子就吓白了,也顧不得寶翠丢下的諸多威脅,倒豆子似地都交代了:“是九姑娘。今天九姑娘帶了一盒吃食過來說要看您,硬闖了進來,我們都攔不住。後來我們悄悄趴窗縫邊瞧了,見她只是給您喂了碗水,并沒做什麽奇怪的事……”
謝荀額角青筋一跳:……
那小厮接着表忠心:“您是知道的,九姑娘要做什麽,便是謝二當家也攔不住,我們實在是有心無力啊。不過我們都在窗外偷偷瞧着,要是九姑娘敢對您不利,我們便是拼死都會救護少主您的……”
謝荀瞥了他一眼,眼神幽深,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再說廢話,別怪我丢你出去。”
“是,是。”
那小厮擦了擦汗,接着說:“總之,喂完水,九姑娘便走了,留下食盒,要我們跟您說那吃食是三娘子送來的。我們人微言輕,攔不住九姑娘,也不知道這九姑娘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謝荀:……
他也不知道這小毒物到底中了什麽邪。
給他送吃的?會有這麽好心?
偏這時,他腹內響了一聲,在這寧靜的夜裏格外突出。
兩個小厮齊齊看向他。
“那個……九姑娘臨走前吩咐我們把吃食放到竈上溫着,這會兒正好……”
哼,小毒物送的,便如那嗟來之食,他才不吃呢。
可是等到兩個小厮把吃食端進屋擺上桌,謝荀又覺得,勉為其難地嘗上兩口,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喵嗚(妙蕪):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嘛。
小謝:……